帐内死一般的寂静。
沈决的嘴唇颤抖着,却说不出一个字。
那些模糊的记忆碎片此刻疯狂涌动——
一个女子的背影,温柔的声音。
“我…我有妻子…有女儿…”
他喃喃自语,忽然抱住头,痛苦地蹲下身。
“我想不起来…为什么想不起来…”
路宇有些不忍,看向兄长。
路召面无表情,但眼中闪过一丝复杂。
“沈决,”
路召蹲下身,与他对视。
“若你记忆恢复,打算如何处置赵姑娘那边?”
“我…我不知道…秀儿她…她救了我…”
“所以你要辜负两个女人?”
路召的声音冷了下来。
“芊墨苦守六年,赵秀儿救你性命,你哪个都不想负,可你注定要负一个。”
“我…”
沈决痛苦地闭上眼睛。
“给你三天时间想清楚。这三天,你不用巡逻,好好养伤,好好想想。三天后,告诉我你的决定。”
“大将军…”
沈决声音嘶哑。
“若我想起来了…若我真有妻女…我定不负她们。可秀儿那边…”
“赵姑娘那边,我去说。”
路召转过身,“但你要想清楚,若选择回去,你就是抛下救命恩人;
若选择留下,你就是抛妻弃子。这世上没有两全法。”
沈决跌坐在地,失魂落魄。
路宇示意他退下,沈决却像没听见,直到路宇上前扶他,他才踉跄着起身,走出大帐。
帐内又只剩下兄弟二人。
“哥,你打算怎么跟赵家说?”路宇问。
“实话实说。沈决有妻室,这婚事不作数。赵姑娘的损失…我们路家来赔。”
“赔?怎么赔?”
“给一笔钱,或者…若她愿意,可以为她在军中寻个可靠的人家。”
路召揉了揉眉心。
“这事我来办,你准备一下,三日后若沈决决定回去,你护送他回沈家坳。”
“我护送?哥,那你呢?”
“我有军务在身,走不开。”
路召的声音听不出情绪,“去吧,让我静一静。”
路宇欲言又止,最终还是退下了。
帐内重归寂静。
路召走到案前,摊开一张信纸,提笔却久久未落。
他想写封信给芊墨,告诉她沈决还活着,告诉她…告诉她什么?
告诉她沈决另娶又悔婚?
告诉她那个她苦等了六年的男人,成了别人的夫君?
笔尖的墨滴在纸上,晕开一团污迹。
路召放下笔,望向帐外。
雪又下了起来,纷纷扬扬,将一切痕迹掩盖。
而在遥远的沈家坳,芊墨对此一无所知。
她正忙着火锅店的生意,忙着教导晚禾识字,忙着规划未来的生活。
命运的齿轮已经开始转动,只是身在局中的人,还不知即将到来的风暴。
边关的清晨,霜重如雪。
沈决站在赵老栓家的院门前,手心微微出汗。
他已经换下了军装,穿着一身深灰色棉袍,看起来与普通行商无异,但那笔挺的脊背和眉宇间的英气,依然透露出军人的身份。
院子里传来鸡鸣犬吠,还有赵秀儿哼着小调洗衣的声音。
这温馨寻常的景象,曾让重伤初愈的他感到无比安心。
可如今,却成了压在心口的巨石。
“杵在门口作甚?进来啊!”
赵老栓推开房门,见他站在那儿,粗声招呼道。
沈决深吸一口气,抬步进院。
赵秀儿见他来了,眼睛一亮,放下手中的衣物,在围裙上擦了擦手迎上来:
“夫君,今日怎么有空回来?不是说军务繁忙…”
她的笑容在看到沈决凝重的表情时,渐渐消失了。
堂屋里,炭盆烧得正旺。
赵老栓坐在主位,吧嗒吧嗒抽着旱烟。
赵秀儿不安地坐在下首,眼睛在父亲和丈夫之间来回逡巡。
“爹,秀儿,”
沈决开口,声音干涩,“有件事,我必须告诉你们。”
他将在路召那里听到的一切,原原本本说了出来。
从自己可能有妻室,到妻子苦守六年生女,再到母亲将她们赶出家门…每说一句,都像在心上割一刀。
赵秀儿的脸色从红润转为苍白,最后变得毫无血色。
她攥着衣角的手在发抖,嘴唇翕动着,却发不出声音。
“…所以,”
沈决艰难地继续,“我必须回老家一趟。不管记不记得,总要面对。”
堂屋里死一般寂静,只有炭火噼啪作响。
良久,赵老栓磕了磕烟袋锅,叹口气: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啊…我说怎么总觉得你这后生心里有事,原来根儿在这儿。”
“爹…”
赵秀儿终于发出声音,带着哭腔,“您…您早就察觉了?”
“察觉啥?就觉着他有时候发呆,眼神空空的,像在想什么人。”
赵老栓摇摇头,“可谁能想到是这样…沈决啊,那你打算咋办?”
沈决看向赵秀儿,这个在他最脆弱时给予温暖的女子。
她正用泪眼望着他,那眼神里有恐惧、有期待、有哀求。
“我不能抛下秀儿,”
沈决说得坚决。
“她是我的救命恩人,也是我明媒正娶的妻子。无论记忆能否恢复,这份责任我不会忘。”
赵秀儿闻言,眼泪滚落下来,却是安心的泪。
“那老家那边呢?”
赵老栓问,“你原配妻子等了你六年,还给你生了孩子。你就这样不管了?”
“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路将军说,若我处理不好,会影响军队声誉。
我必须回去一趟,至少要…要给个交代。”
“交代?”
“怎么交代?说你在外头另娶了,让她别等了?沈决啊沈决,你这不是回去交代,是回去拿刀子捅人心窝子啊!”
这话说得太重,沈决身体晃了晃。
赵秀儿见状,急忙起身扶住他,转头对父亲道:
“爹!您别这么说夫君!他…他也是不得已!他都失忆了,哪记得这些!”
“不得已?”
赵老栓站起身,在屋里踱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