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阳城外,演武场。
这里本是满清八旗操练骑射,誓师南侵的魔窟,如今却成了大明军队的欢庆之地。
北风依旧如刀,打在人脸上生疼。
但此刻演武场上的气氛,却比那烧得通红的地龙还要热烈几分。
数万双眼睛如同数万点寒星,死死地盯着高台之上。
那里站着一个人。
不同于往日视察军营时的寒光铁甲,今日的朱由检换上了一袭大红色的织金盘领窄袖常服。
那红,是正阳之红,在这一片皑皑白雪与灰黑铁甲的冷色调中,红得惊心动魄,红得象是这辽东大地上一团永不熄灭的烈火!
他没有戴那沉重的翼善冠,只用一根玉簪随意挽着发髻,负手而立,任由红袍在风中猎猎作响。
这一刻,他褪去了统帅的肃杀,还原了帝王的尊贵,更带着仿佛要给大家分红发钱的俗气喜庆。
皇帝微微抬手。
不需要净鞭鸣响,不需要太监嘶吼,那轻轻向下一压的手掌,仿佛有着万钧之力,偌大的演武场瞬间鸦雀无声,只能听见远处旌旗撕裂风声的猎猎声响。
皇帝的目光,首先落在了左侧的方阵上。
那里是京营的禁卫,以及随秦良玉北上的白杆兵。
他们的甲胄上满是刀痕,眼神中除了疲惫,更多的是难以言喻的期盼。
“仗,打完了。”
朱由检的声音并不高,寻常言语在这旷野万军阵前本该瞬间被呼啸的北风吞没。
但他每吐出一句,高台之下那早已列阵待命的五十名锦衣卫大汉将军,便如同五十面同时擂响的战鼓,一个个运气丹田,脖颈青筋暴起,齐声复诵。
那声音经过这整齐划一的接力,汇聚成一股肉眼几乎可见的声浪,裹挟着皇权的威严,层层叠叠地撞入每一个人的耳廓,清淅得令人发聩。
皇帝缓缓走下高台,径直来到了秦良玉面前。
这位巾帼英雄想要下跪,却被朱由检一把托住了满是老茧的手。
“秦将军,这一路,白杆兵死伤两千三百馀人。”朱由检的声音有些沙哑,“蜀道难,难于上青天。你们从四川一路走到辽东,是为了朕的江山,是为了这大明的天下。”
他转过身,看着那些面庞黝黑的四川汉子,猛地一挥袖,朗声道:“古来征战几人回?朕不能让英雄流血又流泪!”
“传朕口谕!白杆兵、京营将士,拔营!随朕回京!”
“朕已命光禄寺在皇极殿备下太平”,朕要在大明门为你们夸官!不论官阶大小,每人赏银三十两,锦缎两匹!朕要让你们衣锦还乡,风风光光地回去见家中的父母妻儿!”
“这是朕给你们的体面,也是大明给功臣的体面!”
“万岁!万岁!!!”
左侧方阵瞬间沸腾了。
三十两银子!那是多少庄稼汉一辈子都攒不下的巨款!更别提那是御赐的荣耀,那是可以在乡梓夸耀一辈子的资本!
那些四川的汉子们,有的跪地痛哭,有的朝着皇帝磕头。思乡之情与皇恩浩荡交织在一起,化作了最纯粹的忠诚。
然而,右侧的方阵,却显得有些死寂。
那是辽东本地的驻军,以及各地赶来勤王的卫所兵、流民兵。
看着白杆兵和京营欢天喜地地准备回家,他们的眼神中流露出了迷茫,甚至是一丝恐惧。
仗打完了,建奴灭了。
那他们呢?
是不是又要象以前一样,发几两散碎银子遣散,然后成为没人管的流民?
或者继续在这个苦寒之地,做一个连军饷都被克扣的大头兵?
朱由检将这一切尽收眼底。
他嘴角的笑意更浓了。
皇帝再次走上高台,这一次,他拿起了那个早已备好的铁皮扩音筒。
“羡慕吗?”
朱由检指了指欢呼的左侧方阵,笑问道。
右侧的数万大军有些骚动,没人敢回话,但那眼神里的渴望是藏不住的。
“他们要回家了,因为他们的家在关内,有几亩薄田,有老婆孩子热坑头。”
朱由检微微眯起双眼,原本清朗的声线忽地沉了几分,那语调里透出的不再是帝王的威严,而是直钩人心的凉薄与诱惑:“但朕知道,你们当中很多人,家没了。或者,所谓的家,也不过是那破瓦寒窑。”
这一句话,扎心了。
不少士兵低下了头,握着兵器的手微微颤斗。
“所以!”
朱由检猛地提高音量,大手一挥,指向脚下这片黑土地,指向那苍茫无尽的原野:“朕决定了!”
全场哗然。恐惧的气息在蔓延,难道是要裁撤?还是要发配?
“朕要在这里,选出一批真正的精锐!”
朱由检竖起三根手指:“凡武艺高强、愿以军功博封侯者,入选北府军”!月饷三两,吃皇粮,不论出身,只论杀人技!你们的任务只有一个磨快你们的刀,替朕守住这道国门,替朕去征讨那些不服王化的蛮夷!”
一部分悍卒的眼睛亮了。
对于只会杀人的他们来说,这便是最好的归宿。
“至于剩下的兄弟们————”
朱由检顿了顿,脸上露出了笑容:“朕不把你们当兵看了。”
“朕要封你们做官!”
做官?
大头兵做官?
“朕要在辽东设立无数个开拓屯”。你们,就是这开拓屯的屯长”,是这第一批的庄主”!”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朕今日便以天子之名,与尔等立约!”
朱由检从怀中掏出一卷黄绫圣旨,展开,金龙在雪光下熠熠生辉。他开始宣读《辽东安民令》。
“其一:授田!”
“凡留辽之士卒,解甲归田者,朕每人赏良田五百亩!这地,是给你们的勋田,世袭罔替!只要大明在,这地就是你们孙子的孙子的!”
轰!
人群炸了。
五百亩?在关内,十亩地就能养活一家老小,五十亩就是小地主。五百亩?那是举人老爷才有的身家啊!
“其二:授奴!”
朱由检压下众人的惊呼,抛出了第二个重磅炸弹。
“五百亩地,一个人种不过来?!”
“那些没杀的建奴馀孽,还有那些以前被他们掳去的包衣奴才,朕不杀他们。朕把他们分给你们!”
他眼神中闪过一丝冷酷的皇权威压:“土地虽然分给他们耕种,让其自食其力。但你们是屯长,是管理者!你们负责监督他们劳作,负责教化他们知礼仪。收成之中,三成归公,四成归他们糊口,剩下的三成————归你们!”
“你们不用扶型,不用施肥,你们只需要拿着鞭子和帐本,看着这地里长出金子来!
“”
这一刻,原本在士兵眼中一文不值的辽东冻土,突然变成了流淌着奶与蜜的应许之地。
不需要干活,坐拥五百亩良田————
这哪里是流放?这是直接跨越阶级,成为了人上人!
“陛下!!”
人群中,一个满脸络腮胡的千总忍不住喊出了声,虽然有些僭越,但此刻没人计较,“这地虽好,可咱们————咱们都是光棍啊!这大冷天里,没个婆娘暖被窝,守着五百亩地也生不出娃来啊!”
哄堂大笑。
笑声中带着粗鲁,却也带着最真实的渴望。
朱由检也笑了,他指着那个千总:“你叫什么名字?”
“回陛下!俺叫赵二虎!”
“好个赵二虎,问得好!”
朱由检收敛笑容,神色变得郑重,甚至带上了一丝温情:“不孝有三,无后为大。朕既然让你们做这辽东的主人,就绝不会让你们断了香火。”
“朕已下旨,命户部迁徙陕西、河南遭灾之流民入辽。朕给他们发安家费,给他们盖房子。”
“更重要的是————”
朱由检目光望向东方:“朝鲜国主感念大明再造之恩,已许诺遣适龄女子入辽。朕许诺,三年之内,凡留守之屯长,官府负责做媒!朕要让这辽东的每一座新房里,都传出娃娃的哭声!”
“朕要你们在这片黑土地上扎下根来,生儿育女,繁衍生息!五十年后,朕要听到这辽东大地上,尽是汉家乡音!”
这已经不是画大饼了,这是把饼直接塞进了嘴里,还配了一碗红烧肉。
有田,有奴,有官身,还要发媳妇!
这种直击灵魂的诱惑,对于这个时代的底层军户来说,比什么精忠报国的空话要强上一万倍。
什么苦寒之地?这里分明就是金窝银窝!
此时,赵二虎第一个跪了下来,重重地磕了一个响头,那力道大得地上的冻土都震了三震:“陛下!俺不回去了!俺赵二虎这条命就是陛下的!俺愿意留在这儿,给陛下种地,给陛下看大门!”
“俺也不回去了!”
“愿为陛下世代镇守辽东!”
呼喊声如同海啸,一浪高过一浪。
那不是被逼迫的哀鸣,而是发自肺腑的欢愉与贪婪。
那是对未来美好生活的无限憧憬,也是对赋予他们这一切的帝王最狂热的效忠。
站在一旁的孙承宗,看着眼前这一幕,只觉得浑身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他看着那个红袍飘飘的年轻背影,心中骇然。
此策一出,这名为征服的利剑便悄无声息地化作了名为家业的重型。
这不止是简简单单的寓兵于农,更是一场最高明的利益捆绑它不仅在一夜之间堵上了大明财政那个名为辽饷的失血伤口,更是用那看不见的私欲与产权给这片苍茫的白山黑水,强行纹上了一幅永远洗不掉的汉家图腾!
以后,谁要是敢来抢辽东,那就是抢这数十万悍卒的家产,抢他们老婆孩子的饭碗。
不需要朝廷动员,这些“赵二虎”们就会把入侵者撕成碎片。
朱由检看着台下那一张张通红的脸庞,心中却是古井无波。
他想起了前世看过的书,想起了那些关于“生产建设兵团”的伟业。
他只是把这个伟大的构想,用一种更符合明朝,更符合人性贪婪的方式,提前搬上了历史舞台。
“风起兮云飞扬。”
望着这漫卷的红旗与无尽的荒原,朱由检心中忽地涌起难以言喻的苍茫。
他负手迎风,缓缓吟哦出声,本只是帝王的喃喃低语,却在台下数十名大汉声嘶力竭的复诵中,化作了滚滚雷音席卷四方。
那声音里,竟透着视天地为樊笼,令人不敢逼视的孤高与浩渺。
“猛士如云兮守四方。铁马冰河,终化良田千顷;金戈铁马,换作稻花飘香。”
“诸君,今日之辽东,非复苦寒之境,乃龙兴之福地。朕期许诸君,在此黑土之上,再造一个天府之国!”
“且看这万里江山,何处不种中华谷?何人不穿汉家衣!”
说罢,他大袖一挥,转身离去,只留下一个红色的背影,和一句在风雪中久久回荡的承诺:“朕在京师,等着吃你们种出来的第一斗新米!”
“恭送陛下!!”
数万人齐齐跪倒,声震九霄。
在那漫天的飞雪中,那个红色的背影渐行渐远。
但在所有人的心中,这道背影已经比那盛京的宫殿还要高大,比这辽东的长白山还要巍峨。
孙承宗紧随其后,步履有些蹒跚,但眼神却是前所未有的明亮。
他知道,大明这艘巨轮,彻底换了一个陀手。
而这个陀手,要把这艘船,开向一片从未有过的星辰大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