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靠在他肩上,左手还被他握着,掌心的伤口火辣辣地疼,但那股暖意顺着指尖往上爬。高台下的烬灭城渐渐亮起灯火,一盏接一盏,像是谁在黑布上戳出了星星。
“原来打赢了以后,不是就能躺平了。”我叹了口气,“我还以为能申请带薪休假,至少睡个三天三夜。”
他没笑,也没反驳,只是抬手指向城东:“那边市集重建,已设三班轮值,防宵小趁乱劫掠。”又指向西岭,“巡逻岗每两个时辰换防,结界塔南门今日午时完成最后一道符纹加固。”
我眨了眨眼:“所以你现在连工时排班都管?”
“治理比战斗更耗神。”他说,“战可一怒斩千军,治却要日日理毫末。”
我盯着远处那片刚搭起棚屋的区域,想起昨天还有魔兵抱着断刀坐在废墟里发愣,现在已经有小贩支起摊子卖烤魔芋了。烟火气一升,人就活了。
“那你打算怎么治?”我问,“继续靠吓?还是准备搞个‘魔尊直播间’,每天在线答疑?”
他侧头看我一眼,眼神认真:“我想听你说。”
“啊?”
“你说过,差评是改进的动力。”他顿了顿,“现在没人敢对我说‘汤太咸’了。但我需要有人敢说。”
我心头一跳。这话听着像夸我嘴欠,其实是在认我的存在价值。
“那我提议——”我清了清嗓子,“建立民生反馈机制。”
“何物?”
“简单说,就是让百姓打评分。”我掰着手指数,“比如去衙门办事,态度好不好,效率高不高,给个五星还是三星。差评多了,负责人扣绩效,严重者调岗。”
他眉峰微蹙:“若人人只图好评,谄媚取巧,岂不乱了纲纪?”
“你怕他们装乖,我怕他们不敢说话。”我反问,“以前有没有人告诉你,东区排水沟三年淹两次?或者北街酒馆半夜打架没人管?”
他沉默。
“不是没有问题,是没人听见。”我说,“评分不是为了罚人,是为了知道哪里漏水。你总不能指望每个百姓都像我一样,直接冲进主殿摔碗提意见吧?”
他盯着我看了两秒,忽然道:“你说得对。我不怕听见批评,只怕听不见真实。”
我咧嘴一笑:“那我可以设计个系统了?就叫‘魔域满意度直通台’,每日汇总上报,还能生成热力图,哪儿投诉多,颜色就红。”
他点头:“准。但需由赤燎统管,设‘民声阁’,筛选核实后再呈递。”
“行,折中方案我接受。”我抬手比了个ok,“不过记得留匿名通道,不然谁敢写‘魔尊太冷,建议多笑’这种话?”
他嘴角一抽:“这种话不必匿名我也知道是谁写的。”
“哎,别冤枉人,这可是高频反馈项。”我耸肩,“等学堂开课,我还准备讲‘用户体验与公共服务优化’呢。”
“你还真要把现代那一套搬过来。”他语气无奈,眼里却有光。
“不然呢?”我反问,“你们魔界做事全凭心情和脾气,效率低得跟卡在加载页似的。我不过是把流程标准化、信息透明化,再加点基础管理学常识。”
“所以你是来当改革顾问的?”
“不。”我摇头,“我是来当麻烦制造者的。只不过这次,我制造的麻烦,是让你们不得不改。”
他静了片刻,忽然转身面对我,双手扶住我肩膀,力道不重,却让我动不了。
“林小满。”他叫我的名字,一字一顿,“如果有一天,你又改了什么不该改的,打破了某个我以为必须守住的东西……你还会站在这里吗?”
我愣住。
他竟先问出了我心里那句没敢说的话。
“我问的不是你能不能留下。”他声音低下去,“是我能不能让你愿意留下。”
风从城下卷上来,吹得衣角猎猎作响。我望着脚下这座曾满目疮痍、如今正一寸寸复苏的城市,忽然明白了一件事——我不是那个被动承接命运的人了。
我是参与者。
是变量。
是能让他重新端一碗汤上来的人。
“我会留下。”我说,“但不是因为你是魔尊,也不是因为我像谁。是因为这里开始听得到我说话,也因为我……还想继续吐槽你。”
他眼底浮起一丝笑意,极淡,却真切。
“那你想要什么?”他问,“真正的未来,你想让它长什么样?”
“我要开家火锅店。”我脱口而出,“就在这高台底下,专治口味重、不懂鲜香平衡的魔族同胞。门口挂个大招牌——‘麻辣拯救灵魂’。”
他居然点头:“准了。后厨归你,安保归我。”
“还得招人。”我掰手指,“服务员、采购、清洁工,优先录用战后安置人员,提供五险一金外加年度旅游。”
“……什么叫五险一金?”
“福利待遇,回头我列个ppt给你看。”我笑出声,“放心,不会比炼逆魂丹复杂。”
他凝视我良久,忽然松开一只手,从袖中取出一枚刻印未封的玉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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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我拟定的新政草案。”他说,“关于魔宫职阶流动、边境贸易开放、以及——设立首个民间议事厅。我想请你,做第一任执笔人。”
我怔住。
这不是宠爱,是托付。
是把我从“身边人”,真正摆到了“同行者”的位置上。
“你不怕我写得太离谱?”我故意调侃,“万一写个‘全员实行双休制’‘禁止凌晨三点召见’怎么办?”
“那就改。”他说,“改到合理为止。但你要写下去,不要停。”
我深吸一口气,接过玉简。冰凉的触感贴在掌心,像一块正在凝固的承诺。
“好。”我点头,“但我有个条件。”
“说。”
“第一堂魔族学堂课,你必须来听。”
“听什么?”
“《如何做一个合格的甲方》。”我眨眨眼,“内容包括:需求明确、不随意变更、按时验收、五星好评不吝啬。”
他低笑一声,那笑声落进夜风里,竟有些温柔得不像话。
“成交。”
我们再次并肩而立,手仍交握,目光投向远方。城中灯火如河,流淌在断壁残垣之间,照亮了重建的脚手架、巡逻的影子、还有巷口一家刚点亮的食摊。
我忽然觉得,这座城开始有了呼吸。
不再是压迫与恐惧堆砌的铁笼,而是能让人喘口气、说句话、甚至提意见的地方。
“你说……”我轻声问,“以后别人提起今天,会怎么说?”
他没立刻答,而是抬起我们的手,将玉简轻轻放在她胸口。
“他们会说——”他声音很轻,却清晰,“有一年大战之后,魔尊身边站着一个人。她不持剑,不修法,只会做饭、骂人、写制度。但她让这座城,第一次学会了‘正常生活’四个字怎么写。”
我鼻子一酸,赶紧仰头眨掉那点湿意。
“那你得补一句。”我闷笑,“她还成功让魔尊学会了——‘对不起,我下次改’。”
他没否认。
夜更深了,城池安静下来,却又格外鲜活。
我们依旧站在高台,谁也没提离开。
风掠过耳际,带来远处一声孩童的笑闹,还有哪家炉灶里辣椒爆香的噼啪声。
我攥紧了手中的玉简。
明天的事,明天再说。
此刻我只知道,我想让这香味,飘得再远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