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话说得刻薄,连沈氏都听不下去了:
“王氏,你少说两句!”
“你们别吵了…我…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办…但秀儿我是不会抛下的…”
正说着,院外忽然传来一阵喧哗。
“芊墨来了!芊墨带着晚禾来了!”
屋里所有人都惊得站了起来。
芊墨牵着晚禾的手,走在通往沈家老宅的路上。
晨雾已散,阳光洒下来,将她的影子拉得长长的。
她穿着月白色的衣裙,是前几天刚从锦绣坊买的新料子做的,简洁大方。
头发绾成简单的髻,插着一根素银簪子。
脸上未施脂粉,却因这些日子的操劳和昨夜的失眠,显得有些苍白。
晚禾穿着粉色小袄,头发梳成两个小揪揪,用红头绳扎着。
“娘,爹爹真的回来了吗?”
“嗯。”
芊墨应了一声,声音平静,手心却微微出汗。
“爹爹长什么样啊?和舅舅像吗?”
“…娘也不记得了。”
她是真的不记得了。
原主的记忆里,沈决只是个模糊的影子——高大、英俊,新婚第二日匆匆离去。
六年的时光,足够磨灭任何清晰的印象。
快到沈家时,她们看见不少村民聚在附近,指指点点,窃窃私语。
见芊墨来了,纷纷让开一条路,眼神复杂。
“芊墨啊…”
周大娘上前拉住她的手,欲言又止。
“周大娘,怎么了?”芊墨问。
“你…你要有心理准备,”
周大娘压低声音,“沈决不是一个人回来的…他…他还带了个女人…”
虽然早有预感,但亲耳听到时,芊墨的心还是沉了沉。
“我知道了,谢谢大娘。”
牵着晚禾继续往前走。
她能感觉到那些目光,同情的、好奇的、幸灾乐祸的…
但她挺直了背,脚步不疾不徐。
沈家院门敞开着。
芊墨站在门口,看见堂屋里坐着一屋子人。
她的目光扫过沈氏、沈毅、沈冬儿、王氏…最后落在那个陌生男人身上。
那一瞬间,原主的记忆翻涌而来——是他。
虽然黑了、瘦了、成熟了,但确实是他,沈决。
而沈决身边那个低着头的女子…
芊墨的呼吸微微一滞,随即恢复了平静。
她牵着晚禾走进院子,每一步都踩得很稳。
屋里所有人都站了起来。
沈氏脸色尴尬,沈毅欲言又止,沈冬儿眼中含泪,王氏…王氏的嘴角又勾起那抹看好戏的笑。
沈决也站了起来。
他看着走进来的女子,那张脸…和他记忆碎片中的容颜重合了。
只是眼前的她更加沉静,更加从容,眼中没有新婚时的羞怯,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平静。
“芊墨…”
他艰难地开口。
“婆母。”
“芊墨啊,你…你来了…快,快坐…”
“不用了。”
芊墨直起身,目光终于落在沈决身上。
“听说你回来了,我来看看。”
她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让人心慌。
“芊墨,我…我对不住你…”
“对不住我什么?”
芊墨问,语气像在问今天天气如何。
“我…我在边关…另娶了。”
沈决说完这句话,几乎用尽了全身力气。
堂屋里鸦雀无声。
所有人都屏息看着芊墨。
芊墨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哦。”
就一个“哦”字。
没有哭闹,没有质问,没有愤怒,什么都没有。
这反应让所有人都愣住了,包括沈决。
他设想过无数种可能——她也许会哭,也许会骂,也许会质问…
但绝没有想到,她会这样平静。
“你…你不生气?”
沈决忍不住问。
“生气?”
“生什么气?你另娶是你的事,与我何干?”
这话说得沈决心中一痛。
与她何干?他们是夫妻啊!
“芊墨,”
“决儿他…他也是不得已。他失忆了,什么都不记得了,是这位赵姑娘救了他…”
“所以呢?”
芊墨看向赵秀儿。
赵秀儿被她平静的目光看得心里发毛,怯生生地站起来,行了个礼:
“姐姐…”
“别叫我姐姐。”
“我父母只生了我一个,没有妹妹。”
赵秀儿脸色一白,眼泪又要掉下来。
“芊墨,秀儿是好意…”
“沈决。”
芊墨终于叫了他的名字,声音依然平静。
“我们谈谈和离的事吧。”
像是一道惊雷在屋里炸开。
“和离?!”
“芊墨,你说什么胡话!”
“我没说胡话。”
芊墨语气平淡。
“你儿子另娶,我自然该让位。和离书我回去就写,你签个字就行。
晚禾归我,从此你我两不相干。”
沈决呆住了。
他没想到芊墨会这么决绝,这么…这么不在乎。
“大嫂,你…你不再考虑考虑?”
沈毅忍不住说,“大哥他不是故意的…”
“考虑什么?”
芊墨看向他,“考虑做妾?还是考虑和另一个女人分享丈夫?”
她摇摇头,“我没兴趣。”
“六年了,沈决。你走的时候,我才十六岁,晚禾还在我肚子里。
这六年,我一个人把她带大,一个人撑起这个家。
最苦的时候,我三天没吃饭,只能喝凉水充饥。那时候你在哪?”
她的声音依然平静,但每个字都像刀子,扎在沈决心上。
“我…我不知道…”沈决喃喃道。
“是啊,你不知道。”
芊墨点头,“所以你另娶,我不怪你。但请你也不要怪我选择离开。
你有你的新生活,我也有我的日子要过。咱们好聚好散,彼此留些体面。”
“晚禾,叫爹。”
晚禾怯生生地看着沈决,小声叫了句:
“爹爹。”
这一声“爹爹”,叫得沈决心都要碎了。
他想上前抱抱女儿,可芊墨已经牵着晚禾转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