乐队的演奏也猛地一顿,小提琴手的指尖微微颤抖,错了一个音符,随即又慌忙纠正过来,却再也找不回之前的节奏。
在场的所有人都纷纷转过身,目光齐刷刷地投向他,像无数道探照灯,聚焦在他的身上。
眼神中充满了敬畏。
原本分散站立的人群,下意识地向两侧退让,动作整齐划一,像是经过了提前演练,让出了一条通往主位的通道,通道两旁的人都微微低着头,不敢与他对视。
寺内寿一快步从人群中走出来,他穿着一身笔挺的日军中将制服,肩章上的两颗金星格外醒目,胸前佩戴着多枚勋章。
脸上堆着热情的笑容,眼角的皱纹挤成了一团,快步迎上前,伸出手,做出引导的姿势,声音洪亮而热情,充满亲昵:“拓人,你可算来了!让各位久等了!快请入座,我已经为你预留了最尊贵的主位。”
周正青微微点头,算是回应,目光淡淡扫过全场,眼神锐利如鹰隼,将每个人的神情都尽收眼底。
很快,他在人群中捕捉到了喜多诚一的身影。
他站在人群边缘,穿着一身灰色的便装,与周围衣着光鲜的人群显得格格不入。
身边没有其他将领攀谈,形单影只,像是被孤立了一般。
见到周正青看来,他立刻挺直了腰板,恭敬地躬身行礼。
周正青收回目光,没有过多停留,在寺内寿一的陪同下,稳步走到餐桌的主位旁,步伐沉稳带着无形的威压。
山谷正树则如同影子般紧随其后,侍立在一旁帮周正青拉开椅子。
七更落后几步,站在周正青身后位置,双手交叉放在身前,目光锐利地扫视着在场的每一个人,眼神冰冷,如同捕猎的野兽,时刻保持着高度警惕,不放过任何一丝异常的动静。
待周正青入座后,其他人也才纷纷回到自己的座位上坐下,动作整齐划一,没有半分拖沓。
座椅与地面摩擦发出的声响此起彼伏,却又很快平息下来。
整个宴会厅再次陷入了短暂的寂静,只剩下空调运行的轻微声响和乐队重新演奏的,依旧生硬的乐曲。
寺内寿一举起手中的水晶酒杯,杯中琥珀色的威士忌轻轻晃动,在灯光下泛着诱人的光泽。
环视全场,目光扫过每一个人,声音洪亮地说道:“各位,今天我们欢聚一堂,怀着无比诚挚的心情,热烈欢迎鹰崎拓人司令阁下莅临北平!”他特意加重了“鹰崎拓人”和“司令阁下”这几个字,像是在提醒在场的所有人,周正青的身份有多尊贵。
话音刚落,全场便响起了一阵热烈的掌声,掌声分外响亮,透着明显的刻意奉承。
每个人都用力地拍着手,手掌都拍得发红,笑容满面,眼神大多瞟向周正青,观察着他的反应。
掌声持续了将近一分钟,直到寺内寿一抬手示意,才渐渐平息下来。
寺内寿一抬手示意众人安静,继续说道:“鹰崎君不仅是帝国宪兵司令部的司令,更是鹰崎家的嫡系子嗣,出身名门,战功赫赫!
他的到来,是我们华北方面军的荣幸,更是临时政府的荣幸!
现在,我提议,让我们共同举杯,为鹰崎君的到来干杯!也为帝国在华北的伟大事业干杯!为大东亚共荣的宏伟目标干杯!”
“干杯!”所有人都整齐地举起手中的酒杯,齐声喊道,声音震耳欲聋,却没有半分真诚,更像是一场精心排练的表演。
他们的手臂举得高高的,酒杯朝向周正青的方向,眼神大多停留在他的身上,观察着他的反应,生怕自己有半分失礼,被他记在心里。
周正青缓缓举起酒杯,指尖轻轻摩挲着杯壁,冰凉的触感让他的思绪更加清晰。
他只是象征性地轻轻抿了一口杯中酒,便放下了酒杯,动作从容不迫,没有半分敷衍,却也没有刻意迎合。
他抬眼看向众人,目光平静,却带着穿透人心的力量,仿佛能看穿每个人心中的算计:“感谢寺内将军的热情款待,也感谢各位的欢迎。”
话音落下,席间立刻响起一阵附和的赞叹,有人弯腰颔首,有人满脸堆笑,周正青却视若无睹,继续说道:“帝国在华北的事业,离不开在座各位的鼎力相助。
当前,我们已经成功占领平津地区,扶植临时政府的各项筹备工作也已进入尾声,很快便能尘埃落定。”
他顿了顿,目光在那些伪政府成员脸上短暂停留,看着他们或激动或谄媚的神情,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意:“但这,仅仅只是一个开始。
帝国的征途漫漫,这不过是迈出的微不足道的第一步,我们的终极目标,是彻底掌控整个华北大地。”
说到这里,周正青的语气陡然加重,每个字都像是带着冰碴:“掠夺这里的矿产,粮食与一切可用资源,奴役这里的亿万民众,让他们成为帝国的附庸,为帝国宏伟的‘大东亚共荣’事业,奠定最坚实的基础。”
“掠夺”“奴役”,这两个冰冷刺骨的词语,被他毫无避讳地抛了出来,没有丝毫遮掩,没有半分委婉。
话音落下的瞬间,周正青刻意放缓了语速,仔细观察着他们脸上的细微变化。
他在期待,期待能从这些人的脸上看到哪怕一丝一毫的不自然,哪怕是转瞬即逝的难堪,隐晦的不满,甚至是被戳穿本质后的愤怒。
毕竟,他们也曾是这片土地的一份子,总该残存着些许身为国人的底线与尊严。
然而,周正青等来的,只有深深的失望。
那些虚伪的面具下,没有任何他期待的情绪。
有的,只是一如既往的谄媚,是深入骨髓的奴颜婢膝!
刚才那两个刺耳的词语,仿佛只是一句无关紧要的客套话,甚至像是一句值得称颂的褒奖,没有让任何人露出半分不适。
下一秒,“唰”的一声整齐响动,席间的将领与伪政权成员们纷纷起身,动作夸张地挺直腰板,双手垂在身侧,脸上堆满了近乎扭曲的坚定神情。
“是!请司令阁下放心!”
整齐划一的回应声震得包厢顶棚仿佛都在微微颤动:“我们必定肝脑涂地,绝不辜负帝国的殷切期望!誓死为帝国效力,为“大东亚共荣”事业鞠躬尽瘁!”
周正青的目光扫过他们,有人激动得满脸通红,额角青筋凸起,仿佛真的被他的话语点燃了所谓的“热情”。
有人眼眶泛红,双手微微颤抖,刻意表现出极致的忠诚。
还有人拼命压抑着兴奋,嘴角却控制不住地向上扬起,像是抓住了攀附权贵的救命稻草。
这一幕荒诞的景象,让周正青心中的冷意更甚,连带着对这满室的虚伪与恶臭,都生出了几分难以遏制的厌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