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每七天来一次,从来不说话,但昨天,他眨了两下眼。
我盯着这句话,手指在稿纸上划过“眨”字。这个动作太小了,小到几乎可以忽略。可正是这种微弱的信号,说明里面的人还没放弃。他们还在等回应。
偏殿的灯还亮着。符阵悬浮在半空,投影出三张图:监察阵拍下的金线裂隙、西祠堂地下的空腔结构、还有那四份烧焦的投稿拼接成的时间轴。我把这些全都调到眼前,开始写。
第一段只用了十句话。我说有个被困在魔窟深处的人,每天有人送饭,碗底刻一道痕。七天一轮回,从不断绝。直到最近,他发现送饭人的袖口有金纹,再后来,那人眨眼了。
这不是战斗报告,也不是密令通缉。这是求救。
我给这节起名叫《一个囚徒的日记》。没有渲染恐惧,也没用激烈言辞。我只是把文字排好,让事实自己说话。
第二部分放证据。我把监察阵截图放大,标出金线出现的位置和持续时间。旁边配上注解:“这不是攻击,是通讯。外界有人在敲门,而门内有人在回应。”接着是地脉图,红圈圈出西祠堂下方的异常区域。“这里本不该有空间,但它存在,并且有能量循环痕迹——像心跳。”
我翻出厉敖府邸的往来记录,挑出三笔可疑交易,全流向同一家早已注销的魔器铺。这笔钱最后被拆成几十股,流入不同黑市账户。路径复杂,但终点一致:噬魂魔海边缘。
“他们不是临时起意。”我写道,“他们准备了很久。等月相交替,等结界最弱,等我们松懈。然后点火,传信,开门。”
赤燎推门进来时,我刚写完最后一句草稿。他手里拿着军令符,脸色不太好看。
“你现在发这个?”他站到桌边,“我们还没抓到人,连虚渊族的影子都没见着。你把所有线索登出去,敌人立刻就会藏得更深。”
我摇头:“他们已经藏了。那道金线一闪,对方就知道暴露了。现在沉默的是他们,不是我们。”
我打开后台数据给他看。最近三天,匿名投稿量下降百分之七十,而且剩下的内容越来越混乱。有人反复写“火没点着”,有人只画圈,还有人直接抄旧文。
“他们在等信号。”我说,“可外面没回音。他们慌了,才会乱发消息。如果我们继续压着不报,他们会以为还有内应活着,还会赌一把更大的行动。”
赤燎皱眉:“可舆论一旦炸开,平民会恐慌。”
“比被寄生更可怕?”我反问,“你以为魔族不怕死?他们怕失控。怕看不见的敌人,怕身边的人突然变了样。现在公布真相,至少我们知道危险在哪。”
话音刚落,门口传来脚步声。
玄烬走进来,没穿正式魔尊袍,只披了件深色外衫。他径直走到案前,目光扫过屏幕上的稿件,停在那句“他眨了两下眼”上。
屋里安静了几秒。
他开口:“就用这个做标题。”
赤燎一愣:“可这太……轻了。不像通缉令,也不像战前檄文。”
“正因如此才有力。”玄烬看着我,“普通人不会记住长篇大论,但他们记得住一个眨眼。”
他抬手,在文末加了一行小字:“凡提供有效线索者,赏五星商户终身免评权,另赐守魂殿庇护一次。”
这是前所未有的承诺。五星商户意味着免税、优先资源调配,甚至能影响区域评级。而守魂殿的庇护,等于给了平民一张保命符。
“印三万份。”他说,“今晚子时,通过魔宫传讯台全文播读。边境哨所、偏远村落、地下集市,全部覆盖。”
赤燎不再反对。他收起军令符:“我带人去督印,顺便安排西境投送路线。”
他转身要走,我又叫住他:“别只发报纸。把投稿原文录下来,找几个声音清晰的魔使朗读,做成语音符贴在公告栏。有些人不识字,但能听懂话。”
他点头记下。
玄烬站在原地没动。他看向投影里的金线影像,忽然说:“‘她’以前也办过类似的事。”
我没敢接话。
“那时候她说,真相不能锁在密室里,得让它走在街上,混进菜价和八卦里,才能活下来。”
他顿了顿:“你现在做的事,和她一样。”
我低头看着键盘,手指有点抖。这不是感动,是压力。我做的不只是报道,是在用一种方式告诉所有人:你看得见,你就重要。
终稿定下来,只剩最后一个问题——怎么定义这场阴谋?
我删掉前三版结尾。说什么“黑暗降临”“危机四伏”,全是废话。魔族不怕黑暗,他们本身就是从暗处爬出来的。
我想起那天在美食街,玄烬尝到甜品时的表情。他说这味道像以前吃过的。后来我知道,那是“她”教他的配方。
我还想起范九师傅修好调味阵后,第一件事是煮了一锅辣汤,请所有学员喝。没人说话,但每个人都喝了两碗。
这些事很小,但它们存在。
我写下最后一段:
他们怕的不是刀兵,是烟火气。是有人做饭、写信、给差评、想回家。所以他们要灭灯、封口、制造恐惧。可只要还有人敢说“我看见了”,黑暗就永远赢不了。
发送键按下那一刻,第一份印刷版正好送进来。
纸还是温的。封面没有花哨设计,只有一行大字:“他眨了两下眼”。下面是一张简化图:一只眼睛,眼皮微动。
我把它放在桌上,打开传讯台倒计时界面。距离子时还有五十三分钟。
玄烬站在我身后,没再说话。但他没走。
赤燎回来一趟,拿走了十份报纸。“西境第一批投放点已确认。”他说,“我会亲自送到最前沿的哨塔。”
他离开后,我点了根提神香,盯着屏幕刷新投稿通道。新的消息还没有来。
但我知道,很快就会有。
因为光一旦亮起来,总会有人朝着它挥手。
传讯台的启动符开始发烫,红色数字跳到00:05:00。
我伸手摸了摸桌上那份报纸的封面。
油墨还没干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