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洞比云舒预想的要深。
入口狭窄隐蔽,被垂挂的藤蔓半掩著,里面却别有洞天。洞腹宽敞,可容四五人站立,地面是干燥的沙土,角落里甚至有一小汪清泉从石缝渗出,在低洼处积成脸盆大小的水潭。洞壁嵌著些许发光的萤石,散发出幽冷柔和的光,勉强照亮内部。
对于秘境过夜来说,这地方堪称豪华。
云舒很满意。她利落地清理出一片平整地面,铺上薄毯,又从储物袋里掏出几个油纸包——是离家前小翠硬塞给她的点心。她盘腿坐下,拿起一块桂花糕小口吃著,顺手将另一块递给刚走进来的凌绝。
凌绝接过,却没吃。他先将洞口简单布置了一番,用碎石和折断的灌木做了个简易的伪装和警戒,然后才靠着洞壁坐下,闭目调息。
回春丹药效非凡,一夜过去,他外伤已愈大半,断裂的臂骨在灵力温养下也开始愈合。只是内息仍旧虚浮,丹田灵气不足平日三成,需要慢慢恢复。
云舒吃完点心,拍了拍手上的碎屑,从怀里掏出那块暖玉握著,也准备睡觉。
“云师妹。”凌绝忽然开口。
“嗯?”云舒眼睛都没睁。
“昨夜多谢。”他的声音在空旷的山洞里显得格外清晰,“若非你及时出现,我怕是已葬身熊腹。”
“你已经谢过了。”云舒翻了个身,面朝洞壁,“而且我也说了,主要是嫌绕路太远。”
凌绝嘴角微不可察地抽了抽。
这理由,他听了一次,至今仍觉得荒谬,却又莫名符合她的风格。
“无论如何,恩情我记下了。”他顿了顿,忽然有些好奇:“若今日遇到的不是三头暴熊,而是更危险的东西,譬如金丹期大妖,你又当如何?”
“那就跑啊。”云舒理所当然道,“跑不掉就用符,符用完了那就没办法了。”
她说得轻描淡写,仿佛在讨论“下雨了怎么办”——跑,躲,躲不过就淋著,反正死不了人。
凌绝一时语塞。
他自幼在剑宗长大,接受的教导是“剑修当一往无前”“遇险则战”“狭路相逢勇者胜”。修炼、战斗、争夺机缘,每一步都需精心谋划,全力搏杀。可眼前这位云家五小姐,她的处世哲学简单到近乎天真——躲,懒,顺其自然。
偏偏这种“天真”,两次救了他的命。
山洞里安静下来,只有洞顶水滴落入泉眼的滴答声,规律而绵长。
凌绝不再说话,专心运功调息。云舒则握著暖玉,呼吸渐渐绵长均匀。
然而这份宁静并未持续太久。
约莫子夜时分,山洞外忽然传来隐约的轰鸣。
是一种沉重、有节奏的撞击声,其中还夹杂着尖锐的嘶鸣与低沉的咆哮。地面微微震颤,沙土从洞顶簌簌落下。
凌绝倏然睁眼,眸光锐利如剑。他侧耳倾听片刻,脸色微沉。
云舒也被震醒了。她揉着眼睛坐起身,睡意朦胧:“什么声音?”
“是妖兽在厮杀。”他压低声音,“距离不超过五里。”
“听动静至少是筑基后期,甚至可能是金丹期。”凌绝快速分析,“从灵力波动看,一方土属厚重,一方风属锐利,应是‘地龙蜥’与‘裂风雕’这类天敌在争夺领地或猎物。”
他看向云舒,语速加快:“此地不宜久留。金丹妖兽交战,余波足以毁山裂石。我们得立刻离开,趁它们战得激烈,往反方向——”
“等等。”云舒打断他,睡意散去大半,但脸上依旧没什么紧张神色,“你说它们在打架?”
“对。”
“离我们这儿五里?”
“至多五里。”
云舒想了想,问:“那它们打架的地方,是我们要去的方向吗?”
凌绝一愣:“什么?”
“我是说,”云舒耐心解释,“它们挡着我们的路了吗?如果没有,我们为什么要动?”
凌绝被她问住了。
“可金丹妖兽厮杀,余波危险——”
“山洞挺结实的。”云舒拍了拍身边的洞壁,“而且我们在山腹里,上面有几十丈厚的石头呢。只要不打到门口来,应该没事。”
她重新躺下,裹紧薄毯:“睡觉吧,保存体力。万一真要跑,也得有力气跑啊。”
凌绝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云师妹!这不是儿戏!金丹妖兽威能莫测,一旦被波及——”
“所以呢?”云舒侧过头看他,“你现在伤没好,我也才炼气四层,我们两个出去,是能劝架还是能帮忙?还是你觉得,我们跑得过发狂的金丹妖兽?”
凌绝张了张嘴,竟无言以对。
“既然打不过,也跑不过,更劝不动,”云舒逻辑清晰得可怕,“那最好的办法,就是躲好,别被注意到。等它们打累了,分出了胜负,或者猎物被抢走了,自然就散了。”
她顿了顿,补充道:“妖兽打架一般不会太久,要么速战速决,要么一方认输跑路。我们就在这儿等著,最安全。”
凌绝沉默了。
他不得不承认,云舒的话有道理。
以他们现在的状态,贸然闯入两只金丹妖兽的战场,无异于送死。而仓皇逃窜,动静太大,反而可能引起妖兽注意。躲在山洞里,借助山体掩蔽,确实是最稳妥的选择。
只是这种“稳妥”,与他二十年来被灌输的“主动”“进取”全然相悖。
他感到一种认知上的撕裂。
外面的轰鸣声愈发剧烈,其间传来山岩崩塌的巨响,整个山洞震颤不已,感觉随时要崩塌。
凌绝下意识握紧了剑柄,身体紧绷,如蓄势待发的弓。
而云舒
她居然又闭上了眼,呼吸重新变得绵长。
怀里暖玉散发出更明显的温热,那股暖意仿佛有意识般蔓延开来,将她整个包裹。奇异地是,她身周三尺内的震颤感明显减弱了,连落下的沙土都避开了她所在的位置。
凌绝注意到这细微的变化,眼中闪过一丝惊疑。
但他没时间深究。
因为下一瞬,一声尖锐到刺耳的雕鸣几乎撕裂耳膜,紧接着是地动山摇般的撞击——两只妖兽的战斗,似乎转移到了这座山的附近!
“不好!”凌绝霍然起身,“它们往这边来了!”
云舒也皱起眉,这次是真的麻烦了。
她快速扫视山洞,目光落在那汪小水潭上。
“过来!”她冲凌绝招手,自己率先跑到水潭边。
凌绝虽不解,还是跟了过去。
云舒从储物袋里掏出最后两张符箓——一张是母亲给的“避水符”,一张是三哥给的“敛息符”。她毫不犹豫地将两张符同时激活,拍在水潭边的石壁上。
避水符生效,水潭表面泛起淡蓝色的光膜,潭水向两侧分开,露出下方一个仅容一人通过的狭窄水道,不知通往何处。敛息符则化作无形的屏障,将他们二人的气息彻底隔绝。
“下去!”云舒指著水道,“这符撑不了多久,快点!”
凌绝看了一眼那幽深的水道,又看了一眼洞口方向——外面的轰鸣与威压已近在咫尺。
没有犹豫,他率先跳入水道。水道内壁光滑潮湿,倾斜向下,他顺着水流滑入深处。
云舒紧随其后。
就在她身影没入水道的刹那,山洞入口处传来“轰隆”一声巨响!
巨石崩裂,烟尘弥漫。
两只庞然大物的阴影,笼罩了洞口。
水道曲折向下,滑行了约莫十数息,前方豁然开朗。
竟是一个隐藏在水下的天然溶洞。洞顶有缝隙透入微弱天光,映照出洞内钟乳石林立的景象。空气潮湿却清新,带着水汽的凉意。
凌绝从浅水中站起,浑身湿透。他回头,看见云舒也从水道中冒出脑袋,像只水淋淋的小动物。
两人对视一眼,都没说话。
头顶上方,隔着厚厚的岩层与水层,仍能隐约感觉到那令人心悸的威压与震动。但毕竟隔了太远,已构不成实质威胁。
凌绝长长吐出一口气,紧绷的神经终于放松下来。
他看向正在拧著头发上水珠的云舒,眼神复杂。
“你早就知道这水道?”他问。
“不知道。”云舒老实摇头,“但水往低处流,山腹里有活泉,一般都有地下暗河或者溶洞。赌一把而已。”
赌一把?
凌绝想起她激活符箓时毫不犹豫的样子,那可不是“赌一把”该有的从容。
“现在怎么办?”他问。
“等啊。”云舒拧干衣角,走到一块干燥的钟乳石旁坐下,“等上面打完了,我们再出去。”
她掏出暖玉——玉石居然一点没湿,依旧温润干燥。握在手里,身上的水汽都蒸腾得快了些。
凌绝也找了地方坐下调息。
溶洞里安静下来,只有水滴从钟乳石尖坠入水面的滴答声。
良久,凌绝忽然低声开口:
“云师妹。”
“嗯?”
“你平时都这么”他斟酌著用词,“随性吗?”
云舒想了想:“随性?我只是觉得,很多事着急也没用。该打起来的妖兽,不会因为我不想让它们打就不打。该来的危险,不会因为我拼命跑就跑得掉。那不如省点力气,等它们自己解决。”
她顿了顿,补充道:“当然,如果真有能做的事,我也会做。比如扔符,比如找路。但做完了,剩下的就交给嗯,交给天意?”
凌绝沉默。
这番话,若是从其他修士口中说出,他定会斥为消极怠惰。
可云舒说这话时,眼神清澈平静,没有自暴自弃的颓唐,也没有故作高深的玄虚。她就是单纯地,这么认为,也这么做。
而且,两次了,她的方法都奏效了。
“或许”凌绝喃喃,“你说得对。”
云舒看了他一眼,没接话。
她重新躺下,枕着胳膊,望着溶洞顶缝隙中透下的那一线微光。
外面的轰鸣声渐渐微弱下去,最终归于寂静。
两只金丹妖兽,大概分出了胜负,或者各自散去了。
溶洞里,只有水滴声,和两人平稳的呼吸。
凌绝忽然觉得,这一夜的经历,比他过去二十年的任何一场战斗、任何一次悟道,都更让他困惑,也更有趣。
他看了一眼已然睡着的云舒。
少女侧躺着,蜷缩如猫,怀里揣著那块发光的暖玉,呼吸均匀。
在这样的险境里,她居然还能睡着。
凌绝摇摇头,闭上眼。
但他没睡。
他在想。
想这个云家五小姐,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像她那种看似懒散、实则精准得可怕的生存逻辑。
想她怀里那块似乎不太寻常的暖玉。
也想她说过的那句话——
“等它们打累了,自己就走了。”
或许,这世上有些事,真的不用那么着急。
他听着洞顶水滴规律的滴答声。
第一次觉得,等待,好像也不是那么难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