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伸手捡起那颗滚到玄烬靴边的纽扣眼睛。
它沾了点灰,我用袖口擦了擦,按回布偶眼眶里。
布偶还是歪着嘴,但这次不吓人了。像打了个哈欠,刚醒。
我把布偶放回案头,正对着穹顶投影。
光带在转。不是裂痕,是星辉汇成的河,从北岭断崖东侧流进血色荒原旧址,再漫过启明塾屋顶,最后停在魔宫观星台边缘。
玄烬没动。我牵他手,往外走。
他没问去哪。
我们走过青砖小径。几个少年蹲在路边,调试侦察蜂。蜂翼嗡嗡响,镜头对准界壁光带,画面实时投在他们手腕玉简上。
一个男孩抬头喊:“林主管!今天裂缝打嗝三次,第二次带葱花味儿!”
我没答话,只朝他点头。
他咧嘴笑了,露出缺了一颗的门牙。
我们继续走。
到了北岭断崖东侧。夜光苔连成一片蓝雾,风一吹,叶子轻晃,光点浮起来,像萤火虫排队走路。
再往前,就是血色荒原旧址。
现在叫辣椒田。
红艳艳的,一直铺到山脚。
玄烬蹲下,摘下一个朝天椒。熟透了,表皮泛着油亮的光。
他递给我。
我咬一口。
辣。
眼睛眯起来。
他抬袖,替我擦额角汗。
袖口有道浅浅的油渍,是上次煮麻辣烫蹭的。
风来了。辣椒叶沙沙响。
赤燎从后面追上来,抱一卷玉简。
“第387期日志。”他说,“工坊采纳了模板。作者署名——林砚。”
我点头:“他今早是不是又把麻辣烫底料倒进灵藻池了?”
赤燎愣住:“您怎么知道?”
“他左耳垂有痣,说话爱拖腔。”我说,“小时候我就教他,香菜配豆皮,辣条配夜光苔,万物皆可搭。”
赤燎张了张嘴,没接话。
玄烬站在田埂边,望着远处一群奔跑的少年。
有人背测绘罗盘,有人调共振仪,还有个女孩蹲在地上,用荧光苔粉画滑梯。
他解下腰间魔剑。
剑鞘黑沉,镶金纹。
他递给身旁少女。
少女双手接过,踮脚才托稳。
玄烬说:“剑不劈界,只护光进来。”
少女仰头看他。
她眼里映着整片蓝雾海。
我摸了摸腕上红绳。
它还在。
褪成淡粉色,边角起毛。
玄烬伸手,把我的手拉过去,覆在他左手腕上。
他脉搏跳得稳。
像钟。
第三日清晨,我们坐在观星台。
两碗麻辣烫摆在石案上。
红油浮金,葱花翠绿,豆皮吸饱汤汁,微微鼓起。
我舀一勺,吹凉,喂给他。
他咽下去,喉结动了一下。
忽然说:“我梦见‘她’了。”
我没抬头,夹起最后一块豆皮,放进他碗里。
“她说啥?”我问。
“她说……‘别总皱眉,小满煮的汤,够你笑一辈子。’”
我抬头。
他眼角有细纹,舒展开,像水波。
日光漫过山脊。
烬灭城醒了。
炊烟从西区升起。
市集传来吆喝声。
启明塾书声琅琅。
界壁光带静静流淌。
我们没再说话。
风很轻。
汤很暖。
手很暖。
光很暖。
玄烬左手五指微屈。
我右手还搭在他腕上。
红绳松了一点,但没掉。
我闭上眼。
他呼吸慢下来。
我听见自己心跳。
一下。
两下。
三下。
石案上,两碗麻辣烫还在冒热气。
红油表面,金光轻轻晃。
一只侦察蜂飞过来,悬停在碗沿上方。
它翅膀嗡了一声。
然后不动了。
我手指动了一下。
没抬起来。
玄烬的手指也动了一下。
也没抬起来。
晨光铺满整座观星台。
辣椒田方向飘来一阵辣香。
北岭断崖那边,夜光苔开始发光。
启明塾钟声敲响。
第一声。
第二声。
第三声。
我听见孩子们跑过长廊的脚步声。
有人喊:“今日裂缝观测任务已派发!”
有人应:“收到!马上校准频率!”
有人笑:“家人们,今天光带打嗝带芝麻香!”
声音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
我嘴角往上提了一下。
玄烬嘴角也往上提了一下。
红绳垂在石案边。
风一吹,轻轻晃。
一只蚂蚁爬上红绳。
它停住。
抬起前足。
朝光来的方向。
我眼皮更沉了。
玄烬呼吸更慢了。
石案上,两碗麻辣烫热气渐散。
红油表面,金光凝住。
一只侦察蜂落在碗沿。
翅膀收拢。
不动了。
我手指松开。
玄烬手指也松开。
红绳滑落半寸。
停住。
观星台外,辣椒田红得发亮。
北岭断崖蓝雾升腾。
启明塾书声未断。
市集喧闹如常。
界壁光带缓缓流转。
我最后听见的,是玄烬一声极轻的笑。
像锅底烧旺时,油花爆开的声音。
然后。
就那样。
在光里。
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