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下了一整夜
九龙城寨的排水沟渠早已堵塞。
黑色的积水漫过青石板,淹没了低洼处的烂泥。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下水道反涌上来的腥臭味。
天边泛起灰白色的光。
棺材巷,九源风水堂。
厚重的木门板发出干涩声,被人从里面缓缓推开。
陈九源迈过门坎。
冷风灌入衣领,他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
胸腔内传来一阵压抑的震动。
他从怀里掏出一块手帕捂住嘴,剧烈地咳嗽了几声。
他脸色苍白,眼底挂着两团明显的青黑。
体内的牵机丝罗蛊昨晚又活跃了三次。
那虫子蛰伏在心脏大血管的内壁。
每一次蠕动,都会带来一种不轻的痛感。
这种痛感不致命,却时刻消耗着他的精气神。
蛇仔明那件事虽然查到了源头,但想要顺藤摸瓜挖出更多关于罗荫生和那个降头师的信息,还需要时间。
而他现在最缺的就是时间,以及能用来续命的功德。
陈九源搬了一把太师椅,放在屋檐下避雨的位置。
他坐下,脊背挺直,手里拿着那本《岭南异草录》。
视线却落在巷子中间那个积水坑上。
一时间,陈九源看着雨水滴落激起的波纹发呆。
隔壁,往生极乐寿衣店。
门板被卸下两块。
老板老刘手里端着一个缺口的粗瓷碗。
他蹲在门口,正唏哩呼噜地喝着白粥。
老刘这人极瘦。
颧骨高高凸起,眼窝深陷。
他常年和纸扎人、棺材打交道,身上总带着一股淡淡的霉味和浆糊味。
老刘喝了一口粥,那一双精明的三角眼越过门缝,看向隔壁的陈九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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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刘心里盘算着,这陈老板怕是撑不过这个冬天了。
昨晚他听得真切,隔壁那咳嗽声断断续续响了大半夜。
那是肺气枯竭的声音。
在这棺材巷待久了,老刘对这种声音太熟悉了。
通常发出这种声音的人,不出半个月,家属就会上门来定寿衣和棺材。
“可惜了,这么年轻。”
老刘心里嘀咕,又夹了一筷子咸菜塞进嘴里。
“或许到时候可以在自家这里做套寿衣和棺材,嘿嘿。”
想到这里,老刘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笑意。
生意人嘛,看谁都是生意。
“陈老板,早。”
老刘把碗放在脚边的台阶上,主动打了声招呼。
他的语气里带着几分试探。
“昨晚没睡好?听您这动静,身子骨得补补。
我那儿有刚泡好的药酒,五步蛇加黑蚂蚁,劲大。
要不给您匀一碗?喝了发汗。”
陈九源翻过一页书,头也没抬。
“留着你自己喝。”
声音清冷,不带情绪:“我看你印堂发黑,眼袋浮肿,指甲缝里还有没洗干净的朱砂。
昨晚接了急活儿?熬了大夜吧。”
陈九源目光落在书页的插图上。
“五步蛇酒燥烈。
你现在阴虚火旺,喝下去,虚火攻心。
刘老板,你可要注意点,不然很容易直接躺进你自家的楠木棺材里。”
“咳!咳咳!”
老刘被一口咸菜呛住。
他剧烈咳嗽起来,脸涨得通红。
“嘿,您这张嘴……”
老刘有些恼羞成怒,又有些被说中心事的尴尬。
确实,昨晚义庄送来两个抽大烟抽死的。
家属急着出殡,加钱让他赶制两套寿衣。
他忙活了一通宵,现在心跳确实有点快。
“我这是生意好!”
老刘把碗端起来,有些不服气地说道:
“哪象您这儿……”
老刘的眼神往陈九源那空荡荡的风水堂里扫了一圈。
“门坎都快长青笞了。
陈老板,要我说,您这风水堂开在这儿,也就是给我这寿衣店当个门神。
毕竟来找您的,多半是遇到要命的事儿了。
万一您没救回来,正好送我这儿一条龙服务。
咱们这也算是上下游产业,您看能不能算我个介绍费?”
陈九源合上书,转头看向老刘。
在这九龙城寨,嘴毒是常态。
老刘这种人,坏心眼不多,就是嘴碎。
加之看惯了生死,说话没遮拦。
“借你吉言。”陈九源淡淡道,“不过我看你那两套寿衣,怕是收不到尾款了。”
“放屁!那家人可是……”
老刘刚要反驳,巷口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那是布鞋重重踩在泥水里的声音。
啪嗒、啪嗒。
很急,很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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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倒回一个时辰前。
城寨西区,洪记裁缝铺。
洪顺跪在地上,双手抓着那件大红色的嫁衣,浑身颤斗。
这是一件做工极考究的裙褂。
金线绣成的凤凰盘踞在胸口,每一针都致密平整。
但现在,在凤凰的脖颈处,原本完好的绸缎上,出现了一道长约三寸的裂口。
切口平滑、整齐。
连那根绣线的断口都整整齐齐。
就象是被一把极其锋利的剪刀,在虚空中狠狠剪了一刀。
“完了……全完了……”
洪顺的老脸皱成一团,眼泪混着眼屎流下来。
这是第三件了。
第一件,锁在柜子里。
第二天拿出来,袖口裂了。
第二件,挂在架子上。
他转身喝口水的功夫,后背裂了。
这第三件,是他熬了三个通宵,眼睛都要瞎了才赶出来的。
刚才他明明一直盯着。
可就在他眨眼的一瞬间,那种诡异的滋啦声再次响起。
衣服,又破了。
明天就是和记红棍火爆坤妹妹的大婚日子。
火爆坤放过话,衣服做不好,就拆了他这把老骨头,烧了他的铺子,让他全家去街上要饭。
洪顺抬起头。
目光通过铺子的窗户,看向斜对面。
那里有一栋刚翻新的二层小楼,挂着新潮洋服的招牌。
那是他曾经的徒弟,阿炳开的店。
二楼的窗户大开着。
一面脸盆大小的八卦凸镜悬挂在窗框上。
镜面在晨光下反射出刺眼的光斑,正对着洪记裁缝铺的大门。
洪顺看着那面镜子,心里生出一股寒意。
他是个老实的手艺人,不懂什么风水玄术。
但他知道,自从对面挂上这面镜子,摆上那盆带刺的仙人掌后,他的铺子就没安生过。
先是客人无故摔倒
再是尺子断裂
现在连这救命的嫁衣也保不住
“阿炳……是你……肯定是你!”
洪顺咬着牙,眼里满是恨意。
阿炳学了他的手艺,转头就去对面开了洋服店,还要把他往死里逼。
但恨有什么用?
火爆坤的刀明天就会架在他脖子上。
“救命……得找人救命……”
洪顺突然想起前两天在茶楼听人闲聊,说棺材巷新开了家风水堂。
那个年轻的陈大师连赌坊的邪祟都能镇住!
这成了他脑海中唯一的救命稻草。
洪顺猛地爬起来。
他顾不上穿鞋,一把扯下那件破损的嫁衣,用蓝布包袱死死裹住。
他冲出铺子,一脚踩进泥水里,向着棺材巷的方向狂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