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嗒,嗒。
两声清晰,平稳,不轻不重的敲击声,突然从另一侧车窗玻璃上传来,声音不大,却瞬间打破了巷子里的死寂。
板井雄大猛地转头,心脏骤然提到了嗓子眼,右手已经握住了枪柄,指尖传来金属的冰凉。
车窗外,昏暗的光影交织中,一张平静得近乎没有表情的脸,正凑近玻璃,静静地看着车内。
是徐天。
他不知何时、用什么方法,竟然绕到了车子停下的这一侧。
依旧是那身灰布长衫,衣角沾了一点巷口的水渍,他微微弯着腰,脸离玻璃不过半尺距离,那双异常清亮的眼睛,隔着一层玻璃,平静地看向车内,精准地对上了板井雄大因震惊而微微收缩的瞳孔。
徐天脸上没有丝毫恐惧,没有半点得意,甚至看不到任何明显的情绪。
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平静,和一种近乎“果然如此”的了然,仿佛早就料到车子会在这里停下,早就等着他转头。
敲完车窗的手自然垂下,指尖轻轻搭在长衫的袖口上,就那样安静地等待着,没有催促,没有多余的动作。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彻底停滞。
徐天平静的注视与板井雄大凝固的惊愕在车窗内外对峙,巷子里的风似乎都停了,只有远处那几声模糊的犬吠依旧传来,更添了几分诡谲。
咯吱。。。
老式车窗摇把转动时发出干涩的摩擦声。
板井雄大盯着徐天的脸,缓缓转动摇把,车窗一点点降下,外面的冷空气夹杂着巷道特有的潮湿霉味涌了进来,吹散了车内沉闷的皮革味。
没有了玻璃的阻隔,徐天的脸更加清晰地呈现在眼前。
“板井先生。”徐天先开了口,声音不高,平平稳稳,没有起伏:“天色晚了,路不好走,能不能。。。搭个便车?”
他用的词是“搭个便车”,语气自然得就像在问“去外滩怎么走”,没有半分刻意,也没有丝毫卑微。
板井雄大沉默了几秒,最终,他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冷冰冰的字,用的是生硬的日语:“上车。”
徐天似乎并不意外,微微点了点头,脸上甚至露出了一点恰到好处的、属于市井小民蹭到车坐的略带讨好的神色,语气也添了几分客气:“多谢。”
他直起身,轻轻拉开后车门,动作不紧不慢地坐了进来,就坐在板井雄大旁边。
坐下时,他刻意调整了姿势,身体微微前倾,双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盖上,尽量往旁边靠了靠,不占太多空间,一副十足拘谨乘客的模样,仿佛刚才那个在巷子里神出鬼没的人不是他。
“砰。”
车门关上,将外界的寂静与寒意隔绝在外。
车内狭小的空间里,只剩下他们两人,以及前座那个始终保持警惕,手未离开腰间枪套的司机。
空气瞬间变得更加凝滞,紧绷,无形的压力像潮水般涌来,将两人包裹在其中,形成一场无声的对峙。
最终,还是徐天打破了这份沉默。
“板井先生,这车不错,坐着稳当,比黄包车舒服多了,就是。。。刚才开得有点快,拐弯也急,差点没给我躲起来的时间。”
徐天的声音不高,带着几分平淡,像是在和熟人闲聊家常,丝毫没有局促之意。
他这话出口,车厢内的空气似乎都凝滞了几分。
对面的板井雄大下颌线绷得紧紧的,周身散发着生人勿近的冷意。
徐天却像是没察觉到一般,继续说道:“板井课长,我们,聊聊吧,就我们两个。”
沉默了约莫三秒,一个字从板井雄大的喉咙里挤了出来:“好。”
这声音低沉沙哑,带着一种压抑到极致的狠劲,目光自始至终都黏在徐天的脸上,像是在审视一件物品,又像是在锁定猎物。
下一秒,他猛地抬眼,看向驾驶座的方向,语气骤然变冷,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下车,到巷口守着。”
顿了顿,他补充道,每个字都像淬了冰:“没有我的命令,任何人,不准靠近。”
“嗨伊!”驾驶座上的司机身体一僵,不敢有丝毫迟疑,立刻推开车门下车。
他的脚步很快,落地时甚至带起了一点灰尘,快步走到汽车前方不远处的位置站定,双手背在身后,眼神警惕地扫视着周围的环境。
巷口阴影里,几个穿着黑衣的宪兵刚赶到没多久,正探头探脑地往这边张望。
他们显然察觉到了这边的异样,互相交换了几个眼神,却因为没有板井雄大的命令,只能远远地站着,不敢贸然上前。
黑色的衣料与夜色融为一体,只露出几双闪烁着警惕光芒的眼睛,像极了暗处的饿狼。
司机离开后,车厢内彻底只剩下徐天和板井雄大两个人。
狭小的空间里,气氛瞬间变得更加凝重,仿佛被无形的压力填满,让人喘不过气来。
两人相对而坐,谁都没有先开口,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风声,透过车窗的缝隙钻进来,带着深秋的凉意。
风丝吹动了徐天额前的碎发,几缕黑发贴在他的额角,他却没有抬手去拂。
微微调整了一下坐姿,后背轻轻靠在座椅上,肩膀放松下来,整个人看起来依旧从容不迫。
反观板井雄大,他靠在座椅上,双手交叉紧紧抱在胸前,手臂上的肌肉线条隐约可见,眼神锐利得像一把出鞘的刀,一寸一寸地扫过徐天的脸,试图从他的表情里找出一丝慌乱,恐惧,或是任何可以被他拿捏的情绪。
板井雄大见过太多在他面前畏缩不前的人,无论是华夏人还是日本人,只要被他这样盯着,大多都会心神不宁,要么语无伦次,要么俯首帖耳。
可眼前的徐天,却像是个例外,他的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深水,不起半点波澜,既不回避板井雄大的目光,也没有主动挑衅,就那样静静地坐着,仿佛对面的不是手握生杀大权的宪兵课长,只是一个普通的谈话对象。
这种平静,反而让板井雄大心中的杀意更盛。
他最讨厌这种无法掌控的感觉,眼前的徐天就像一个谜,让他看不透,摸不着
而对于看不透的人,他通常的处理方式,就是彻底清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