泰晤士河的码头,永远弥漫着潮湿的水汽,带着沿海独有的咸湿。
如今,这气息中又混入了香槟、香水与上等雪茄的奢靡味道。
巨大的白色游轮诺亚迪克号静静矗立在码头,等待着她的首航贵宾。
阳光洒在光洁的甲板和飘扬的彩旗上,折射出令人目眩的光彩。
这艘船被宣传为“移动的宫殿”,首次航行便吸引了伦敦社交界半壁江山的目光,贵族、富商、名媛,如同被蜜糖吸引的蜂蝶,纷至沓来。
千织站在稍远一些的阴影处,看着这喧嚣的一幕。
他今天穿着坎特米尔侯爵特意为他定制的出席正式场合的礼服,领口系着墨绿色的领结,与他青绿色的眼眸遥相呼应。
黑发梳理得一丝不苟,衬得他肤色愈发白皙,是让人眼前一亮的漂亮。
弄到这张船票不费吹灰之力。
坎特米尔侯爵听闻孙儿终于对社交活动产生了些许兴趣,要去参加诺亚迪克号的首航,简直喜出望外,帮忙准备好了在船上需要的所有东西,生怕他住的不舒服。
在老人看来,孩子愿意去见识见识“外面的世界”,是极好的事情。
老是闷在小房间里,身体闷坏了怎么办?
千织对喧闹的人群和虚与委蛇的应酬依旧敬谢不敏,和威廉打了声招呼之后就打算先上船做些准备工作。
就在他准备通过通道低调登船时,一阵极其刺耳的喧哗吸引了他的注意,也引来了周围不少人的侧目。
一个穿着过分华丽、几乎将“财富”与“俗气”写在身上的男人,正被一群年轻鲜妍的贵族小姐们簇拥着,趾高气扬地走向登船梯。
他肆无忌惮地炫耀着财富,贬低着他人,言行举止间充满了对所谓“低等阶层”和“暴发户”毫不掩饰的蔑视。
周围的仆役和低级侍者在他眼中仿佛隐形,稍有迟缓便会招来恶声恶气的斥责。
他甚至对着一个不小心将行李箱碰到他脚边的搬运工破口大骂,污言秽语不堪入耳。
千织远远地看着,青绿色的眼眸里一片平静的冰冷。
一个完美的、活生生的“旧贵族丑恶标本”。
傲慢、贪婪、残忍、愚蠢,将特权视为理所当然的践踏工具。
恰好是最容易让人相信也最直观的矛盾点。
没有再停留,千织转身,从容地通过了通道,踏上了诺亚迪克号光可鉴人的甲板。
船舱内部极尽奢华,水晶吊灯、波斯地毯、鎏金装饰、随处可见的鲜花和端着银盘穿梭的侍者,无不彰显着这次航行的顶级规格。
千织按照船票指示,找到了属于自己的套房。
房间宽敞明亮,设施一应俱全,面向大海的阳台视野极佳。
他放下简单的行李,脱下了略显拘束的外套,只穿着衬衫和马甲,走到阳台上,望着下方依旧熙攘的码头和缓缓后移的伦敦岸线。
游轮在悠长的汽笛声中,缓缓驶离码头,滑向泰晤士河下游,航向预定的巡游路线。
不久,门上传来有节奏的敲门声。
千织打开门。
莫兰穿着一身合体的黑色服务员制服,头发梳理得比平时整齐,戴着船员的帽子。
高大健硕的身形和眉宇间难以完全掩饰的锐利之气,与这身侍者装扮仍有些格格不入。
他手里托着一个银盘,上面放着一瓶冰镇香槟和两个杯子。
看到门后的千织,莫兰眼中闪过什么。
眼前的少年脱去了外套,只着修身马甲和衬衫,领口微敞,少了几分正式场合的疏离感,凸显出他修长清隽的身形和那股独特的沉静气质,又带了几分慵懒。
灯光下,那双青绿色的眼眸正平静地看着他。
不知道想到什么,莫兰的耳根不易察觉地泛起一丝可疑的红色。
他清了清嗓子,压低声音,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音量说:
“威廉在剧院的包厢等你。”
千织点点头,没有多问。
“知道了。”
他重新穿上外套,整理了一下领结,跟着托着香槟盘的莫兰走出了房间。
两人一前一后,穿行在铺着厚实地毯的华丽走廊里,偶尔与兴高采烈的其他宾客擦肩而过。
莫兰扮演得很到位,低着头,姿态恭谨,只是偶尔用眼角的余光确认千织是否跟上。
船上剧院位于上层甲板,内部装饰得金碧辉煌,如同缩小的皇家歌剧院。
此时演出尚未开始,但已有不少宾客提前入座,低声交谈,空气中弥漫着期待的气氛。
莫兰为千织推开包厢的门,微微躬身,然后悄然退到门外,如同一个真正的侍者般守在那里。
包厢里,威廉和阿尔伯特已经在了。
威廉站在包厢边缘,微微撩起厚重的天鹅绒帘幕一角,俯瞰着下方逐渐坐满的观众席,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属于猎人的笑意。
阿尔伯特则舒适地坐在包厢内柔软的扶手椅上,手中拿着一份船上提供的节目单,神色悠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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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到千织进来,两人都看了过来。
“小千,来了。”
威廉放下帘幕,转身微笑。
阿尔伯特则上下打量了一下千织,眼中带着欣赏:
“这身很适合你,小千。坎特米尔侯爵的眼光不错。”
千织走到空着的椅子旁坐下,目光扫过装饰华丽的剧院。
“计划照常?”
“当然。”
威廉也坐了下来,手指轻轻敲击着扶手,
“一切都在轨道上。我们的‘主角’已经迫不及待地开始他的表演了。”
阿尔伯特将节目单递给千织:
“今晚的重头戏是芭蕾舞剧《吉赛尔》的选段,小千如果感兴趣的话,可以看看。”
千织接过节目单,点点头,视线在歌剧表演的字样上停留。
威廉眼眸中泛起一丝温和的笑意。
“说起来,小千是第一次看芭蕾表演吧?”
千织抬起头,坦然地点了点头。
威廉脸上的笑容加深了些,混合着宠溺与某种更深意味的满足感。
“那真是荣幸,”
他的声音很轻,
“能和小千一起分享这个‘第一次’。”
阿尔伯特在一旁撑着头,看着两人的互动,也笑了起来,眼里满是促狭和温暖。“确实,坎特米尔小少爷第一次看芭蕾舞是和我们一起,荣幸之至。”
千织看着两个哥哥对视一眼,然后不约而同地低笑出声,有些茫然地微微歪了歪头。
他眨了眨青绿色的眼睛,最终没有深究,只是将目光重新投向下方的舞台。
灯光渐渐暗下,乐队开始调音,预示着演出即将开始。
包厢内安静下来。
威廉和阿尔伯特的注意力也转向舞台。
窗外是流淌的泰晤士河与渐沉的暮色,窗内是即将上演的艺术与早已酝酿的阴谋。
诺亚迪克号,这艘承载着奢华与梦想的巨轮,正平稳地航行在海面上。
音乐响起,帷幕拉开。
舞台上的光影开始流转。
夜晚,才刚刚开始。
而地狱的序曲,已在优雅的芭蕾足尖下,无声奏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