市法医中心,地下二层,特别分析室。
这里的空气比楼上更冷,是一种深入骨髓的、带着金属与化学试剂味道的恒冷。灯光被调成了适合屏幕工作的柔和不伤眼模式,但依旧无法完全驱散角落里的阴影。巨大的白板上,密密麻麻地贴满了照片、现场草图、关系图和时间线。左侧是护城河女尸案,右侧是工地男尸案,中间还空着一大片,仿佛在等待着新的受害者。
黄明珠换下了勘察服,穿着白大褂,坐在电脑前,屏幕上同时显示着两具尸体的高清解剖图像、ct扫描数据和光谱分析报告。她的眼神专注,指尖在键盘上飞快敲击,记录着观察到的每一个细节。
林道人则显得随意得多。他拉过一张转椅,反着跨坐上去,下巴搁在椅背上,那双看似慵懒的眼睛,此刻正锐利地扫视着白板上的所有信息。他手里把玩着那枚从停尸间阵眼中取出的青铜铃铛,偶尔无意识地晃动一下,却不发出丝毫声响。
赵刚和几名专案组核心成员围坐在会议桌旁,气氛沉闷。两起无法用常理解释的案件,像两块巨石压在心头。唯一的突破口,似乎就是这个举止古怪、收费高昂的道士。
“从现有的所有物证和检验结果来看,”黄明珠率先打破沉默,她的声音在冷静的分析中透着一丝疲惫,“两起案件,在科学层面,找不到任何直接关联。死者社会关系无交集,生活轨迹无重叠,死亡方式不同,抛尸(或死亡)地点相距超过十五公里。尸检方面,除了都违背生理规律地‘开口说话’之外,尸体本身也没有发现共同的毒物、药物或致幻剂残留。”
她顿了顿,切换屏幕,调出两张放大后的眉心部位特写照片。
“唯一异常的,就是这个。”她用激光笔指向照片上那极其淡薄、若隐若现的灰色斑痕,“女尸李梅眉心的斑痕,在初次解剖时并未发现,是在‘尸语’现象发生后才浮现。男尸张强的斑痕,根据林先生判断,是在其死亡后短时间内形成。实验室对斑痕部位的表皮组织进行了包括显微切片、元素分析、微生物培养在内的全面检测,结果没有任何异常物质成分。它就像一个纯粹的影子,或者某种我们无法检测的能量印记。”
科学的手段,在这里走到了尽头。
所有人的目光,不约而同地投向了依旧在玩着铃铛的林道人。
林道人仿佛才回过神来,他抬起眼皮,懒洋洋地站起身,走到白板前,拿起一支红色记号笔。
“科学检测不到,因为它本来就不是物质层面的东西。”他开口,语气带着一种洞察本质的淡然,“用你们能理解的话说,这是一种‘信息烙印’或者‘诅咒坐标’,用阴邪的能量,强行刻印在尸体残留的‘生物场’——或者你们可以称之为‘灵魂碎片’上。”
他在两具尸体照片的眉心位置,各画了一个醒目的红色圆圈。
“看清楚,虽然很淡,但形状、结构,几乎一模一样。”他用笔尖点着,“像一只闭着的、扭曲的眼睛,边缘有细微的、类似睫毛的辐射状纹路。这在我们的行话里,有个统一的名称——”
他转过身,面向众人,一字一顿地吐出三个字:
“尸、语、咒。”
解剖室里一片寂静,只有空调系统运行的微弱嗡鸣。这三个字仿佛带着某种冰冷的魔力,让温度似乎又降低了几度。
“尸语咒”赵刚重复了一遍,眉头紧锁,“这是一种邪术?”
“可以这么理解。”林道人用记号笔在白板中间的空位上,写下了这三个大字,“一种相当古老且恶毒的咒术。施咒者需要选定特定的‘容器’——通常是横死不久、怨气未散的尸体,在其眉心种下这个‘咒印’。咒印一旦种下,就如同一个接收天线,一个被邪灵操控的提线木偶。”
他走到女尸李梅的照片前:“‘水底有座黑佛’。”又走到男尸张强的照片前:“‘佛睁眼了’。”
“这两句话,不是尸体自己在说话,而是通过‘尸语咒’这个渠道,传递过来的信息。二巴看书徃 醉歆蟑結哽鑫筷”林道人的目光变得深邃,“信息来源于两个方面。”
他竖起两根手指:“第一,来源于操控咒印的幕后施咒者。他可以通过咒印,强行让尸体说出他想传递的话,可能是误导,可能是挑衅,也可能是仪式的一部分。”
“第二,”他的语气加重,“也是更麻烦的一种可能——信息来源于咒印所连接的‘那个东西’本身。也就是那尊‘黑佛’。”
这个推论让在场的人都感到一阵寒意。如果信息直接来源于那尊邪异的黑佛,那意味着它可能拥有某种程度的意识?
“你的意思是,那尊黑佛是活的?”一个年轻刑警忍不住问道,声音有些干涩。
“活?”林道人嗤笑一声,“看你怎么定义‘活’。它可能没有心跳,没有呼吸,但它可以拥有意志,拥有力量,可以通过这种邪术来传递它的意念,甚至影响现实。对于这种东西,我们通常称之为——‘邪神’或者‘邪祟’。”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他走回白板中间,在“尸语咒”三个字下面,画了两个箭头,分别指向李梅和张强。
“现在,我们来寻找‘patterns’——模式。”林道人的语气像一位冷静的侦探,而非神棍,“首先,是‘容器’的选择。李梅,溺亡;张强,坠亡。都是横死,都死于‘阴’性很强的方式——水属阴,高空坠亡(尤其是头朝下)在某些说法里,也容易凝聚阴怨之气。这说明,施咒者对‘容器’的‘质量’有要求。”
“其次,是信息的内容。”他用笔将两句话连接起来,“‘水底有座黑佛’——这是宣告存在,指明地点或属性。‘佛睁眼了’——这是状态改变,意味着某种进程的推进。这两句话是递进关系,指向同一个核心目标:黑佛。”
“第三,是下咒的时机和地点。”林道人继续分析,“李梅的尸体是在被打捞起来,送到法医中心后才开口的。但咒印是何时种下的?可能在她落水前后,也可能在尸体被打捞、转运的某个环节。而张强,咒印是在他死亡瞬间或之后,在工地楼顶那个阴脉节点上被种下的。这说明施咒者行动迅速,并且能精准把握时机,甚至可能就在现场附近。”
他放下记号笔,双手抱胸,目光扫过众人:“综合这三点,我们可以得出几个初步结论:第一,我们面对的不是孤立的灵异事件,而是一个有预谋、有组织的阴谋,目标与那尊‘黑佛’密切相关。第二,施咒者精通此道,并且能利用地理上的‘阴脉节点’来增强邪术效果。第三,也是最重要的——”
林道人的声音沉了下来:“‘尸语咒’不会无缘无故地启动。它传递信息,往往意味着仪式需要这些‘话语’作为组成部分,或者是在向某个存在‘献祭’这些充满怨念的‘声音’。两具尸体,两句话这很可能只是一个开始。”
他指向白板中间那片巨大的空白。
“按照这种邪恶仪式的常见模式,‘七’是一个关键数字。七情,六欲,三魂七魄‘七’往往代表着一种循环和圆满。我怀疑,对方的目标,是集齐七具被种下‘尸语咒’的‘容器’,让它们分别说出特定的‘尸语’,最终完成某个可怕的仪式——比如,彻底唤醒那尊黑佛,或者将其从‘水底’真正请到人间。”
“七具?!”赵刚猛地站起身,脸色难看至极。这意味着,可能还会有五个无辜者,在以同样诡异的方式死去后,变成传递恐怖信息的工具!
“这只是最坏的推测,但可能性极高。”林道人冷静地陈述,“而且,根据‘佛睁眼了’这句来看,仪式可能已经进入了中期。对方的动作会加快,下一个目标,可能很快就会出现。”
分析室内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原本以为只是两起独立的诡案,现在却被串联成一个指向未知恐怖的整体阴谋。对手隐藏在暗处,手段超出常理,目的骇人听闻。
黄明珠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从这令人窒息的推论中挣脱出来。她看向林道人,问出了关键问题:“林先生,既然你认出了这是‘尸语咒’,那么,有没有办法预防?或者,在下一具尸体出现之前,找到阻止它的方法?比如,找到那个下咒的降头师,或者找到那尊黑佛?”
林道人看向她,眼神里闪过一丝赞赏。
“问得好。”他走到桌前,拿起那个装着砖粉和黑色纤维的证物袋,“预防很难,因为我们对下咒者的身份、下咒方式一无所知。但阻止,并非没有办法。”
“第一,找到并摧毁咒印的连接核心,也就是那尊黑佛。这是治本之法。”
“第二,抓住下咒的降头师,打断施法过程。”
“第三,”他晃了晃手中的证物袋,“利用现有的线索,主动出击。这些砖粉和黑丝,还有两处案发现场残留的邪异檀香气,就是我们的路标。”
他目光锐利地看向赵刚:“赵队长,加大排查力度,重点筛查近期流入本市的、与南洋邪术可能相关的物品或人员。同时,对全市范围内的水域、尤其是与‘黑佛’传说可能相关的河道、湖泊、水库进行秘密排查。另外”
他顿了顿,语气带着一丝不容置疑:“我需要最高权限,调用本市及周边地区的非正常死亡报告。尤其是那些死因蹊跷、带有横死特征的案件。我们必须跑在对方前面,哪怕只能快一步。”
赵刚重重地点了点头,立刻拿起电话开始部署。
林道人又看向黄明珠,嘴角勾起一丝若有若无的弧度,那惯常的玩世不恭似乎回来了一点:“黄医生,科学暂时失效的领域,就交给我们这些‘不科学’的人来填补吧。准备好,接下来,我们可能要面对的,就不只是会说话的尸体了。”
他手中的青铜铃铛,在这一刻,仿佛感应到了什么,极其轻微地、自发地颤动了一下,发出了一声几不可闻的清音,如同投入死水中的一粒石子。
模式的轮廓已经清晰,而一场围绕“尸语”与“黑佛”的猎杀与反猎杀,正式拉开了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