从招工令发出的那一刻起。
九龙城寨就宛如一台生锈机器,被注入了兴奋剂。
假瘟疫的恐慌,是清渠工程的催化剂!
而工钱驱动是唯一的润滑油。
陈九源的施工队,正在紧锣密鼓招募着。
对于骆森而言,这几天他过得很滋润,也很焦虑。
滋润是因为他看到了解决问题的希望,
焦虑是因为财政司那个叫斯特林的吸血鬼,派了个叫王启年的留洋工程师过来监工。
物资进场的那天,场面那是相当壮观。
几十辆装满水泥、钢筋、生石灰的马车排成长龙。
拉车的马匹喷着响鼻。
马蹄铁敲击在青石板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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跛脚虎站在街口的茶楼二楼。
手里盘着两个铁胆,独眼微微眯起。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一幕。
他换了一身崭新的绸缎唐装。
胸口甚至还别了一支刚才那个洋行买办送的钢笔——
虽然他并不识字。
“虎哥,这阵仗,咱们以前想都不敢想啊。”
心腹阿四站在旁边,看着底下那些平日里鼻孔朝天的差佬,此刻正客客气气地帮着维持秩序。
语气里满是唏嘘。
“这就叫洗白,懂吗?”
跛脚虎转动着铁胆,发出咔哒咔哒的声音。
他的嘴角勾起得意的笑:“以前咱们运点货,那是老鼠过街,得躲着差佬走。
现在?咱们是官府的合作伙伴,是…
…那个词怎么说来着?”
“承包商。”阿四提醒道。
“对!承包商!”
跛脚虎吐出一口烟圈:“告诉下面的兄弟,把以前那套收保护费的嘴脸都给我收起来。
现在咱们是安保人员,要有素质!
谁要是敢手脚不干净偷拿物资
不用陈大师开口,老子先剁了他的手!”
这种被权力认可的快感,比他在赌档里赢几百块大洋还要让人上瘾。
随着一声令下,这支怪异的施工队涌入了城寨最污浊的街巷。
工程轰轰烈烈地开工了。
要在这种这种类似贫民窟的地方搞基建,难度不亚于在火山口上跳舞。
这里每一寸土地都被私搭乱建的棚屋占据。
每一条臭水沟旁边都住着不想搬家的人。
这就是后世所谓的拆迁难。
工程刚推进到猪肉巷,就卡住了。
一个五十多岁的胖妇人,横躺在自家门前那充满了尿骚味的泥水地里。
她披头散发。
手里挥舞着一把剪刀。
那架势,颇有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气势。
“我看谁敢挖!这地基是我家男人留下的!
挖断了我的风水,你们赔得起吗?”
妇人扯着嗓子嚎叫:“没有五十块大洋!
谁也别想动这里一铲子土!”
周围的工人都停下了手里的活。
面面相觑。
这年头,谁都怕横的。
更怕不要命的泼妇。
负责这一段的工头看向陈九源。
陈九源站在不远处,手里拿着那张图纸,连眼皮都没抬。
他只是对着旁边的阿四偏了偏头。
“解决一下!我们要讲文明,但也要讲效率。”
阿四心领神会。
他只带了两个满脸横肉的打手走了过去。
阿四没有象以前那样直接动手打人。
而是蹲下身,笑眯眯地看着那个妇人。
“阿婆,这地基是你家男人留下的?
我怎么听说,这地是你占了公家的路自己搭的?”
阿四从怀里掏出两块大洋,在手里抛了抛,发出清脆的声响。
“两块大洋拿去喝茶。路让开。”
“两块?你打发叫花子呢!”
妇人一看钱,眼睛亮了。
但贪婪让她想要更多:“少于五十块,我就死在这儿!”
阿四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了。
他凑到妇人耳边,声音压得很低。
低到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见:“阿婆,做人不要太贪。
你那个叫阿狗的儿子,前天在猪油仔的档口输红了眼,借了三十块的高利贷。
这事儿你知道吗?”
妇人的身体猛地一僵,嚎叫声戛然而止。
“虎哥说了,这工程是官府的,也是大家的。
你拿了这两块钱,闭上嘴,你儿子的利息我们可以免一个月。
你要是再闹……”
阿四指了指旁边那条深不见底的臭水沟。
“我就把你全家都扔进去当桩子打。
你儿子那只手,估计也保不住了。”
妇人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
她看着阿四那双没有感情的眼睛,知道这帮人不是在开玩笑。
下一秒,她甚至连滚带爬地站了起来。
一把抢过那两块大洋,脸上堆起比哭还难看的笑:
“哎呀,大兄弟你说得对!
修桥铺路是积德的好事,我怎么能拦着呢?
我这就让开,这就让开!
谁敢拦着我就骂死谁!”
看着刚才还撒泼打滚的妇人此刻主动帮着搬砖。
陈九源在图纸上勾掉了一个红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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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麻烦并未就此结束。
当工程队推进到一条名为胭脂巷的窄街时,又停下了。
这里是暗娼馆的聚集地。
空气中弥漫着劣质脂粉和下水道腐臭混合的怪味。
一个浓妆艳抹、徐娘半老的老鸨。
带着手下几个衣衫不整的姑娘,堵在巷子口哭哭啼啼。
“哎哟喂!你们这是要绝我们的活路啊!”
老鸨挥舞着手绢,那股子风尘味呛得工人们直咳嗽。
“把排污口封了,我们这生意还怎么做?
客人们闻着臭味都跑了!
你们这是逼良为娼…
…哦不对,是逼我们去死啊!”
她这一闹,周围那些等着看笑话的闲汉都围了过来。
指指点点。
陈九源整理了一下长衫,缓步走了过去。
他站在距离老鸨三步远的地方,用手帕捂住了口鼻。
那种嫌弃的眼神,比骂人还难受。
“妈妈桑,生意不错?”陈九源的声音清冷。
“托您的福,都要关门了!”老鸨翻了个白眼。
“关门未必是坏事。”
陈九源指了指那个正往外冒着黑水的排污口。
“你知道这下面通着什么吗?”
“通着什么?通着大海呗!”
“不,通着阴煞。”
陈九源开启了忽悠模式。
但他的眼神真诚得让人不得不信:
“这下面积攒了城寨百年的秽气。
你做的是皮肉生意,本就损阴德,最招这些东西。
现在我要动土,就是要把这些煞气引出去。
你若是阻拦,煞气寻不到出口,第一个反噬的就是你这污秽汇集之所。”
陈九源的声音突然压低,带着一丝阴森:
“你最近是不是觉得腰酸背痛?
夜里总听见有女人哭?
你手下的姑娘,是不是有人身上开始长那种久治不愈的烂疮?”
老鸨的脸色瞬间变了。
这些征状,全中!
特别是那种烂疮,最近好几个红牌姑娘都染上了。
看了好多大夫都不好,客人都吓跑了。
“这……这是煞气闹的?”老鸨的声音有些发抖。
“这是报应。”
陈九源面无表情地补了一刀:
“如果不封了这个口,不出三个月,你这楼里的人,脸都会烂掉。
到时候别说生意,命都保不住。”
老鸨听完,嘴唇都没了血色。
她不怕差佬,不怕烂仔,因为那些都能用钱摆平。
但她怕鬼神,怕断了财路,更怕烂脸。
“大……大师,那您赶紧封!赶紧封!”
老鸨吓得连连后退,甚至主动招呼手下的姑娘。
“都愣着干什么!快去给师傅们搬茶倒水!
谁要是敢眈误大师做法,老娘撕了她的嘴!”
看着老鸨那副前倨后恭的模样,陈九源转身离开。
在这个愚昧的地方,科学解释不了的事情,用鬼神之说往往效率最高。
解决完这些外围的麻烦,真正的硬骨头来了。
在这支怪异的施工队里,最痛苦的莫过于那位王工程师。
王启年,二十五岁。
刚从东洋帝国大学土木工程系留学回来的高材生。
他一肚子精密机械理论、流体力学公式和建筑标准。
被工务司署派来当技术顾问(其实就是监工)。
他穿着笔挺的西装,脚踩锃亮的皮鞋。
手里拿着一卷蓝图。
在这个满是泥泞和汗臭的工地上,象个外星人。
“陈先生!s!立刻停止!”
王启年扶了扶鼻梁上的金丝眼镜。
他指着陈九源图纸上一个被红笔圈出的地方。
手中的铅笔几乎要将图纸戳破。
他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专业且冷静。
但颤斗的声线暴露了他的愤怒:
“这个位置的渠道铺设,简直是胡闹!
按照力学结构和流体力学原理,这里必须走直线!
路径最短,流速最快,结构最稳固。
还能最大限度利用水流的自净能力冲刷污垢!
你为什么要让我们绕一个毫无意义的s形大弯?
这会增加至少百分之二十的材料和工时,这是对纳税人钱财的巨大浪费!
这是犯罪!”
陈九源瞥了一眼图纸。
那条s形的红线,巧妙地避开了一处肉眼看不见、但在他望气术中黑气缭绕的地气交汇点——
那是这片局域的一个阴窍。
他淡淡道:“王工,你信风水吗?”
“我信科学!我信数据!
我信经过严谨计算和验证的真理!”
王启年几乎是吼出来的。
他的脸涨得通红,感觉自己的专业尊严受到了侮辱。
“这里是二十世纪的香江!
不是大清的衙门!
我们不能被这些神神叨叨的迷信左右工程决策!”
“不信也好,我可以和你用你的科学稍作解释——”
陈九源没有生气,反而点了点头。
他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从环境心理学和磁场效应的角度来看
你规划的直线路径恰好穿过了一处强磁场干扰区,也就是俗称的刀阴煞。
在此处动土,会破坏地质结构的微观平衡。
极易导致施工人员出现神经系统的紊乱,也就是意外病祸。
你作为项目主事者之一,自身的气运…
…哦不,是生物磁场也会受到影响,恐有破财之虞。
我只是提出风险控制方案,采纳与否在于你。”
“荒谬!简直是荒谬绝伦!”
王启年气得笑了起来:“磁场?神经紊乱?
陈先生,你以为把风水名词换成科学术语就能骗过我吗?
我是工程师,不是傻子!”
他猛地合上图纸,对着身后的工人下令:
“不用理他!按原计划施工!
直接挖过去!出了事我负责!”
陈九源看着他那副虽千万人吾往矣的架势。
无奈地叹了口气。
他对身旁的骆森道:“让他去吧。
有些亏,不吃是学不会乖的。
现实是比言语更好的老师。”
他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
“不过得让跛脚虎的人盯紧点,备好担架和干净的水。
还有,让王工把身上值钱的东西都收好。”
骆森虽然不解,但还是出于对陈九源的盲目信任。
点头去吩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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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启年回到临时搭建的帐篷办公室。
气得把安全帽狠狠摔在桌上。
“不可理喻!一群未开化的野蛮人!”
他看着墙上挂着的精密仪器设计图,那是他心中的圣地。
他下定决心,要用科学的铁证,用无可辩驳的工程进度,来打破这个神棍的胡言乱语!
狠狠打陈九源的脸。
“直线挖掘!我就不信,这地底下还能有鬼不成?”
然而,打脸来得太快,就象龙卷风。
两天后,王启年坚持的科学方案路段,出事了。
那是一个阴沉的下午。
负责挖掘直线段的两名工人,刚刚把镐头挥下去没多久,就象是挖到了什么不得了的东西。
一股黑色的气体从土层里冒出来。
两人当场就倒下了。
上吐下泻,浑身冰冷,脸色青得象死人。
送到附近的诊所,西医查不出任何病因。
既不是霍乱也不是中毒
只能诊断为未知病毒感染或者是急性神经官能症。
两个壮汉至今高烧不退。
在床上胡乱喊着有东西在拉我的脚、别咬我之类的胡话。
这还不是最邪门的。
最邪门的是王启年本人。
他不信邪,亲自去巡视那个工地。
就在他站在那个坑边,准备用仪器测量数据的时候。
他手腕上那块父亲在他留学时赠予的、视若珍宝的欧米茄金表
表带明明是刚换的新的,扣子也扣得死死的。
却毫无征兆地松开了。
“啪嗒。”
金表从手腕滑落!
在空中划出一道金色的弧线,直直掉进了那个深不见底的肮脏沟渠里。
连个水花都没溅起来,就消失了。
王启年让人捞了一整天。
那是真的大海捞针!!
连根表带毛都没看见。
一连串的巧合,象是一记记重锤。
砸碎了王启年那坚固的唯物主义防线。
是夜,王启年把自己关在帐篷里。
那盏昂贵的煤油灯忽明忽暗。
他一遍遍检查工人的体检报告。
一遍遍核算地质勘探数据。
试图用逻辑和科学找出原因。
“为什么……为什么会这样?”
他抓着头发,眼睛里布满了血丝。
“难道……那个神棍说的是真的?
真的有磁场干扰?
真的有……破财之虞?”
看着空荡荡的手腕,王启年第一次对自己的信仰产生了动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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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在不远处的风水堂里。
陈九源正喝着茶,看着窗外的月色。
“科学尽头是玄学,玄学尽头是…
…不听老人言,吃亏在眼前。”
他放下茶杯,在帐本上记下了一笔:
【宣统三年,五月廿三。王启年,破财消灾,工程进度延误两天。需追加安抚费。】
这场科学与玄学的交锋。
第一回合,陈九源完胜。
但这只是开始。
真正的凶险,还埋在那更深的地下,等着他们去挖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