朔风关内。
当最后一名殿后的士卒踏过那厚重、刻满岁月与刀痕的门坎,当沉重的关门在身后缓缓合拢,发出沉闷而令人安心的撞击声,十万远征归来的将士,紧绷了两个多月的神经,终于在这一刻,彻底松弛下来。然而,预想中瘫倒一地的疲惫景象并未出现。
因为一股更加炽热、更加汹涌的情绪,如同压抑已久的火山,在踏入家园的瞬间,轰然喷发!酒香!
浓郁、热烈、混合着粮食芬芳与些许辛辣的酒香,如同最热情的拥抱,扑面而来,瞬间驱散了塞外风雪的寒意与血腥。
从城门通往城内大校场的主街,此刻已然彻底变了模样。
青石路面被清水泼洒得干干净净,家家户户张灯结彩,门前都摆上了方桌、长凳。
桌上,大盆盛着炖得烂熟、香气四溢的牛羊肉,大钵装着油亮亮、热腾腾的卤味和面食,大筐里是白胖胖、冒着热气的馒头烙饼。
更有那一坛坛、一瓮瓮敞开口的美酒一一有关内运来的醇香烈酒,也有边塞特有的、带着奶香的马奶酒,就那么豪迈地摆着,任由香气肆意弥漫。
街道两侧,挤满了人。
不只是留守的戍卒,更有闻讯从附近十里八乡赶来的百姓。
男人、女人、老人、孩子,他们踮着脚,伸着头,脸上洋溢着最质朴、最真诚的笑容与泪花,手中挥舞着彩布、树枝,甚至刚摘下的野花,用尽力气呼喊着,将准备好的煮鸡蛋、肉干、果脯,甚至自家纳的鞋垫、缝的护身符,拼命塞到路过将士的手中。
“英雄!吃肉!”
“娃儿,喝口热汤!”
“多谢军爷们!救了咱们北疆啊!”
“辛苦了!回家了!多吃点!”
呼喊声、感谢声、孩童的嬉笑声、碗筷的碰撞声、酒坛开封的泥封碎裂声交织成一曲喧嚣、热烈、充满了烟火气与生命力的凯歌,在朔风关的上空久久回荡。
“入席!都入席!今日不分官兵,不论尊卑,只管敞开肚皮,吃好,喝好!”
薛崇虎早已脱下官袍,换上了一身短打,如同寻常老卒般,站在大校场临时搭起的高台上,挥舞着手臂,用他那标志性的大嗓门吼着,脸色因激动和酒意而通红。
十万将士,无需更多催促,早已如同归巢的倦鸟,找到了各自的凄息地。
他们笑着,嚷着,三五成群,随意在街边、在校场、在任何有空地的地方席地而坐,或者挤到那些摆满酒肉的方桌旁。
铠甲被随意卸下堆在一旁,沾满血污尘土的征衣此刻也显得格外顺眼。
他们用粗糙、布满老茧甚至带伤的手,直接抓起大块的肉,狠狠咬下,端起脑袋大的海碗,仰头将辛辣的液体灌入喉咙。
“哈哈哈!痛快!真他娘的痛快!”
一名满脸虬髯的校尉,一手抓着羊腿,一手端着酒碗,唾沫横飞地对同袍吹嘘,“这次出关,老子手里这口刀,至少剁了十个妖崽子的脑袋!有一个还是个小头目,那鳞甲,嘿,真硬,崩了老子刀一个口子!”“十个算个鸟!”
旁边一个脸上带着新鲜刀疤的年轻队正,含糊不清地嚼着肉,含糊道,“老子跟着蒙将军冲祁连山妖庭的时候,那才叫杀得爽!那些萨满,平日里装神弄鬼,被老子一矛一个,串了糖葫芦!等回了老家,老子也能跟儿孙吹嘘,你爷爷我,当年可是跟着江大人,一路打进过焉支山,踏平过祁连山的爷们儿!杀得妖蛮屁滚尿流!”
“对!以后看谁还敢说咱边军是只会守城挨打的孬种!”
另一名老卒抹了把油乎乎的嘴,眼框却有些发红,“这次跟着江大人出去这一趟,值了!这辈子都值了!老子现在,就算半夜听到狼嚎,都能当催眠曲!妖蛮?呸!一群没胆的土鸡瓦狗!”
“来来来,说那么多作甚!喝!今日薛太守说了,酒肉管够,不醉不归!”
“干了!为了江大人!”
“为了死去的弟兄!”
“为了回家!”
“干!”
粗糙的海碗狠狠撞在一起,酒液四溅,在篝火与灯笼的映照下,反射出琥珀色的、温暖的光芒。豪迈的笑声,肆意的吹嘘,对死去战友的短暂沉默与更猛的灌酒,交织成一幅粗粝、鲜活、充满了血性与真情的军营庆功图卷。
更令人侧目的是那些文士。
平日里在洛阳、在江南,他们或许吟风弄月,或许斯文儒雅,行止有度。
但此刻,在这朔风关的庆功宴上,在经历了塞外两个月冰与血、生与死的淬炼后,他们身上那层“文雅”的外壳,早已被彻底剥去。
一位来自江南水乡的中年进士,此刻解开了紧紧箍着脖子的衣领,脸上泛着红光,一脚踩在长凳上,手里抓着一大块连骨羊肉,啃得满嘴流油,正口齿不清地跟旁边一个武将划拳,输了便哈哈大笑,端起面前堪比脸盆的大碗,咕咚咕咚将辛辣的边塞烈酒一饮而尽,呛得直流眼泪,却笑得更加畅快。
另一位出身书香门第的年轻举人,脱下了沾满尘土、早已看不出原本颜色的儒衫,只穿着中衣,袖子高高挽起,露出手臂上新增的一道狰狞伤疤。
他毫无形象地跟一群粗豪军汉挤在一起,用手直接从盆里捞着肉片和面条,吃得呼啦作响,不时还跟人碰碗,用带着浓浓鼻音的边塞土话吼着“喝!”,哪还有半分当初“食不言寝不语”的世家公子模样?“什么江南婉约,巴蜀精致,去他娘的!”
那中年进士灌下一碗酒,打了个响亮的酒嗝,用袖子胡乱擦了擦嘴,眼神迷离却闪着光,“这大块吃肉,大碗喝酒,跟生死弟兄一起,真他娘的痛快!比在秦淮河上听那些软绵绵的曲子,爽快一万倍!这趟出来,值!老子这辈子,没白活!”
“说得对!”
年轻举人狠狠咬了一口蒜瓣,辣得直抽气,却还是囫囵吞下,脸上洋溢着一种野性、放肆的笑容,“以前总觉得“读万卷书,行万里路’,现在才明白,书上写的,不及亲眼所见的万一!这手里的血,身上的疤,还有还有这些一起拼过命的弟兄,”
他拍了拍旁边一个正埋头猛吃的军汉肩膀,那军汉抬头,对他眦牙一笑,满嘴是油,“这才是老爷们该有的样子!回去?回去老子也要这么活!”
文与武的界限,雅与俗的分别,在这生死与共、凯旋同庆的时刻,在这大碗酒、大块肉的粗犷宴席上,被消弭于无形。
剩下的,只有同为浴血归来的袍泽,只有劫后馀生的狂喜,只有对带领他们创造奇迹的那个人的无上崇敬,以及对脚下这片刚刚归来的土地的无限眷恋。
“你们说,”
一名喝得满脸通红的老兵,眯着眼睛,看着远处被众将簇拥着、正与郭正、薛崇虎低声交谈的那道月白身影,声音有些含糊,却充满了不容置疑的虔诚,“咱们这辈子,能跟着江大人打这么一仗,能活着回来,坐在这儿喝酒吃肉等咱们老了,死了,族谱上,是不是都得给咱单开一页?写上“某年某月,随尚书令江公行舟,出塞千里,破焉支、祁连,斩妖无算,扬我国威’?”
周围瞬间安静了一瞬,随即爆发出更响亮的笑声和赞同。
“那必须的!”
“何止族谱!县志、府志,都得给咱们兄弟们,记上一笔!”
“哈哈哈!千古流芳不敢想,但够老子吹嘘十辈子了!”
“为了能在族谱上单开一页,再喝一碗!”
“喝!”
喧嚣,欢笑,泪水,豪情,肉香,酒气混杂在一起,弥漫在朔风关的每一个角落。
这是胜利者的盛宴,是归家游子的宣泄,是铁血与柔情的碰撞,是用生命与勇气酿成的、最烈、也最醇的美酒。
远处,江行舟婉拒了薛崇虎递来的大碗烈酒,只要了一盏清茶。
他静静地看着眼前这鲜活、生动、充满了力量与温度的一切,看着那些在鬼门关前走过一遭、如今肆意欢笑的将士,看着那些抛却斯文、与军汉们勾肩搭背的文士,看着关内百姓脸上发自内心的笑容与感激他端起茶盏,轻轻抿了一口。
微涩过后,是淡淡的回甘。
塞外的风雪,妖蛮的嘶吼,惨烈的搏杀,孤军的决绝一切惊心动魄,仿佛都随着这关内的灯火与喧闹,渐渐远去,沉淀为记忆深处一抹沉重的底色。
而眼前这鲜活的人间烟火,这滚烫的热血与真情,才是他们拼死搏杀,所要守护的,所要归来的。他抬起头,望向南方的夜空,那里,星辰渐起。
洛京,应该也收到消息了吧。
玲绮,武明月,婉儿,我回来了。
朔风关三日休整,酒肉管够,让远征归来的将士们稍稍洗去了满身的风霜与疲惫,但更重要的,是那紧绷的神经与沸腾的热血,在家园的温暖与同袍的喧闹中,得到了彻底的安抚与沉淀。
铠甲被仔细擦拭修补,破损的旌旗换上崭新的旗面,战马喂足了精料草豆。
当第四日清晨,号角再度吹响,十万大军重新开拔,继续南归之路时,这支队伍身上已少了几分鏖战后的凌厉煞气,多了几分得胜凯旋的昂扬与沉稳,军容之严整,气势之雄壮,更胜往昔。
然而,真正的荣光与洗礼,刚刚开始。
归途,变成了另一场漫长而盛大的凯旋仪式。
大军甫出朔风关,踏上大周疆土,便发现,这归家的路,早已被沿途的官府与百姓,自发地,用最朴素也最热烈的方式,铺就成了鲜花与赞誉的海洋。
每至一城,每过一镇,甚至途经稍大些的村落,必有地方官员,或县令,或州府佐吏,早早率领着属僚、乡绅,乃至全城全乡自发聚集的百姓,在官道旁、在城门处,翘首以待。
他们或许说不出太多华丽的辞藻,只是将家中最好的食物一一新蒸的馍馍,煮熟的鸡蛋,腌制的腊肉,甚至只是一碗碗清澈的甘甜井水,用最干净的碗盛着,用最热切的目光捧着,递到每一个路过将士的手中。“英雄!吃一口吧!”
“军爷辛苦!喝碗水!”
“多谢大人救了北疆!救了咱们!”
老人颤巍巍地摸着年轻士卒染尘的铠甲,如同抚摸自家归来的儿孙;
妇人将还带着体温的煮鸡蛋塞进士卒的行囊;孩童们睁着好奇又崇拜的大眼睛,追逐着队伍,模仿着将士们走路的姿态。
更有甚者,在一些富庶或曾是兵灾重灾区的州县,地方官直接在城外开阔处摆下流水长席,杀猪宰羊,美酒成坛,虽不敢强留大军久驻,却定要“略尽地主之谊,为将士们洗尘”。
哪怕只是让大军稍作停留,饮一碗践行酒,吃几口热乎菜,也足以让官员们激动不已,让百姓们心满意足。
江行舟起初还试图婉拒,不愿过多叼扰地方,延误归期。
但很快他便发现,这份盛情,堵不住,也推不掉。
这是劫后馀生、重获安宁的北疆乃至整个大周北方百姓,对他们这些“守土卫士”最直接、最真挚的感激。
每一次停留,每一次接受那或许粗陋却滚烫的食物,每一次被那含泪带笑的目光注视,对将士们而言,都是一次灵魂的涤荡与荣耀的加冕。
看着麾下儿郎们那挺得更直的胸膛,那眼中闪铄的、名为“被需要、被尊敬”的光芒,江行舟默然了。他不再催促,只是约束军纪,秋毫无犯,然后坦然接受这一切。
于是,南归的路途,就在这一路的革食壶浆,一路的“欢迎回家”,一路的“万胜”欢呼中,变得格外漫长,也格外温暖。
大军且行且走,接受着沿途州县城池的欢呼与犒劳,行程自然快不起来。
等远远望见洛京东面那坐标志性的、高耸入云的观星台时,距离他们离开朔风关,已过去了近一月之久然而,当他们真正抵达洛京近郊,眼前的景象,让即便是早已被沿途盛况“锤炼”过心志的将士们,也再次被深深震撼了。
十里长亭,旌旗蔽日,冠盖云集。
从洛京东门向外,宽阔的朱雀御道两侧,早已被清场净街,铺上了崭新的红色毡毯,一眼望不到尽头。御道两旁,每隔十步,便肃立着一名金甲鲜亮、持戟佩刀的宫廷禁卫,身姿挺拔如松,目光锐利,一直延伸到视线的尽头。
而在御道起点,那座平日里迎来送往的十里长亭处,此刻更是人影幢幢,华服耀眼。
代表皇室威严的明黄华盖、龙凤旌旗在春风中轻轻摇曳。
华盖之下,那一道身着十二章纹衮服、头戴珠玉冕旒、风华绝代、威仪天成的身影,不是当今大周女帝武明月,又是谁?
女帝竟亲率文武百官、国公勋贵、皇室宗亲,出城十里,亲迎凯旋之师!
此等礼遇,大周国朝千百年来,闻所未闻!
在女帝身侧稍后的位置,文官以中书令郭正、尚书左仆射等为首,武将以几位在京的公侯、大将军为首,按品级爵位,肃然分列。
更后面,是皇室宗亲、勋贵子弟,以及有资格列席的各级官员,黑压压一片,怕不有数千之众,此刻皆摒息凝神,目光灼灼地望向御道远方。
在这片肃穆华贵的队列中,有两道身影,格外引人注目,也格外心潮起伏。
左侧稍前,是一身藕荷色宫装、外罩浅杏色比甲、云鬓微挽、只簪一支简洁玉簪的薛玲绮。她一身大家闺秀的装束,但眉眼间的英气与那份经霜不凋的坚韧却依旧清淅。
她站在一群诰命夫人之前,身姿挺直,双手在袖中不自觉地微微交握,清澈如秋水般的眸子,此刻一瞬不瞬地、死死盯着御道尽头,那尚未出现尘烟的方向。
樱唇抿得有些发白,唯有微微颤斗的睫毛,泄露了她内心此刻是何等的波涛汹涌一一期盼、激动、后怕、骄傲、还有那几乎要满溢出来的思念。
右侧稍后,是身着五品女官服色、气质清冷如月的南宫婉儿。
她同样站得笔直,双手规矩地交叠于腹前,面上依旧是那副沉静无波的宫廷女官标准神情。只是,若有人细看,便能发现她那笼在袖中的指尖,正无意识地、轻轻拈着袖口的绣纹,而她的目光,虽然看似平静地落在前方御道上,但其深处,却似乎比薛玲绮更多了一份难以言喻的复杂。是审视?是评估?还是那被完美仪态所掩盖的、一丝极其隐晦的关切与如释重负?无人得知。终于,在所有人望眼欲穿的期盼中,御道的尽头,尘头大起,蹄声如闷雷滚动,由远及近。一面玄色为底、金线绣就的巨大“江”字帅旗,率先映入眼帘,在春风中猎猎招展,仿佛携带着塞外的风雷与无上荣光。
紧接着,是整齐如林、寒光闪铄的枪戟,是甲胄鲜明、肃然无声的骑士,是沉默如山、却又散发着百战归来、锐不可当气势的整个大军前锋。
来了!他们回来了!
所有人的呼吸都为之一紧。
薛玲绮的手猛地握紧,指甲几乎要嵌入手心。
南宫婉儿拈着袖口的指尖微微一顿。
大军在距离长亭一箭之地外,齐刷刷停下。
动作整齐划一,除了甲胄兵刃摩擦的铿锵声与战马的轻嘶,竟无半点杂音。
这份如山如岳的沉默,比任何喧嚣,都更具有压迫性的力量,让那些久居京华、惯看风月的官员勋贵们,心头为之一凛,真正感受到了什么叫百战雄师,什么叫煞气盈野。
队伍分开,一身月白常服、未着甲胄、只以玉冠束发的江行舟,骑着神骏非凡的照夜玉狮子,缓辔而出。
他身后,是蒙湛、郭守信、张邵等主要将领文臣。
江行舟的目光,平静地扫过长亭前那华盖云集、冠冕堂皇的景象,最终,稳稳地落在了华盖之下,那道衮服冕旒的绝代身影之上。
四目相对,隔着十丈御道与百官队列,空气中,仿佛有无形的涟漪荡开。
他翻身下马,动作干净利落。
将缰绳交给亲兵,独自一人,步履沉稳,踏着那鲜红的毡毯,向着女帝,向着那代表大周最高权威与荣耀的中心,一步一步,从容走去。
他的身影在身后十万铁骑的肃穆与前方数千权贵的静默映衬下,显得格外挺拔,也格外孤独,却又仿佛携带着千军万马、无边风雷。
终于,他在距离御阶十步处,停下。
撩袍,顿首,动作一丝不苟,沉稳如山。
“臣,江行舟,”
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淅、平稳,如同玉石相击,传入在场每一个人耳中,“奉旨北征,幸不辱命。今率王师十万,克复焉支、祁连,破敌百万,捣其庭穴,斩其枭首,扬我国威,今,全师而还。特,缴旨复没有华丽的辞藻,没有夸张的喧染,只有最简洁的事实陈述。
然而,这寥寥数语之中蕴含的分量,却让所有听闻者,心旌神摇,热血奔涌!
克复两座圣山,击破百万妖蛮,这是何等的功业?!
女帝武明月,在江行舟下马、走近、行礼的整个过程中,那双威仪深重、平日里足以让朝臣战战兢兢的凤眸,始终一瞬不瞬地凝视着他。
看着他清减了些许却更显风骨的面容,看着他沉静如渊、仿佛将一路风霜血火都敛于眸底的眼神,看着他一丝不苟行礼的姿态她藏在宽大冕服袖中的手,几不可察地微微蜷缩了一下。
直到江行舟话音落下,她似乎才轻轻吸了一口气,那口一直悬着、提了数月的气。
她上前一步,亲手虚扶,声音带着一丝极力压制、却依旧能被敏锐者察觉的微哑与激动:“江爱卿快快平身!”
她顿了顿,目光深深地看了江行舟一眼,那一眼中,有欣慰,有骄傲,有释然,或许还有些别的、更深沉难言的东西,随即,她提高声音,用清淅而有力的声音,对着江行舟,也对着他身后那十万肃立的将士,更对着在场的所有臣工与天下人,朗声道:“爱卿辛苦了!众将士,辛苦了!”
“此战,扬我国威,雪我国耻,安我社稷,功在当代,利在千秋!朕,心甚慰之!朝廷,心甚慰之!天下万民,心甚慰之!”
“此等不世之功,当普天同庆,当青史彪炳,当厚赏三军,以酬壮士之血,慰忠魂之灵!”女帝话音落下,十里长亭,一片肃然。
只有春风拂过旌旗的猎猎之声。
就在这时,文官队列中,一位须发皆白、身着正二品绯袍仙鹤补服、气度俨然的老臣,手持玉笏,颤巍巍出列,正是礼部尚书韦施立。
他神情激动,老泪纵横,对着女帝,也对着江行舟的方向,深深一揖,声音因激动而颤斗,却洪亮坚定:
“陛下!老臣斗胆进言!尚书令江大人,此次率孤军深入不毛,连克焉支、祁连两座妖庭,此乃我人族有史以来,对外征伐之空前壮举!功盖卫霍,业超班定远!非寻常开疆拓土之功可比,乃定鼎国运、震慑万族之不世奇勋!”
他猛地抬起头,眼中闪铄着一种近乎虔诚的光芒,声音陡然拔高,斩钉截铁:
“老臣以为,此等功业,已远超寻常功臣传记所能承载!当特旨恩荣,命国史馆、翰林院,于《大周国史·名臣列传》,为尚书令江行舟大人,独开一本传!
详述其功,彪炳其绩,以昭后世,使我大周子民,千秋万代,皆知今有擎天玉柱,名曰江行舟!老臣,恳请陛下恩准!”
此言一出,满场皆寂!
国史列传,独开本传!
这已不是普通的封赏,这是文臣武将梦寐以求的至高荣耀!
意味着其人事迹、功业,将独立成篇,与古之名臣良将并列,甚至独占鳌头,流芳千古,永载史册!纵观大周开国千百载,能有此殊荣者,屈指可数,且无一不是定鼎乾坤、挽狂澜于既倒的绝世人物!短暂的寂静后一
“臣等附议!”
“韦尚书所言极是!江大人之功,当独开本传,以彰其勋!”
“此乃国之盛典,史之荣光!臣恳请陛下准奏!”
以郭正为首,文武百官,无论是真心敬服,还是审时度势,此刻无不出列躬身,齐声附和!声浪滚滚,直冲云宵!
女帝武明月目光扫过群情激昂的众臣,最后,落在了依旧神色平静、波澜不惊的江行舟身上。她的嘴角,缓缓勾起一抹欣慰、骄傲,或许还有一丝复杂难明的弧度。
“准奏。”
她声音清越,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与郑重,“着国史馆、翰林院,即日着手,为尚书令江行舟,于国史名臣列传,独开本传。务求详实,秉笔直书,将其孤军深入、连克双庭、扬威塞外之功,彪炳史册,传之后世!”
“另,犒赏三军,封赏功臣,一应事宜,由中书省、兵部、户部、礼部,会同尚书省,即日议定,从优从速办理!”
“今夜,朕于麟德殿,设宴,为尚书令,及我十万得胜王师,庆功洗尘!”
“陛下圣明!”
“万岁!万岁!万万岁!”
山呼海啸般的万岁声,再次响彻十里长亭,伴随着春风,飘向洛京,飘向四方。
江行舟在如潮的颂圣声中,缓缓直起身。
他抬起头,目光掠过激动的人群,掠过女帝威严中带着暖意的面容,掠过薛玲绮那瞬间泪光盈盈、却笑得无比璨烂的脸,掠过南宫婉儿那微微垂眸、看不清神色的侧脸,最终,投向了洛京城内,那鳞次栉比的屋檐,那巍峨的宫墙。
青史留名,君王礼遇,百官称颂,万民景仰们这一切,如同最绚烂的华章,在他面前轰然奏响。然而,他的眼神,却依旧沉静如古井无波。
只有那微微握紧又松开的拳头,显示出他内心,并非全无触动。
功名,富贵,荣耀皆是尘土。
唯有脚下之路,心中之道,手中之剑,方是永恒。
他收回目光,对着御阶之上的女帝,再次,深深一揖。
夕阳的馀晖,为巍峨的洛京城墙,为肃立的十万大军,为华盖下的女帝,也为那月白的身影,镀上了一层璀灿而永恒的金边。
洛京,某座不显山露水的深宅府邸,书房。
夜色已深,廊下灯笼的光晕昏黄,勉强驱散着庭院中的黑暗。
书房内,炭火盆烧得正旺,却驱不散笼罩在众人心头的凝重与压抑。
数码身着常服、却难掩官场气息的陈派内核官员,围坐在一张紫檀木圆桌旁,面色各异,沉默地等待着主位上那位闭目养神、须发皆白的老者开口。
空气中弥漫着上等龙涎香的味道,却压不住那份山雨欲来的焦躁。
自白日十里长亭,女帝率百官亲迎,礼部尚书韦施当众奏请为江行舟独开国史本传,那山呼海啸般的“附议”之声,如同最响亮的警钟,狠狠敲在每一个“陈派”、“郭派”乃至其他所有非江行舟嫡系官员的心头。
终于,一名年约四旬、面容精干、眉宇间却带着挥之不去的忧色的御史中丞,忍不住打破了沉寂,声音因刻意压低而显得有些干涩:“陈公,今日情形,您也亲眼所见。江行舟此次归来,携克复双庭、击破百万妖蛮之旷世奇功,声望之隆,气势之盛,已至巅峰!陛下亲迎十里,百官附和如潮,独开国史本传此等恩荣,国朝数百年来,闻所未闻!”
他顿了顿,见陈少卿依旧闭目不言,只得继续,语气中的焦虑几乎要满溢出来:“如今朝野上下,只知有江尚书令,而不知有中书门下!其文能定国,武能安邦,更兼圣眷无以复加长此以往,朝堂之上,恐再无旁人立锥之地!我陈派,郭相那边,还有那些残馀的魏派纵然联手,恐怕也难以对其形成半分制衡了!”
这番话,如同投入平静水面的石子,激起了众人心中压抑已久的恐慌。
另一名户部侍郎立刻接口,声音带着不甘与愤懑:“是啊,陈公!今日韦老匹夫那“功盖卫霍,业超班定远’之言,简直是将他捧到了天上!此等声势,已非人臣应有!若再不思对策,只怕”“只怕什么?”
一直闭目不语的中书令陈少卿,终于缓缓睁开了眼睛。
他的眼神并不锐利,甚至有些浑浊,但其中沉淀的沧桑、智慧与一丝深深的疲惫,却让在场所有人瞬间噤声,不敢再妄言。
陈少卿的目光缓缓扫过一张张或焦虑、或愤懑、或徨恐的脸,良久,才轻轻地、长长地叹了口气。那叹息声中,有无奈,有释然,或许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
“制衡?”
他重复着这个词,嘴角泛起一抹苦涩而自嘲的弧度,“拿什么制衡?用我们在朝堂上那些勾心斗角、争权夺利的小把戏,去制衡一个能率十万孤军转战万里、踏破蛮荒圣山、打得百万妖蛮闻风丧胆的军神?用我们读的那些圣贤书、写的那些锦绣文章,去抗衡他那一首诗可唤帝王、一阙词能镇山河的通天文道?”他摇了摇头,声音低沉却清淅:“制衡不了。从他踏破焉支山,消息传回洛京的那一刻起,就已经制衡不了了。此等人物,已非凡俗权术所能局限。强行为之,不过是螳臂当车,自取其辱,甚至可能引火烧身,殃及池鱼。”
“那难道我们就坐视不理,任由他”
御史中丞不甘心。
“不。”
陈少卿打断了他,浑浊的眼中,忽然闪过一丝异样的精光,那是一种放弃某种执念后,反而看得更通透、更冷静的光芒,“既然制衡不了,那就不制衡了。”
众人一愣,不明所以。
陈少卿身体微微前倾,手指无意识地轻轻敲击着光滑的桌面,声音压得更低,却带着一种奇特的笃定:“我们不但不制衡,反而要送他一程。助他,早日从殿阁大学士,晋升一一大儒。”
“大儒?!”
此言一出,满座皆惊!
众人面面相觑,一时未能领会其中深意。
大儒,那可是大周世俗文道巅峰,天下文人士子毕生追求的至高境界!
助江行舟晋升大儒,岂不是岂不是让他更加强大?
“陈公,此话何意?”
礼部侍郎迟疑问道。
陈少卿看着他们困惑的表情,缓缓解释道:“尔等可知,我大周朝堂,陛下登基以来,为何大儒们,皆不在朝中担任实职?便是挂名,也多只是清贵闲职、帝师顾问?”
众人若有所思。
这似乎是不成文的惯例。
“因为,”
陈少卿一字一顿,“大儒文位,已至人道巅峰,其文气、其位格,隐隐有凌驾皇权、压制天子之气运。为免臣强主弱,有碍君臣纲常、国运气数,故凡晋升大儒者,为避嫌,为全君臣之义,皆需主动退隐朝堂,不再担任具体官职,尤其不能居于宰辅、尚书令等中枢要职。
此乃不成文的铁律,亦是历代天子与文道大能之间,心照不宣的默契。”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渐渐恍然、继而露出兴奋之色的脸,继续道:“陛下如今,文位亦是殿阁大学士。若江行舟在此时,骤然晋升大儒其文位,便凌驾于陛下之上!”
“届时,无论他本人意愿如何,无论陛下是否依旧信重,为全礼法,为避嫌疑,为安天下士林之心,他都必须、也只能,主动辞去尚书令等一切朝职,退出权力中枢!最多,得一个太子太傅、国子监祭酒之类的荣耀之衔,从此潜心学问,不问朝政!”
书房内,一片死寂,随即,压抑的兴奋如同野火般在众人眼中燃起!
妙啊!此计大妙!
不与其正面争锋,不落下乘。
反而顺水推舟,助其登顶!一旦江行舟文位突破,达到那至高无上的“大儒”之境。
规则本身,就会成为最强大、也最无可指摘的力量,逼迫他离开朝堂,离开那足以让所有人窒息的权力内核!
“陈公英明!”
御史中丞激动得声音发颤,“此乃阳谋!堂堂正正,合乎礼法!届时,非是我等排挤功臣,而是文道有成,功成身退!陛下也说不出半个不字,天下人也只会赞其高风亮节!”
“只是晋升大儒,何等艰难?江行舟虽天赋异禀,但毕竟年轻,积累未必足够。且晋升契机,玄之又玄,岂是我等外力所能助推?”
一名较为谨慎的官员提出疑问。
陈少卿捋了捋长须,眼中精光闪铄:“正因其年轻,锐气正盛,锋芒毕露!此番塞外大胜,携泼天之功、万民之望、天地之气运归来,正是其文心最坚、文气最盛、感悟最深之时!
距离大儒之境,或许只差一层窗户纸!我等要做的,便是在这关键时刻,再添一把火,送一阵风!”他身体微微前倾,声音低沉而充满算计:“明日朝会,必有封赏大议。届时,尔等需如此…”低语声在书房内悄然响起,炭火劈啪,映照着几张或兴奋、或深思、或狠厉的脸庞。
一场针对江行舟的、名为“捧杀”的无形风暴,正在这洛京的深宅之中,悄然蕴酿。
深夜,江阴侯府。
后宅,主院闺房。
与外间书房的暗流汹涌、算计深沉截然不同,此处弥漫着一种温暖、宁静、甚至带着一丝劫后馀生般淡淡慵懒的气息。
室内只点着几盏造型雅致的琉璃宫灯,光线柔和朦胧。
空气中,氤氲着薛玲绮身上惯用的、清雅中带着一丝甜暖的栀子花香,与她刚刚沐浴后残留的湿润水汽混合,沁人心脾。
精致的雕花拔步床,垂着月影纱的帐幔,此刻已被金钩挽起。
薛玲绮只穿着一件素白色的绫绸中衣,如瀑的青丝披散在肩头,尚未完全干透,带着湿润的光泽。她侧身偎依在江行舟的怀中,脸颊贴着他坚实而温热的胸膛,能清淅地听到他平稳有力的心跳。一只莹白如玉的纤手,无意识地、轻轻抚摸着江行舟中衣衣襟上细腻的绣纹。
自江行舟归来,沐浴更衣,到夫妻二人独处,她一直没有说话,只是这样紧紧地、近乎贪婪地依偎着他,仿佛要用这种方式,确认他真的完好无损地回来了,真的就在她触手可及的地方。
良久,她才微微抬起头,在朦胧的灯光下,仰望着江行舟线条清淅的下颌,以及那双此刻褪去所有杀伐锐气、只馀一片温和深沉的眼眸。
她的眼中,水光潋滟,是后怕,是心疼,是失而复得的巨大喜悦,最终化为一声带着浓浓鼻音、软糯而颤斗的轻唤:
她顿了顿,似乎想说什么,却又觉得千言万语都堵在胸口,最终只化作一句带着哽咽的埋怨与哀求:“塞外孤军深入太危险了!下次下次,无论如何,都别再去冒这样的险了,好不好?我和爹爹、娘亲,还有还有洛京的大家,都担心极”
江行舟低头,看着怀中妻子那梨花带雨、我见尤怜的模样,心中最坚硬的地方,也仿佛被这泪水浸得一片柔软。
他伸出手,用指腹,轻柔地拭去她眼角的泪珠,动作小心翼翼,仿佛对待世间最珍贵的易碎品。随即,他唇角缓缓勾起一抹温润平和、不带丝毫战场戾气的笑意,那笑意直达眼底,带着安抚人心的力“好,”
他声音低沉,带着承诺的意味,“短时间应该不会再出门了。”
他将她往怀里搂得更紧了些,下巴轻轻抵着她的发顶,嗅着那熟悉的发香,目光却似乎穿透了帐幔,投向了更深远的地方。
“此番回来,见过了塞外的天高地阔,也见过了生死无常,更见过了文明与蛮荒的碰撞心中,倒生出许多别样的感悟。”
他缓缓道,语气平静,如同在叙述一件再自然不过的事情,“殿阁大学士,终究并非文道之终途。文道修行,如逆水行舟,不进则退。此番归来,尘埃落定,我寻思着,也是时候静下心来,好好潜修一番文道了。”
他的话语中,没有对朝堂风云的眷恋,没有对权柄灸热的渴望,只有一种沉淀下来的、返璞归真般的追求。
仿佛那足以让无数人疯狂追逐的无上权柄与荣耀,于他而言,不过是沿途风景,看过,经历过,便该继续前行,去探寻那更深处、更本质的“道”。
薛玲绮闻言,微微一愣,仰起脸看他。
灯光下,他侧脸的轮廓宁静而深邃,那是一种历经波澜壮阔后,归于内心平静的强大。
她心中的担忧与后怕,似乎也被这份平静所抚慰。
她知道,她的夫君,从来都不是会被世俗权位所束缚的人。
他有更高远的追求,更广阔的天地。
“嗯,”
她轻轻应了一声,将脸重新埋进他怀里,声音闷闷的,却带着全然的信任与支持,“夫君想做什么,便去做。家里有我在。”
江行舟微微一笑,不再言语,只是轻轻拍抚着她的背脊,如同哄着孩童。
窗外,洛京的夜,深沉静谧。
只有更夫打更的梆子声,远远传来,悠长,而安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