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由检所谓的“地方”,并非什么深宅大院,而是一个建在背风向阳山坡上,看似极为怪异的半地下式土屋。
这土屋一半身子埋在土里,露在地面上的部分极其低矮,甚至不用弓着腰都能碰到房檐。
屋顶也没用寻常的瓦片或茅草,而是覆盖着一层层厚厚的草帘子。
此时正值正午,那几层稻草帘子被几个锦衣卫合力卷了起来。
露出来的,是一层糊得密不透风的油纸。
经过特殊桐油处理的韧皮纸,在这苍白的阳光下,泛着温暖的淡黄色光晕。
“这就是————温室?”
宋应星站在门口,上下打量着这土疙瘩,眼神中充满了狐疑。
这玩意儿看着就象个大一点的坟包,能育苗?
“别在外头傻站着,进来。”
朱由检掀开那扇厚重的棉门帘,一股混合着泥土腥气和莫名温热潮湿的气息瞬间扑面而来。
宋应星紧随其后,钻了进去。
下一秒,这位见多识广的工部尚书,就象是被谁施了定身法,僵立当场。
屋外的风呼啸如鬼哭,可这一帘之隔的屋内,竟然暖意融融,甚至让他额头隐隐见汗!
但这还不是最让他震惊的。
最让他眼珠子差点瞪出来的,是那满眼的——绿!
是的,绿色!
在这万物凋零,寸草不生的辽东冷意时节,这间狭窄昏暗的土屋里竟然摆满了密密麻麻的木头秧盘。
而在那黑色的泥土之中,竟然探出了一丛丛娇嫩翠绿生机勃勃的幼苗!
“这————这这这————”
宋应星颤斗着手指,象是怕惊扰了什么神灵一般,缓缓蹲下身。
他凑近一看。
那不是野草。
那是还未展开子叶的棉花苗,旁边那一格格的木匣子里,更簇拥着一丛丛暗红色的茎叶—一那是只有在南方福建等地才能见到的红薯藤!
“这————这这这————”
宋应星颤斗着手指,象是怕惊扰了什么神灵一般,缓缓蹲下身。
他凑近一看,那绿意盘然的嫩芽上,还挂着晶莹的露珠。
他伸出一根手指,轻轻触碰那片叶子。
温润,柔软,充满着生命那股子不屈的韧劲。
在辽东十月,这里竟然————竟然藏着一个春天?!
“地是热的!”
旁边的一个老农突然怪叫一声,他也顾不得地上脏,整个人趴在泥地上,用脸贴着地面,随即惊喜得手舞足蹈,“尚书大人!您摸摸!这地————它是热乎的!这底下有火!有火啊!”
宋应星猛然醒悟,他伸手一摸地面,果然,一股温热通过泥土直透掌心。
“陛下————”
宋应星猛地转头看向朱由检,眼中的震撼已经无法用言语形容,“这是————
火炕?”
“算你有见识。”
朱由检拍了拍身上的尘土,找了个秧盘边缘坐下,神态悠闲得象是在自家的御花园里赏花。
“关外人哪怕家徒四壁,也要盘个火炕过冬。朕便想,人能睡火炕,这庄稼为何睡不得?”
朱由检指着脚下:“这下面,朕让工兵营挖了两道烟道,连通着外头的灶台。只要外头烧火,热气便从这地底下走,把土烘热。上头盖着稻草帘子和油纸,白天吸纳阳气,晚上放下帘子保温。哪怕外头是大雪纷飞,这里头,依然是温暖如春的江南。”
说到这里,朱由检站起身,目光变得锐利如刀,直刺宋应星的心脏:“宋长庚,你方才不是说,辽东无霜期短,只有一百二三十天,许多作物来不及成熟吗?”
“是————”宋应星下意识地回答,脑海中却仿佛有一道惊雷正在炸响。
“那朕现在就给你算笔帐!”
朱由检竖起一根手指:“如果在露天种,咱们得等到清明甚至谷雨过后,地气回暖才能下种。那时候,哪怕长得再快,到了九月霜降,也就来不及了。”
他猛地指向这一屋子的秧苗:“但若是用了这温室育苗之法!朕在正月的冰天雪地里就开始育苗!等到四五月外头暖和了,朕这苗已经长了一尺高!哪怕还是有些倒春寒,但这壮苗早已有了根基,不怕了!”
“这就等于一—”
皇帝的声音提在狭窄的温室内回荡:“朕从老天爷手里,硬生生地把这夏天————抢回来两个月!”
轰隆!
宋应星只觉得脑中名为常识的大坝彻底崩塌了。
抢时间!
原来农事还可以这么做?
原来顺天应时并非铁律,人力真的可以————偷天换日!
“把苗先养大了再移栽————这————这虽然耗费人力,但对于这高产的作物而言,哪怕耗费十倍人力也是值得的!”
宋应星激动得在狭窄的过道里来回踱步,嘴里神神叨叨地念着:“两个月————这就够了!棉花能吐絮了!玉米能灌浆了!就连红薯也能结块了!此法若成,辽东就不再是苦寒之地,而是一年一熟的丰饶粮仓!”
他猛地停下脚步,看向皇帝的眼神再次变了。
在这个时代,士大夫们讲究的是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讲究的是微言大义。
但眼前的这位天子,却用泥土、热炕、粉条和这满屋子的秧苗,向他展示了一种截然不同的道。
这不是孔孟之道。
这是格物致知的极致!
是用格物之学,强行扭转乾坤的霸道!
“陛下————”
宋应星热泪盈眶,“臣这一辈子读的书,都不及陛下这一日之间传授的三卷天书!有此神术,何愁辽东不兴?何愁大明不兴?!”
周围的满桂、祖大寿,以及那些大字不识的老农,此刻也都齐刷刷地跪了下来。
在这个寒冷的冬日,在这个简陋的土棚子里,大明王朝最内核的一群实干家,终于被这位年轻的帝王彻底拧成了一股绳。
“起来吧。”
朱由检没有享受这份膜拜,他的神情反而变得有些落寞。
他走出温室,重新站在那凛冽的寒风之中。
身后的温暖与眼前的严寒,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他望着南方,那个方向是京师,是中原,是正在被旱灾、蝗灾、瘟疫和流寇折磨得支离破碎的大明江山。
“宋卿。”朱由检背对着众人,声音被风吹得有些沙哑。
“臣在。”宋应星快步跟了出来,躬敬地站在他身后。
“你可知道,朕为什么要费这么大力气,还要御驾亲征这般跑到这儿来折腾这些泥腿子的事?”
宋应星想了想,试探道:“陛下是为了足食足兵?”
“是,也不是。”
朱由检抬起头,看着那铅灰色的天空,雪花落在他的眉毛上,却融化不掉他眼底的火焰。
“你也看到了,这天,变了。”
“不仅仅是辽东,陕西在旱,河南在旱,甚至连江南都开始冷了。钦天监那帮废物只会说是朕失得,老天降罪。去他娘的!”
朱由检突然爆了一句粗口,吓得众人一激灵,却又觉得莫名解气。
“这是一种天象,可能要持续几十年,甚至上百年。”
宋应星浑身发冷。
他走南闯北,自然知道陛下说的不是虚言。
这几年,世道确实是在崩坏。
“所以,朕必须跑得比老天爷快。”
朱由检转过身,死死抓着宋应星的肩膀,力气大得让宋应星感到疼痛:“朕要在这苦寒之地造出一个大粮仓!朕要用这黑土里的粮食去填满流民的肚子,让他们不至于活不下去去造反!”
“这是一场战争,宋长庚。”
朱由检的眼神狂热而悲凉:“不是人和人的战争,是人,和这贼老天的战争!我们若是输了,华夏衣冠便是万劫不复!我们若是赢了————”
他松开手,指向那无边无际的荒原,仿佛在指点江山:“这片黑土地,将成为我大明龙兴的基石!那些红薯、土豆、玉米,将养活四万万汉家子民!到那时,就是这天要塌下来,朕也能用粮食把它给顶回去!”
风,似乎停了。
只有皇帝的声音如洪钟大吕,在这旷野上回荡,激荡着每一个人的灵魂。
宋应星感到前所未有的热血在血管里奔涌,那是读书人“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的终极理想被点燃的感觉。
“臣宋应星,愿为陛下之农帅!此生若不让这辽东遍地金黄,若不让这北粮南调成为现实,臣————誓不回关!”
“臣等————誓不回关!”
身后的老农、武将、锦衣卫,数百人的吼声汇聚在一起,竟然压过了那呼啸的北风。
朱由检看着眼前这群人,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如释重负的笑容。
“好!”
皇帝大袖一挥,那股指点江山的豪气直冲云宵:“宋应星!你不必为物资发愁!朕既然来了,早就让锦衣卫把一切都备好了!
那些囤积在沉阳城里的物资,从现在起全归你调配!
也不光是这苏家屯,凡是这关外地势平坦能种庄稼的地界,朕都要看到温室大棚拔地而起!
你只管领着人去教技术去搞育种,把这摊子在这黑土地上彻底铺开!”
“孙承宗、满桂、毛文龙!”
“末将在!”
“让你们的人别只顾着练刀,拿起锄头来!军垦一体!谁种得多,朕给他记功!”
“遵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