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7章 大秦帝国?
金銮殿上,随着约翰尼斯的身影消失在殿门外,那股由异域来客带来的紧张气氛才缓缓松弛下来。御座之下的文武百官交换着复杂的视线,窃窃私语声如春蚕食桑,渐次响起,在大殿的梁柱间嗡嗡回荡。
隆庆皇帝朱载静坐于龙椅之上,默默地看着众位爱卿。他没有立刻表态,而是任由殿内的议论声发酵了片刻,将臣子们脸上或惊或疑、或思或虑的种种神情尽收心底。
直到大殿恢复了应有的肃静,他才开口,声音在空旷的殿宇中回响,清淅而沉稳。
“众位爱卿,方才那罗马使节所言,其国亦有近两千年的历史,此事你们如何看?可信否?”
此问一出,殿内再次陷入寂静。这不仅是对一个远邦的考量,更是对这个所谓罗马帝国的历史的叩问。
内阁首辅徐阶手持朝笏,缓缓向前一步,苍老而沉静的声音在大殿中响起:“启奏陛下。西域传》中确有载,西方有国名曰大秦”,其人长大平正,有类中国,故谓之大秦”。汉时,大将军班超功成西域,曾遣副使甘英出使大秦,行至条支,临大海而还。自此之后,史册所载便语焉不详,只馀传说。此罗马国,若真源自极西之地,或与古时之大秦有所牵连。”
徐阶稍作停顿,将话说得滴水不漏,既引经据典,又不下定论:“然千年已降,沧海桑田,真伪难辨。臣以为,其言或有夸大之处,但观其使节谈吐有序,进退有据,远胜于盘踞濠镜之佛郎机人。其人举止,非是奸猾之辈。我朝抚驭万邦,向以诚待人,不妨暂且信之,以观后效。”
“徐阁老所言甚是。”另一位阁臣高拱紧接着出列,他的声音洪亮,带着一股锐气,“交往与否是其一,但那使节提及佛郎机人之教派,臣以为,此事更需警剔!”
高拱转向隆庆皇帝,躬身道:“陛下,佛郎机人入我海疆以来,其教士随之而来,此非秘闻。臣听闻,在闽粤之地,已有少量教士专好结交我朝士人官员,宣扬其教义。今日听闻罗马使节之言,方知其教派竟有教宗”,权势凌驾于君王之上,税赋不归国库,反输于万里之外。此等教派,非是教化人心,实乃蠹国之举!”
他的话掷地有声,将一桩宗教事务,化作了具体的、可能动摇国本的威胁。
殿上不少官员都面露惊容。一个能向信徒征税的宗教领袖,这在大明的政治伦理中是闻所未闻的异端邪说。
“臣附议!”兵部尚书出列,他面色严肃,声音里带着刚直,“此等化外之教,名为传教,实为收心。若任其蔓延,信众只知有教宗,不知有君父,长此以往,闽粤沿海之地,恐非国家之土,而成其教宗之国。此乃心腹大患!”
隆庆皇帝的面色沉了下来。福建开关,是他登基后力排众议的重要决策,旨在开海贸之利,充盈日渐空虚的国库。他绝不容许这好不容易打开的口子,流进来的不是金银财货,而是动摇国本的祸水。
“传朕旨意。”隆庆皇帝的声音透着寒意,“申饬沿海各省布政使司,严加盘查入境之佛郎机教士。凡私自传教、蛊惑乡民者,一经发现,立时驱逐出境。
其贸易可为,教义绝不可入我大明寸土。”
“陛下圣明。”群臣躬身应诺。
这时,首辅徐阶似乎又想起了什么,再次开口:“陛下,臣尚有一事不明。
数年前嘉靖朝时,亦有自称鲁米”之国遣使来朝。此鲁米”与今日之罗马”,读音颇为相似。然鲁米之人,信奉回教,多以白布缠头,其使节举止彪悍,与今日这罗马使节之装束、信仰、礼仪,截然不同。二者之间,不知有何关联?”
这个问题,再次勾起了殿上诸人的好奇心。大殿中的气氛又一次活跃起来。
高拱沉吟片刻,似乎将所有线索在脑中串联了起来,给出了一个基于中华历史经验的推论:“鲁米,罗马————音节确然相近。臣有一猜测,或可解释一二。
“”
他环视同僚,缓缓道来:“方才那罗马使节言说,其国曾遭亡国之危,远渡重洋,方得新生。这是否意味着,他们的故土,已被他族所占?而占据其故土之族,便是那信奉回教的鲁米”人。鲁米人占据了罗马故地,便以其地为国名,因言语流转,遂成鲁米”。这与我朝故史何其相似!”
高拱见众人皆在凝神倾听,便加重了语气:“昔年五胡乱华,晋室衣冠南渡,于江南创建东晋。而北方故土则沦于异族之手,亦建有国号。这自称罗马之人,或许便是那南渡”之晋室,是为正朔。而被他们称为蛮族的,或许就是今日盘踞其故土的鲁米”国。如此一来,便说得通了。”
这个南北朝的比喻,立刻让所有人都明白了其中的逻辑。一个古老帝国被蛮族击败,一部分人流亡海外创建新朝,一部分故土被蛮族占据并沿用旧名。这完全符合士大夫对于朝代兴替、正朔流转的历史理解。
“原来如此————”
“高阁老此论,甚为精妙,将这桩疑案剖析得明明白白。”
殿上响起一片低低的赞同之声,许多官员脸上都露出了恍然大悟的神情。
“好了。”隆庆皇帝摆了摆手,打断了这场关于异域历史的猜想,“无论罗马与鲁米有何纠葛,皆是其旧日恩怨,于我大明无涉。而且这也只是猜测,未有证据。我等当议些更切实的事务。”
他拿起御案上那封来自巴西尔的信,目光落在最后一段。
“这位罗马的共治皇帝,在信中恳求,欲购我朝典籍,尤以《道德经》、
《庄子》为重。他仰慕我中华文化,此事,爱卿们以为如何?”
徐阶立刻答道:“陛下,外邦向化,此乃盛世之兆。儒家经典,自有教化之功。近邻朝鲜,沐我教化百年,至今仍是我朝最忠顺之藩属。这罗马国远在万里之外,亦心向王道,赐予典籍,以彰我天朝气度,实为美事。”
他话锋一转,显出老成谋国之态:“然史书乃国之重器,载我朝兴衰得失、
兵戈谋略,不可轻授于外人。臣以为,可赐其《四书五经》等儒家要典,以正其心。其所求之道家经典,如《道德经》、《庄子》,乃清静无为之学,亦无伤大雅,可一并赐予。”
“徐首辅所言极是。”高拱补充道,“臣还有一议。罗马远在重洋之外,海路漫漫,风高浪急。书籍娇贵,途中难免有所损毁。为示我朝隆恩,也为确保彼辈能完整得见中华文章,臣提议,所赐之书,无论是经是子,每一种,皆备三份,以防万一。”
“高爱卿考虑周全。”隆庆皇帝脸上露出满意的神色,“准了。此事便交由礼部与翰林院去办,务必拣选最佳版本,刊印精良,装帧妥善。”
朝会诸事议毕,隆庆皇帝宣布退朝。百官如潮水般缓缓退出大殿。高拱则领了旨意,径直往内阁方向去了,准备与同僚们商议,开列一份详尽的赠书清单。
日影西斜,隆庆皇帝独自回到暖阁。他摒退了左右的太监宫女,一个人坐在宽大的紫檀木椅上,看向那封来自异国的信函,口中喃喃自语。
“共治皇帝————名为储君,却有辅政之实。这罗马人的政体,当真奇特。父子同朝,君臣一体,难道就不怕子强父弱,大权旁落吗?”
怀疑归怀疑,但一种复杂难明的情绪却悄然涌上心头。
他想起了自己还是裕王时的岁月,那段呆在王府,终日提心吊胆,不知明日生死的日子。他想起了父亲嘉靖皇帝那句冷冰冰的“二龙不得相见”的批示,那句话就象一把无形的利剑,悬在他的头顶十馀年。
他与景王之间的储位之争,虽无刀光剑影,但其中的凶险与煎熬,却不足为外人道。王府之内,处处是耳目,说一句话,见一个人,都可能被添油加醋地传到父皇的耳中,引来灭顶之灾。直到景王病逝,他才真正地松了一口气,感觉自己活了过来。
“真是————令人羡慕啊。”
一声轻叹,在空旷寂静的暖阁中响起,显得格外清淅。
那个远在大洋彼岸的年轻人,竟能在储君之位,便堂堂正正地参与国政,与君父同理天下,学习治国之道。这是一种他从未体会过的,来自父辈的信任与托付。一种公开的、毫无保留的培养。
这让他不由得想起了自己的长子,朱翊钧。那孩子现在还年幼,但终有一日,自己也会面临如何对待储君的问题。
与此同时,会同馆内。
约翰尼斯终于脱下了那身使节礼服,换上了一身轻便的常服。他给自己倒了一杯水,一口饮尽,干涩的喉咙得到了一丝滋润。那股从踏入紫禁城起就紧绷着的神经,此刻才彻底放松下来。
他做到了。他不仅将共治皇帝巴西尔的信安然送达,更重要的是,他按照巴西尔临行前的详细嘱咐,成功地重塑了罗马在大明君臣心中的形象。
从一个不知来路的朝贡小邦,变成了一个同样拥有古老文明,历经劫难而重生的罗马帝国“经理!”一个年轻使节推门而入,脸上带着压抑不住的兴奋,“我们完成——
了任务!现在可以好好看看这座传说中的北京城了吧?我想看看他们繁华的街道,以及罗马当地的景色”。
约翰尼斯看了他一眼,年轻人就是喜欢出去走走。
“冷静点,年轻人。”约翰尼斯的声音平静而有力,他指了指窗外,“这里不是雅加托波利斯也不是埃律西亚,我们不能随心所欲。我们是使节,一举一动都代表着帝国的脸面。在没有得到主人允许的情况下,擅自在这座都城里游荡,是极度失礼的行为。任何一个微小的差错,都可能让我们之前所有的努力付诸东流。”
年轻学者脸上的兴奋迅速褪去,换上了几分惭愧。
“我明白了,经理。”
“不过,”约翰尼斯话锋一转,语气缓和了些,“你的好奇心我理解。我们不可能永远待在这座院子里。休息一天,我会向此地官员提出申请。”
他走到窗边,望着院墙之外那片陌生的天空和层层叠叠的飞檐翘角。
“我们要看这座城市,但要用他们允许的方式。耐心些,我们会有机会的。
“”
第二天一早,约翰尼斯便穿戴整齐,找到了负责接待的鸿胪寺官员。他表达了使节团想要在北京城闲逛的请求。
“大人,我等奉命在此等侯贵国皇帝陛下的旨意。馆内一切安好,只是我等船员与学者,久闻贵国京师的繁华。不知可否批准,在我等侯命期间,由贵方派员引导,看看你们京城的风貌?我等保证,绝不擅自行动,惊扰市民。”
那名鸿胪寺官员听完翻译的话,脸上挂着微笑,既不显得疏远,也不过分热情。
“贵使的请求,本官已经知晓。只是此事并非我一人可以定夺,需得上报朝廷,由上官批示。还请贵使耐心在馆中等侯几日,一旦有了消息,本官会即刻前来告知。”
他说话时,轻轻拂了拂衣袖的灰尘。
约翰尼斯微微躬身,同样报以微笑。
“那便有劳你了。我等静候佳音。”
他明白,这是东方官僚体系的运作方式。一切都需要程序,一切都需要等待。而这等待本身,也是一种姿态,一种让来访者明白谁是主人的方式。
回到自己的房间,约翰尼斯没有闲着。他摊开一张白纸,开始用希腊文记录下这两天所有的见闻和思考。从金銮殿上皇帝和大臣的反应,到鸿胪寺官员的一个动作,他都仔细地记录下来,写成此次东方之行的日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