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阳行宫。
殿内,地龙烧得正旺。
朱由检身着一件素色盘领窄袖常服,手里并没有拿什么军报奏折,而是捧着一只粗瓷茶碗,碗口升腾起袅袅热气,模糊了他年轻而深邃的面容。
在他对面,坐着一位须发皆白的老人。
孙承宗。
屋子里很静,静得只能听见窗外古松积雪坠落的簌簌声,以及红泥小火炉上铜壶里水开时的咕嘟声。
这种静谧与这些日子以来沉阳城内那种虽然没有大规模杀戮,却依旧让人窒息的政权更迭氛围,形成了微妙的呼应。
“先生,这关外的水,煮茶总是少了几分韵味。”
朱由检轻轻吹了吹浮沫,语气平淡,仿佛这是在京师的暖阁里闲话家常,而不是在刚刚征服的伪国都城,“若是此刻在文华殿,朕当令司礼监取那梅花雪水,烹一壶明前龙井,与先生对饮。”
孙承宗颤巍巍地放下手中的茶盏,忽然离席,推金山倒玉柱般地跪伏在地。
“陛下————老臣,有罪。”
“哦?”朱由检眉梢微微一挑,轻声道,“辽东平定,建奴复灭,先生立下不世之功,何罪之有?”
孙承宗伏在地上,声音哽咽,透着深深的惭愧与震撼:“老臣之罪,在于短视,在于无功受禄。”
“想当年,老臣经略辽东,只知修墙筑堡,步步为营,所求者,不过是拒敌于国门之外。那时候,老臣以为,要灭此建州女真,非得耗费我大明举国之力,历经十年、二十年之血战,死伤数万乃至十数万精锐,方有一线生机。”
老人抬起头,浑浊的泪水顺着沟壑纵横的脸颊滑落:“可如今呢?”
“这沉阳城的大门,是自己开的;那凶悍无匹的八旗铁骑,是饿得连马都提不动刀,自己倒下的!”
“此战,非战之功,乃谋之功也!乃陛下运筹惟幄、决胜千里之天威也!”
这一仗,赢得太安静了。
安静得让这位打了一辈子仗的老师感到心慌,感到一种认知的崩塌。
没有想象中尸山血海的决战,没有流血漂橹的修罗场。
那个曾经让大明闻风丧胆的庞然大物,就象是一棵从根子上烂透了的大树,在崇祯三年的这场倒春寒里,仅仅是因为一阵风就轰然倒塌,化作了历史的尘埃!
孙承宗深吸一口气,声音渐渐高亢:“陛下先除晋商八大家,断其粮道血脉,使彼无米以炊,无盐以食,此乃釜底抽薪,绝其根本;”
“复命毛文龙出皮岛,满桂逼宁远,林丹汗锁漠南,三面合围,铁壁铜墙,使彼插翅难逃,此乃十面埋伏,困兽之斗;”
“再以重金离间其部族,以封锁耗其国力,经年累月,使其民不聊生,军心涣散,彼之坚城,不攻自破;彼之铁骑,不战自溃!此所谓不战而屈人之兵,善之善者也!”
说到此处,孙承宗重重地叩首:“老臣在辽东这两年,与其说是经略,不如说是看客。看陛下以天下为棋局,以苍生为筹码,翻手为云,覆手为雨。这哪里是灭了一个建奴?这是陛下教了老臣,教了天下武人,何为真正的国战!”
“老臣,愧领此功!此功,当归陛下!当归天佑大明!”
朱由检看着激动得不能自已的老人,心中并没有多少自得,反而涌起难言的酸楚。
他知道,在这个原本的历史时空中,眼前这位老人会有何等凄凉的结局。高阳城破,全家死节,七十岁的老人自缢而亡,用生命诠释了最后的忠诚!
而现在,一切都变了。
朱由检缓缓站起身,走到孙承宗面前,伸出双手用力地将老人搀扶起来。
“先生,您言重了。”
朱由检动作轻柔得象是一个晚辈。
“哪有什么天威?哪有什么神谋?”
朱由检拉着孙承宗重新坐下,目光越过窗棂,望向远处那苍茫的雪原,声音变得有些幽深:“建奴是狼,是野兽。跟野兽讲道理,那是迂腐;跟野兽拼剌刀,那是鲁莽。对付野兽最好的办法,就是设下陷阱,断其水草,饿其体肤,待其奄奄一息之时再一刀毙命。”
朱由检转过头,看着孙承宗:“这世上,没什么比饥饿更可怕的武器。也没什么比操持货殖,断血封喉更杀人不见血的刀。朕杀晋商,是因为他们不仅卖国,更是这把刀的刀柄。不把刀柄握在自己手里,朕睡不着。”
孙承宗听着这些从皇帝口中说出的话语,只觉得背脊发凉,却又无比敬服。
“陛下圣明————只是————”
孙承宗尤豫了一下,还是从袖中掏出一份早已写好的奏疏,双手呈上。
“只是如今建奴已灭。这大明的北患,算是彻底解了。”
“老臣今年,虚岁已七十了。虽有一腔热血,但这把老骨头实在是经不起这关外的风雪了。这善后之事,这抚民屯田之务,自有后来人去料理。”
“老臣恳请陛下,准老臣乞骸骨,回乡养老。也好让这朝中的年轻俊彦,有个施展拳脚的位置。”
这是真心话。
孙承宗是真的觉得自己该退了。
这天下,已经是年轻人的天下了。
眼前的皇帝,心智之妖孽,手段之狠辣,早已超过了他的想象。
而那些被皇帝一手提拔起来的年轻人————哪一个不是如狼似虎?
自己这个老古董留在这里,不仅无用,反而是挡路。
然而,朱由检并没有接那份奏疏。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孙承宗,那双漆黑的眸子里,忽然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是忧虑。
朱由检忽然起身,走到那张巨大的辽东舆图前,他的手指并没有停留在刚刚收复的沉阳,而是继续向东滑动。
穿过鸭绿江。
越过那片狭长的朝鲜半岛。
最终,重重地落在了那片如海棠叶般破碎,悬浮在沧海之中的岛屿上。
“先生觉得,大明的仗,这就打完了吗?”
孙承宗看着那根手指落下的位置,不仅没有丝毫惊诧,反而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老臣便知,陛下心中的这团火,哪怕是辽东的万里冰雪,也压不下去。”
孙承宗苦笑着摇了摇头,目光复杂:“这些年来,陛下与老臣在文华殿日讲,每论及海防,陛下必切齿于东夷,言必称灭此朝食。陛下曾言:辽东不过是癣疥之疾,那一衣带水的东洋,方是附骨之疽。”
“然,兵法云:怒而兴师,将之大忌。”
孙承宗收敛了神色,语气中少了几分劝诫,多了几分凝重的探讨:“陛下平灭建奴,胜在隐忍二字,胜在用那是水磨工夫,一点点抽干了他们的血,这是何等的深思熟虑。如今要动倭国,老臣恳请陛下,亦当如此,万不可被一时意气冲昏了头脑。”
说到此处,孙承宗向着东方遥遥一拱手,神色肃然:“前车之鉴,后事之师。昔日元世祖忽必烈,鞭笞天下,铁骑踏碎了半个乾坤,何等不可一世?可偏偏就在那扶桑海上,两度折戟沉沙!”
“十万大军,非败于敌手,实败于风涛,毁于无备。”
朱由检沉默了片刻,他看着眼前这位苦口婆心的老人。
“先生不仅通兵法,更通史。”
朱由检缓缓走到孙承宗面前:“但朕,比忽必烈更懂这片海。更何况,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鼾睡?何况睡在大明旁边的,根本不是人,而是一头时刻都在磨牙吮血的饿狼!”
“彼倭国者,岛孤而民狭,地危而心变!”
“其性如恶犬:遇强权则卑躬屈膝,甘为牛马;见怯弱则露出獠牙,反噬其主。”
“昔日万历朝,丰臣秀吉不过一介沐猴而冠的丑类,竟也敢妄言迁都北京,染指神州!此等狼子野心,绝非是一人一时之狂,实乃这帮岛民刻在骨子里的贪婪与癫狂!”
“今日大明强盛,彼自蜷缩如龟;他日若我大明稍有颓势,彼必趁火打劫,渡海西来!届时,这锦绣江山,恐将生灵涂炭!”
“朕不想把这个祸害,留给子孙后代去头疼。”
“趁他病,要他命;趁我大明中兴之势,将这隐患,连根拔起!”
大殿内,死一般的寂静。
孙承宗目定口呆地看着眼前的皇帝。
这番言论实在是太过惊世骇俗,甚至带着一股子让人心颤的偏激。
此等诛之于未萌的狠绝心思,在讲究吊民伐罪,师出有名的儒家道统看来,简直是离经叛道。
但不知为何,当孙承宗看着皇帝那双燃烧着火焰的眼睛时,他体内沉寂已久的热血竟然被点燃了。
这是何等的霸气?
“老臣————”孙承宗猛地挺直了腰杆,脸上的暮气一扫而空,“老臣虽然老迈,但尚能饭否!若陛下欲经略东瀛,老臣愿收回辞呈!愿留在这辽东苦寒之地,替陛下练水师,造巨舰,哪怕是做一颗铺路的石子,也要助陛下踏平东洋!”
老人的声音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带着一种虽千万人吾往矣的悲壮。
他是帝党。
只要是皇帝剑锋所指,便是他孙承宗埋骨之处!
哪怕皇帝指着悬崖说是坦途,他也会毫不尤豫地跳下去!
朱由检看着眼前这位热血沸腾的老人,眼框有些湿润。
他知道,孙承宗不是为了战功,仅仅是为了君臣大义,为了那个所谓的知遇之恩!
多好的臣子。
正是因为如此,他才更不能这样去做。
朱由检深吸一口气,脸上那一瞬间的狠厉消失。
“先生,您的心意朕领了。”
“这天下,没有比您更忠心的臣子了。”
“但————”朱由检摇了摇头,语气不容置疑,“您不能留。”
“陛下?!”孙承宗急了,“老臣身体硬朗,老臣————”
“您已经快七十了。”
朱由检打断了他,目光中满是诚挚的痛惜:“这两年来,在这关外冰天雪地里,您为了配合朕那些布局,那是拿命在熬啊。朕看得见!”
“若是让您为了朕那个或许还要再筹备几年的东征大计,死在这异乡的风雪里————朕,于心何忍?”
朱由检转身,推开大殿的窗户。
寒风涌入。
皇帝的声音中透着历史洪流滚滚向前的豪迈:“江山代有才人出,各领风骚数百年。”
“大明就象是一条奔腾不息的大河,前浪推后浪”
“这未来的仗,无论是打倭国,还是平流寇,该让年轻人们去挑大梁了。”
“朕不是要卸磨杀驴,更不是那种为了功业就要榨干老臣最后一滴血的凉薄君主。”
说到这里,朱由检回过头,对着孙承宗深深一揖。
“先生,跟朕回京吧。”
“这大明的中兴,这未来的盛世,朕一个人看不完,朕要您陪着朕————一起看。”
这番话,如同春风化雨,瞬间击碎了孙承宗心中所有的坚持与防备,这位早已看淡了生死荣辱的老帅终于还是没能忍住,泪如雨下。
他听出来了,这不是虚情假意,这不是政治辞令。
这是那个高高在上的孤家寡人,在这个世界上为数不多的一点————温情。
“臣————孙承宗————”
老人颤斗着,在地上重重地磕了三个响头,泣不成声:“领旨!谢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