赤燎把最后一张便签贴在《实录》第一页。
纸角翘起一点。
他没按平。
旁边玉简亮着,显示今日申报量:四百一十七份。其中三十九份写着“林奶奶厨房实践课”。
工坊大钟敲了七下。
赤燎转身,走向东侧库房。
门推开时,风从窗缝钻进来,吹动案上一张旧围裙。
围裙是灰蓝色的,左胸印着褪色的“满记外卖”四个字。袖口磨得发白,兜里鼓起一块。
他伸手掏出来。
是一张对折的纸。
纸边毛糙,泛黄,像被水泡过又晾干。
展开。
上面用圆珠笔写着一串数字,底下一行小字:“妈说回来打”。
赤燎盯着那串数字看了三秒。
他不认识这符号组合。
但知道这是林小满的东西。
她从不乱放东西。
哪怕一根辣椒梗,都摆得整整齐齐。
他拿起玉简,调出光护档案录入界面。
手指悬停。
输入栏弹出提示:【请标注物品属性:遗物/工具/信物/其他】
赤燎点“信物”。
再点“存档”。
系统自动扫描纸面。
识别失败。
他手动输入描述:“纸片,数字序列,无已知含义。”
提交。
光流一闪。
档案编号:gh-298-001。
时间戳跳到今晚亥时。
赤燎合上库房门。
回工坊路上,他经过界壁光带下方。
光带比平时亮。
蓝中泛金。
他抬头看了一眼。
没停步。
当晚子时,市政工坊主阵盘突然震了一下。
不是警报。
是接收信号的微震。
赤燎正在核对明日食材配额表。
他放下笔。
走到阵盘前。
面板浮出一行字:
【侦测到非标准频段信号】
【来源:未知维度】
【解码中……】
他喊来三个匠人。
没人说话。
只盯着光屏。
十息后,文字消失。
换成一段波形图。
接着,声音出来了。
很轻。
像隔着一层水。
“小满?是你吗?”
停顿两秒。
“我们看到新闻了……你在另一个世界……成了英雄?”
声音抖了一下。
背景有电视声:“……据《九幽古籍残卷》记载,一位名叫林小满的女子,在异界以平凡之力改写命运,被尊为‘智慧之母’‘护光之伴’……”
话没说完。
声音断了。
光屏暗下去。
阵盘恢复静默。
赤燎没动。
匠人甲开口:“是人声。”
匠人乙:“不是魔族语,不是仙音,不是妖文。”
匠人丙:“像……她说过的话。”
赤燎点头。
他想起林小满第一次教孩子算积分时,也是这样开头的:“小满?是你吗?”
她当时笑着指自己鼻子:“是我,我在这儿。”
现在,声音从界外来了。
不是幻听。
不是回响。
是真有人,在喊她名字。
赤燎立刻调出侦察蜂五年数据。
翻到第三年冬至夜。
那天所有蜂群同步记录到一段杂波。
频率与刚才一致。
当时标记为:【环境干扰,忽略】
他点开那段原始音频。
放大。
滤噪。
再听。
杂波底层,真有一丝极细的电流声。
像手机信号满格前的嗡鸣。
他让匠人丙把这段音频切出来。
刻进墨玉薄片。
薄片刚离手,光带突然波动。
不是流动。
是停顿。
一秒。
然后加速旋转。
蓝光变亮。
赤燎把薄片托在掌心。
走向光带边缘。
他没念咒。
没画符。
只是把薄片往光里一送。
薄片没沉。
浮着。
光流绕它转了三圈。
然后,嗖地飞走。
方向:观星台。
赤燎没追。
他知道它去哪。
工坊门口已经围了人。
西区早餐摊主老张端着碗:“赤燎大人,是不是林奶奶……听见了?”
赤燎点头。
老张把碗往地上一放,掏出怀里皱巴巴的纸。
上面画着歪歪扭扭的电话图标,旁边写:“小满姐,快接!”
旁边一个孩子举着玉简:“我录了!我录了她教玄爷爷包饺子的声音!要不要一起发过去?”
赤燎接过玉简。
没看。
直接塞进自己袖袋。
他转身回工坊。
身后声音没停。
“我昨天多放了半勺辣子!”
“我孙子背全了双圣列传!”
“我把麻辣烫谱子刻灶台上了!”
赤燎没回头。
他走进工坊,关上门。
门缝里漏出最后一点光。
他走到案前。
打开《实录》。
翻到最新页。
那页还是空的。
他拿起朱笔。
没写字。
只在右下角,画了一个小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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圈里写了个字:
行。
笔尖还没抬起来。
光带那边传来一声轻响。
不是震动。
是光裂开的声音。
像蛋壳剥落。
赤燎抬头。
看见一道细光,从观星台方向射来。
直直落在《实录》空白页上。
光停住。
纸上没字。
但光斑里,浮出两个影子。
一高一矮。
牵着手。
头顶三颗星星。
赤燎没动。
他看着那光。
光没散。
也没动。
就那么停着。
他伸手,想碰。
指尖离光还有半寸。
光忽然缩成一点。
钻进纸里。
《实录》那页,依旧空白。
但摸上去,纸面温热。
赤燎把朱笔放下。
走出工坊。
外面天没亮。
但西区早餐车已经支起来了。
油锅滋啦作响。
老张看见他,立刻舀起一勺面,撒葱花,加辣子。
“赤燎大人,今天第一碗,给林奶奶留着。”
赤燎点头。
他接过碗。
没吃。
端着,往观星台走。
台阶一级一级。
他走得慢。
走到一半,听见身后有人喊:“赤燎叔叔!”
是孙女。
她跑上来,手里攥着一张纸。
“这个,算不算‘用非武力方式解决群体性分歧’?”
赤燎停下。
接过纸。
扫了一眼。
是《关于在启明塾增设“林奶奶厨房实践课”的申请》。
他拿出朱笔。
在右下角画圈。
圈里写:
行。
孙女笑了。
她指着观星台方向:“光带今天特别亮。”
赤燎抬头。
光带确实亮。
蓝中透金。
像烧红的铁条。
他忽然说:“你妈小时候,也爱在电话亭等回音。”
孙女愣住:“您认识我妈?”
赤燎摇头。
他低头,看自己手。
掌心还残留一点温热。
不是阳光晒的。
是刚才那道光留下的。
他往前走。
孙女没跟。
站在原地。
赤燎走到观星台石阶最上一级。
停下。
他把那碗面放在石案边。
面还冒着热气。
红油浮金。
葱花翠绿。
他没动。
只看着光带。
光带正中央,忽然闪了一下。
不是波动。
是眨。
像人眨眼。
赤燎没眨眼。
他站着。
石案上,那碗面的热气缓缓上升。
升到一半。
停住。
赤燎伸手。
轻轻碰了下碗沿。
碗没动。
热气也没散。
他收回手。
袖口擦过石案。
留下一道浅浅的油痕。
和五年前,玄烬袖口那道,一模一样。
赤燎没擦。
他转身下台阶。
脚步声很轻。
孙女还在原地。
她仰头看着光带。
光带又眨了一下。
这次,她看清了。
光里,有两个人影。
牵着手。
头顶三颗星星。
她没喊。
只把手里那张纸,叠好。
放进围裙口袋。
口袋里,还有一张泛黄的纸。
上面写着一串数字。
底下一行小字:
“妈说回来打”。
她摸了摸。
纸是温的。
赤燎走下最后一级台阶。
抬头。
看见西区方向,第一缕晨光刺破云层。
他没停。
继续往前走。
工坊大门开着。
里面灯亮着。
匠人们已经在等。
桌上摊着图纸。
标题写着:《跨域通讯阵法初稿》。
赤燎走过去。
拿起笔。
在标题下方,写了一行字:
“先建信号塔。”
笔尖一顿。
他又添了三个字:
“等回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