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阶小筑。
选了个靠窗的清净雅间坐下，窗外可见云海翻腾，山色如黛。
南宫宇柔颇为熟稔地点了几样招牌灵膳和一壶温养的“碧凝露”，便托辞峰内还有事，识趣地先离开了。
雅间内只剩下两人。
许自修并不急于说话，只是安静地斟茶。
李燕归则靠在椅背上，目光有些放空地望着窗外的云卷云舒，手指无意识地在光滑的竹制桌面上轻轻敲击着，那节奏时快时慢，透露出他内心远不如表面平静。
直到色香味俱佳、灵气盎然的菜肴被侍女恭敬地端上，诱人的香气弥漫开来，李燕归的喉结才几不可察地滚动了一下，目光落回桌上。
“吃吧。” 许自修将筷子推到他面前，言简意赅。
李燕归也没客气，拿起筷子，起初动作还有些僵硬缓慢，但随着第一口温热鲜美的灵肉入口，那熟悉的味道刺激着味蕾，也仿佛唤醒了他身体里沉寂已久的某种本能。
他的动作渐渐快了起来，虽不至于狼吞虎咽，但那份专注和速度，足以说明这三个月的“辟谷丹”生涯，实在不是什么美好回忆。
许自修吃得不多，大多时候只是静静看着他吃，偶尔动几筷子。
待李燕归吃得差不多了，速度慢下来，开始有一口没一口地抿着杯中碧凝露时，许自修才放下茶杯，声音平静地开口：“孙长老替你赔了舒双玮那边一笔不小的丹药，具体数目我不清楚，但绝不会少。”
李燕归咀嚼的动作顿了一下，没说话，只是握着酒杯的手指微微收紧。
“另外，” 许自修继续道，语气没有任何波澜，像是在陈述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执法堂的最终判罚里，有一条是‘扣除未来十年宗门资源配给’。”
李燕归抬起头，看向许自修，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这意味着，他李燕归，从现在起，真正意义上的“一穷二白”了。
以往的修炼资源，除了自己做任务所得，大半来自摇光峰真传弟子的固定份例，以及孙然私下或多或少的补贴。
如今份例被扣十年，孙然显然也决心不再私下接济，他李燕归再想获取灵石、丹药、炼器材料除了自己辛苦赚取，别无他法。
这对于一个习惯了“敲竹杠”、“混资源”、对修炼外物并不十分上心，或者说，总能轻松弄到的惫懒家伙来说，不啻于一道紧箍咒。
“也好。” 沉默半晌，李燕归忽然仰头将杯中残酒一饮而尽，重重放下杯子，发出“咔”的一声轻响。
许自修看了他一眼，他并不担心李燕归会真的饿死，这家伙总有办法。
“有什么打算？” 许自修问。
“能有什么打算？” 李燕归嗤笑一声，掰着手指头数，“狩猎妖兽、采集灵药、护卫商队哪个来钱快干哪个呗。总不能真去抢吧？”
许自修没接他关于“抢”的话茬，只是淡淡道：“宗门任务堂发布的长期驻守、勘探秘境类的任务，虽然耗时，但奖励相对丰厚稳定，也安全些。”
两人又坐了一会儿，李燕归似乎彻底从禁闭的萎靡中恢复过来，开始恢复了几分往日的伶牙俐齿，吐槽思过崖的伙食差、寒气重，打听宗门这三个月来的新鲜事，尤其是关于他那头天时龙雀的。
直到碧凝露见了底，灵膳也吃得七七八八，李燕归拍了拍并无多少变化的肚子，站起身，活动了一下筋骨。
“谢了，老许。” 他看向许自修，这次的笑容真诚了不少，“这顿接风酒，味道不错。账你先垫着，等我赚了灵石，加倍还你。”
许自修点了点头，并未在意。
两人走出云阶小筑，午后阳光正好。
李燕归深深吸了一口自由的空气，眯眼看了看晴朗的天空，忽然说道，“现在想来，我总觉得那舒双玮有问题。”
许自修点点头，没接话。
李燕归冷冷道，“那舒双玮身上的法器不便宜，没理由那么脆弱，再者，只要他想，我与他同境同阶，怎么他也不至于被我一剑刺个半死。”
许自修，“继续说。”
两人顿住脚步。
“他绝对不是路过摇光峰，他是专门来找我的，事后，我清楚，此等重罪，孙然和盛长风都保不住我和天时龙雀，至少，小天保不住。”
“唯一能保住我和小天的，在我李燕归身边，只有你许自修背后的季清辉了。”
李燕归叹了一口气，“有句话，我其实不打算开口——许自修，自从季清辉出现之后，我们这些个天之骄子，一夜之间，就沦为陪衬，沦为小丑了，这种感觉，很不好受。”
他淡淡一笑，“不过不好受归不好受，但是我李燕归也不至于丧心病狂，命不如人，不服罢了，能怎么样，受着呗。”
“但是，有些人不一样。”
“宗门很多秘幸，孙然和我透露过，季清辉马上要干一件很大的事，而他做成这件事后，所有人都翻不了身，甚至可能影响到下一任宗主人选，但是他在做这件事的时候，自身十分脆弱。”
“那是他们唯一的机会。”
听李燕归说完，许自修的脸色渐渐沉了下来，“胆子挺大。”
李燕归说道，“仔细想来，这件事未必的全冲我来，若是能引动季清辉下场惹一身骚这只是我的猜测。”
许自修说道，“我和盛长风，也是这么想的。”
“最后宗主，陆谢元他们现身，我就肯定了这个猜测，他们好像是在警告某些人，或者，希望我能为我的师兄，做些什么——至少，不能给他惹麻烦。”
许自修望向某个方向，“如今的我，算是正式任职了咨议，师尊让我参加风云大比，我总觉得，有只大手在推着我前进，给我造势。”
李燕归笑了笑，“平步青云？”
许自修默了默，“轮回镜的试炼，我与安眉的剧情，太匪夷所思了，事后通过试炼，当上什么所谓的如梦令，和安眉私定终身，现在想来不过是有人有意为之。”
李燕归表情严肃起来。
许自修继续道，“我大概能猜到，我和安眉，是师兄安排的，但是成为如梦令是有人在暗中帮我，尤其是试炼快结束的前夕，我体内莫名多了一股能量，那人绝不是师兄。”
一片乌云遮住了天空。
许自修轻轻吐了一口气，“所以，我必须要积蓄不为人知的力量，我心中有个声音，在急切的要求我变强，老李，如果有一天，我变得陌生了，请相信，我还是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