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多时,马车到了行宫门口。
真幸本来没觉得真有神明之类,不然他怎么会过着这样的生活?
知道他看到那个被这群人尊称为神女的人从马车上稳稳当当地下来——闭着眼睛。
真幸看得当场呆住,心里涌起轩然大波。
难道真的有神明?不然还能用什么来解释?
但真幸努力忽略着这个结论,因为他发现心里升起的不是庆幸,而是愤怒。
如果真的有神明为何要让他过得如此悲惨?他能在今天被人捡回去难道是神明的恩赐?
不,这完全是得益于他自己的努力!
真幸清醒地看着这些侍从将神女簇拥着进入行宫,看着他们沉沦于行宫遗世独立的极乐中。
他握着拳头想,自己现在是这般清醒,但在这里待久了说不定也会成为这样。
鹤见桃叶没再对他说什么,把安排的事情交给阳花就回去看童磨了。
鹤见桃叶垂着眼走在前往童磨寝殿的路上,脑海里是那个叫作真幸的少年。
被押着肩膀做出低位的姿态,眼神却是不被驯服的样子让她想起了一个故人。
虽然她没有亲眼见识过对方那种呲牙的样子,不过如果有的话,大概就是这样的吧?
再转念一想,能从看管森严的赌坊逃出来,这少年的身手想必确实不差。行宫最近正缺夜里巡视的守卫,之前的侍从大多擅长应付教众,却没几个真的懂些防身的本事。
看他们让一个孩子溜得团团转就知道了。
“你叫真幸是吧?”阳花看着这个邋遢小子开口,语气没什么波澜,“既然想留下,就跟着我学习巡视的规矩。”
她走在前面,头也不回地指了指:“你负责在夜里守着行宫的西角,教会每月会给你发月钱,管吃管住。”
真幸这才恍然有了实感。
在赌坊的日子里他早已学会察言观色,于是刻意装作没料到会如此顺利的模样,激动着大声道:
“多谢神女大人!多谢阳花前辈!我一定好好干活,绝不给大家添麻烦!”
阳花只是瞥了他一眼,便继续带着他认识行宫了。
自那以后,真幸就成了行宫的巡视守卫。
他的话有些多,情商出奇得高,走到哪里都能和人聊上几句
但手上的工作却从不马虎。
而且格外勤快,除了夜里巡视从不敢懈怠,白天没事时还会主动帮膳房劈柴、帮侍从打扫庭院。
短短半个月的时间,他就已经和不少侍从都熟络了起来。
当然,真幸的讨好行为不仅限于那些侍从。
他从同伴口中打听出了神女大人事务繁忙不常离开行宫。
于是每次都积极地接过去镇上采买巡视用的灯笼和其他物资的活。
而每当这时他总会绕到街角的点心铺,买些桂花糕、栗子酥,或是在路边捡些颜色好看的小石子、编得精巧的草蚱蜢,回来后悄悄放在鹤见桃叶的寝殿门口。
没有留下任何关于他的信息。
但短时间内投放这么多勉强称得上礼物的人,除了他也没别人了。
鹤见桃叶每次看到这些东西都会顺手收下。
原因无他,不收白不收。
那些糕点她倒也没想着独吞,统统拿上,转头就带去了童磨屋里。
而那些小玩意也刚好拿来给童磨解闷儿。
这天傍晚,她拿着真幸刚送来的一盒应季的栗子糕,转身去了童磨的寝殿。
童磨正靠在窗边发呆,膝盖上盖着薄毯,撑着下巴整个人被忧郁的气质浸泡。
直到鹤见桃叶的一声轻笑,童磨的头立马转过来,眼睛都亮了,嘴角也高高扬起来:“白鸟!你今天来得好早!”
“给你的。”
鹤见桃叶把糕点盒递过去,坐在他身边,伸手按了按他的膝盖,“今天还疼得厉害吗?”
童磨摇着头道:“今天没怎么疼了,只偶尔会难忍一点,感觉用不了几天我就可以恢复啦!”
他兴致冲冲地接过盒子,打开一看,粉白的栗子糕透着淡淡的香气。
童磨笑得更欢了,拿起一块递到嘴边,却又顿住,歪着头看着鹤见桃叶。
“白鸟,我早就想问了,最近你是不是特意出去给我买的这些?”
他蹙起眉头,脸上泛起忧虑。
“你每天要处理教众的事,还要管这管那,明明这么忙还要抽空给我买糕点和小玩具,会不会累呀?”
虽然他感觉是很甜蜜啦,但是白鸟再怎么厉害也抵不过心神的耗费吧。
鹤见桃叶拿起一块糕点咬了口,也没多想,随口答道:“不是我买的,是真幸送的。他今天去镇上采买顺路带回来的。”
“真幸?”
又是他。
童磨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那些甜蜜只剩下一些浓稠什么,闷闷的,还有点发酸。
他没见过这个人,却在每每听到的时候觉得不舒服。
最近白鸟讲述白天经历的时候,这个名字偶尔会出现在里面。
明明只是寻常的带过而已,却仍然引起了他的注意。
童磨也拿起糕点来,不过没往嘴里塞,而是重新扬起平时的笑。
他尽量装作随意地说:“那个叫作真幸的孩子还真是有心了。”
然后边说着,边暗暗关注着鹤见桃叶的态度。
鹤见桃叶给两人倒了热水,淡淡道:“是啊,三天两头就会送东西过来。”
童磨捏着糕点的手紧了紧,又问:“行宫招人的规矩不是挺严的吗?他既不是教众,也没什么熟人引荐,怎么会破例让他进来呀?”
鹤见桃叶沉默了一下,嘴角勾起,模棱两可地说:“也许是因为……他给我的感觉有点像以前认识的一个故人吧。”
不过现在看来,他们还是不一样的。
童磨心里的那股酸意,忽然又涌了上来。他低下头,狠狠咬了口栗子糕,香甜的味道在嘴里散开,他却觉得没往常那么好吃了。
童磨没再继续追问故人是谁,只是把剩下的糕点放在一边,往鹤见桃叶身边凑了凑,脑袋轻轻蹭了蹭她的胳膊。
他软着声音说:“白鸟,你以后能不能多来陪我一会儿呀?我一个人在屋里好无聊。”
他知道自己在示弱,也知道这样能让鹤见桃叶软下心来。
果然,鹤见桃叶揉了揉他的头发,然后趁他不注意捏上他的脸。
那上面的肉没以前丰富了。
鹤见桃叶惋惜地收回手,道:“明明天天都来陪你的,还不知足?”
童磨抬起头,看着她的眼睛,笑得眉眼弯弯,只是那笑容里藏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淡淡的不安。
他耍着赖皮:“那就比之前再多一点点时间。”
“好吧,为了我们神子大人的身心健康,小人一定配合。”
“哈哈哈哈,什么嘛……”
童磨笑着,手却在暗地里攥紧。
他有点怕。
怕那个叫真幸的人会分走白鸟的注意力,怕自己再也不是那个能让她随时放下事情来陪的人。
更怕之后还会有别人占据白鸟心里的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