倚红楼二楼书房。
这里没有女人的脂粉味。
只有浓重的檀香味和擦枪油的味道。
跛脚虎坐在太师椅上,那条残腿架在脚踏上。
他手里拿着一块鹿皮,正在擦拭一把手枪。
“陈大师。”
见陈九源进来,跛脚虎放下手里的枪管。
“虎哥,生意上门了。”
陈九源自己拉了把椅子坐下。
“哦?”
跛脚虎挑了挑眉毛,独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陈九源要在九龙城寨修屎渠的计划,阿四前几天就和他说过了。
“鬼佬那边搞定了?”
“搞定了。”
陈九源从怀里掏出一份文档。
那是骆森连夜申请盖章的《安保及物料运输服务协议》。
他把文档推到跛脚虎面前。
“这是官府的批文。
从今天起,你的堂口就是香江府认可的工程承包商。
负责九龙城寨局部下水道改造工程的安保和物料运输。”
跛脚虎拿起那份文档。
他不识字,但这上面那个红彤彤的洋人印章他认识。
那是殖民地权力的像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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跛脚虎的手指在那个印章上摩挲。
这纸很轻,但在他手里却重若千钧。
他在城寨混了半辈子,刀口舔血,过的是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的日子。
虽然被人叫一声虎哥,但在外头那些洋人和买办眼里,他就是个上不得台面的烂仔头。
洗白。
这两个字对他有着致命的吸引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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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大师,这份人情,我记下了。”
跛脚虎把文档小心翼翼地收进抽屉里,锁好。
他抬起头,眼神变得锐利:
“不过,城寨里盯着这块肥肉的人不少。
和记那边,还有那几个潮州帮的字头…
…我要是独吞了这买卖,他们肯定会闹事。”
“闹事?”陈九源笑了。
“虎哥,你现在是给官府办事。
谁敢动你,就是动官府的工程,就是跟洋人过不去。
骆探长的便衣队会配合你。”
陈九源身体前倾,声音压低:
“而且,这次工程会有大量的物资损耗。
水泥、钢筋、木料…
…这里面的水有多深,虎哥你应该比我清楚。”
跛脚虎的呼吸粗重了几分。
损耗。
这是工程行当里最暧昧的词。
多报一点损耗,那就是白花花的银子。
“懂了。”
“阿四!”
他对着门外吼了一声。
心腹阿四推门进来:“虎哥。”
“传令下去!让兄弟们把招子都放亮了!
从明天开始,咱们接了官府的差事!
谁要是敢在工地上捣乱,不管是和记的还是潮州帮的,直接给我剁了!
出了事,有官府顶着!”
“是!”阿四眼中满是兴奋。
跟着虎哥混了这么多年,终于能挺直腰杆做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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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清晨。
天刚蒙蒙亮,城寨东头村的街口就已经被人挤爆了。
猪油仔招工的木台子立在街口。
上面挂着一条红布横幅,歪歪扭扭写着几个大字:
“官府招工,一日双餐,高额工钱。”。
台子旁边,摆着两口大锅。
锅里煮着白粥,里面还掺了切碎的咸肉丁。
肉香味顺着风飘出去二里地。
对于城寨里这些常年半饥半饱的苦力来说,这肉香味比任何招工告示都管用。
“都别挤!排队!排队!”
猪油仔手下的烂仔拿着木棍,维持着秩序。
猪油仔本人坐在台子上。
“看清楚了!只要有力气,肯干活,陈大师的施工队随时欢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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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群中,李四死死地盯着那口大锅。
他身上穿着一件破得全是洞的汗衫。
肋骨一根根凸起。
他已经三天没吃饱饭了。
家里那个漏雨的棚屋里,老娘咳得象是要把肺都咳出来。
药铺的掌柜说,再不吃药,人就没了。
但这世道,没钱就是没命。
李四是个老实人。
不会偷不会抢,只能靠卖力气。
可最近码头也没活干,他都要绝望了。
“真的……给钱?”
李四咽了口唾沫,声音干涩。
“废话!”
台上的猪油仔听到了,指着他。
“那个瘦高个!上来!”
李四哆哆嗦嗦地挤过人群,爬上台子。
“有力气吗?”猪油仔问。
“有!有!”李四连忙点头。
为了证明自己,他甚至想要搬起旁边的一块石头。
“行了!”陈九源从后面走出来。
他今天戴了一顶草帽,遮住了大半张脸。
陈九源看着李四那双充满血丝和渴望的眼睛,从猪油仔的手里拿出五块大洋。
“这五块,预支给你。”
陈九源把钱塞进李四手里。
“去喝碗粥,吃饱了才有力气干活。”
李四捧着那五块沉甸甸的银元,整个人都傻了。
这是真的?
这不是做梦?
“噗通!”
李四跪在地上,对着陈九源砰砰磕头。
“谢谢老板!谢谢老板!
我李四这条命就是您的!哪怕是下油锅我也干!”
这一幕,瞬间点燃了台下所有人的热情。
真的会给钱!
甚至还给预支!
“我报名!”
“我也报名!”
“选我!我有力气!”
人群沸腾了。
无数只枯瘦的手臂举向天空,象是溺水的人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
陈九源站在台上。
看着下面那一张张因为饥饿和希望而扭曲的脸。
这些人只是为了活下去。
而他在利用他们的求生欲,去完成一个更大的布局。
“这就是众生。”陈九源在心里说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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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在这热火朝天的景象背后,并非所有人都乐见其成。
城寨深处,福佬村道。
一家名为冯记杂货的店铺二楼。
窗帘拉得严严实实,一丝光都透不进来。
房间里点着一盏昏黄的油灯。
冯润生。
这个平日里对街坊笑呵呵的杂货铺老板。
此刻正站在一张桌子前。
桌上放着一盆水。
水是黑色的,散发着一股淡淡的腥臭味。
冯润生盯着水面。
原本平静的水面,此刻正泛起细密的涟漪。
水中央,有一丝黑气在盘旋,象是受惊的蛇。
那是他用来监测城寨气运的观运水。
“气运乱了。”
冯润生低声自语,脸色阴沉。
“瘟疫的谣言…
…官方的招工令…
…还有跛脚虎那个烂仔头……”
冯润生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
他不是普通的杂货铺老板。
他是那个组织安插在城寨里的眼睛。
这五年来,他们精心布置的局,一直运转得好好的。
怎么突然就有人来搅局?
修下水道?
这简直是在太岁头上动土!
冯润生不敢怠慢。
他弯下腰,从床底下拖出一个沉重的铅盒。
打开盒子,里面是一个造型古怪的老式黄铜电话机。
没有拨号盘,只有一根听筒。
这根电话线是私拉的,直接埋在墙体里。
没人知道它通向哪里。
他拿起听筒,放在耳边。
等待。
十几秒后,听筒里传来一阵轻微的电流声。
紧接着是一个带着一丝洋腔的男声。
“说。”
“阁下——”
冯润生立刻躬身,哪怕对方看不见。
“城寨里出变故了。”
他语速极快地汇报了城寨气运变化的动向。
“有人在散布瘟疫谣言,以此为借口,联合了官府和黑道,要大规模疏通地下水道。
他们……他们要动咱们布下的局”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
随即,传来一声轻笑。
那是充满了轻篾和傲慢的笑声。
“清渠?”
那个声音说道:“有意思。
是香江府那帮蠢货终于开窍了?
还是来了什么不知死活的高人?”
“目前看是一个叫陈九源的风水师在主导。”
冯润生汇报道:“此人手段很野,不按套路出牌。”
“风水师?”
那个声音里的笑意更浓了。
“不过是只稍微强壮点的蚂蚁。
我们花了五年时间,以整个城寨为祭坛,布下的这个杰作…
…岂是他想动就能动的?”
“阁下,那我们需要干预吗?”冯润生小心翼翼地问。
“当然。”那个声音变得冷酷。
“既然那是只蚂蚁,那就碾死他。
不过,别弄出太大动静!游戏才刚刚开始。”
“冯,你从那些招募的工人里,找一个气运弱的替死鬼。”
那个声音停顿了一下,象是在思考怎么折磨猎物。
“让工程第一天就见血!我要让他们知道,有些地方是活人禁地。”
“是,阁下。”
冯润生放下听筒。
他看着那盆还在泛起涟漪的黑水,嘴角勾起阴狠的笑。
“陈九源是吧?”
冯润生吹灭了油灯。
黑暗中,他的声音象是毒蛇在吐信。
“欢迎来到地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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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周后。
在骆森的官方施压和陈九源的幕后推动下,第一批工程物资运抵城寨。
几十辆满载水泥、钢筋、生石灰和硫磺粉的马车。
排成长龙,轰隆隆地驶入城寨。
跛脚虎的人马早就清空了街道。
那些想趁机偷东西的烂仔,被拿着斧头的打手盯着。
一个个缩着脖子不敢动。
工程队浩浩荡荡地开进了预定局域。
陈九源站在高处,看着这一幕。
他知道,这不仅仅是一场工程。
这是一场战争。
一场科学与玄学,光明与黑暗的战争。
而第一枪,已经打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