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黑风——那条胳膊上纹着青黑蜈蚣、在冀州绿林也算一号人物的悍匪,此刻像条被抽了筋的癞皮狗,脸朝下趴在黄土地上,身上压着几根看似轻飘飘、实则让他动弹不得的锄头柄。
他带来的三十多个“黑风队”亡命徒,也早被那些神出鬼没的“老农”、“货郎”们分割、压制,一个个要么抱着脱臼的胳膊腿哀嚎,要么被几把镰刀、扁担指着要害,敢怒不敢言,憋屈得眼珠子都快瞪出血来。
净业教阵营最后一丝凶悍的气焰,随着李黑风这柄“尖刀”的折断,彻底熄灭了。
莲花轿上,胡元奎那张尖嘴猴腮的脸,已经从铁青变成了惨白,最后透出一股死灰。他扶着轿栏的手指,因为用力而骨节发白,微微颤抖。完了,全完了!连李黑风都败得如此干脆利落,不,是败得如此……诡异和羞辱!
他看着对面木台上,那个依旧抱着胳膊、一脸“就这?”表情的赵铁柱,再看看自己这边士气彻底崩溃、眼神涣散、甚至开始偷偷往后缩的信众和护法,一股冰冷的绝望,混合着强烈的不甘和怨毒,几乎要将他吞噬。
不!他还有机会!总坛那边……应该已经得到消息了!只要再拖一会儿!只要……
他的目光,下意识地再次投向黑山县城方向,眼神中闪烁着最后一丝疯狂的期待。
然而,他没注意到的是,就在他分神的这一刹那,一道如同人形暴熊般的身影,已经从致富教阵营的前排,“不经意”地站了起来。
那是一直蹲在萧战木台斜前方,戴着破斗笠、穿着紧绷绷旧长袍、伪装成“卖大力丸的江湖郎中”的李铁头。
李铁头伸手,一把扯下头上那顶可笑的、根本遮不住他硕大光头的破斗笠,随手扔到一边。然后,他扭了扭脖子,颈椎骨发出一连串令人牙酸的“咔吧”脆响。又活动了一下肩膀,那身本就紧绷的旧长袍,在他贲张的肌肉拉扯下,发出不堪重负的“嗤啦”声,肩线处甚至崩开了几道口子。
他咧嘴一笑,露出满口白牙,笑容憨厚中透着一种让人心底发毛的兴奋,自言自语般嘟囔了一句,声音不大,却奇异地传到了附近不少人耳中:
“嘿,看了半天戏,该俺这‘卖大力丸的’活动活动筋骨了。再不动,这身老骨头真要锈住了。”
说完,他不再掩饰。
那一直刻意佝偻着的腰背,猛地挺直!整个人瞬间拔高了一截,像一尊陡然矗立起来的铁塔!浑身那股子刻意收敛的、属于沙场悍将的彪悍煞气,再无保留地释放出来!
他迈开大步,朝着百丈之外、莲花轿上的胡元奎,径直走去。
没有奔跑,没有呐喊,就是那么一步一步,步伐沉重而稳定,踩在黄土地上,发出“咚、咚”的闷响,仿佛战鼓擂动。
他走的是直线。
挡在他前进路线上的,无论是茫然无措的净业教普通信众,还是少数几个还想负隅顽抗、挥舞着棍棒试图阻拦的灰袍护法,对他来说,都如同不存在一般。
对于普通信众,他只是蒲扇般的大手随意一拨,就像拨开挡路的稻草,那些人便身不由己地向两侧踉跄跌开,惊叫着让出道路。
对于敢挥舞棍棒砸过来的护法,他的处理方式更简单粗暴——连看都懒得细看,直接抬起粗壮如房梁的手臂,硬生生格挡!
“咔嚓!”
“哎哟!”
棍棒砸在他手臂上,发出敲击硬木般的声音,随即断裂!那护法则被他反震的力道带得虎口崩裂,惨叫着捂手后退。
他就这么一路“拨”开人群,“撞”开障碍,如同一辆人形战车,无可阻挡地朝着目标碾压过去!所过之处,人仰马翻,鸡飞狗跳,留下一条笔直的、充满暴力美学的通道。
莲花轿旁,那四个刚才被李黑风抢了风头、正自惊疑不定的“金刚”护法,此刻见这光头巨汉直冲法王而来,知道表现(或者说保命)的时候到了。四人互看一眼,齐齐怒吼一声,鼓起最后的勇气,从四个方向扑向李铁头!
这四人能被选为“金刚”,倒也并非全是花架子,至少体格健壮,手上也有几分功夫。一人使一杆包铜长枪,抖出碗口大的枪花,直刺李铁头心口;一人挥舞镀铜降魔杵,搂头盖顶砸下;一人举起包铜皮方便铲,横扫腰间;最后那个拿镶玻璃珠“禅杖”的,则阴险地戳向下三路。
配合倒也默契,封住了上中下三路。
换做常人,哪怕是江湖好手,面对这四面合击,恐怕也要手忙脚乱。
但李铁头只是“嘿”了一声,眼中闪过一丝不耐烦,仿佛嫌他们碍事。
他不闪不避,甚至没有动用任何技巧。
就在长枪即将刺中他心口的刹那,他那只蒲扇般的大手,如同铁钳般闪电探出,一把就攥住了刺来的枪杆!那使枪的“金刚”只觉一股无可抗拒的巨力传来,长枪像是焊在了对方手里,纹丝不动!他惊骇地用力回夺,却撼动不了分毫。
李铁头甚至没看他,握住枪杆的手臂肌肉猛然贲张,发力一拧!
“咯嘣!”
那“金刚”只觉得一股狂暴的螺旋力量顺枪杆传来,虎口瞬间崩裂,鲜血淋漓,再也握持不住,惨叫着松手。长枪已然易主!
李铁头夺过长枪,看也不看,反手握住枪杆中段,如同挥舞一根巨大的烧火棍,向后猛地一扫!
“呜——啪!”
枪杆带着凄厉的破风声,精准地扫在从侧面攻来的、挥舞降魔杵的“金刚”小腿上!那“金刚”惨叫一声,小腿骨发出令人牙酸的声响,整个人横飞出去,摔在地上抱着腿哀嚎翻滚。
几乎同时,李铁头空着的左手握拳,如同出膛的铁炮,毫无花哨地一拳轰在正面砸下的方便铲铲面上!
“铛——!!!”
金铁交鸣的巨响震得人耳膜生疼!
那使方便铲的“金刚”,只觉得一股排山倒海的巨力从铲柄传来,双臂瞬间麻木,虎口崩裂,沉重的方便铲再也拿捏不住,脱手飞出,旋转着砸进了旁边的人群,引起一片惊叫。
最后一个使“禅杖”戳向下三路的“金刚”,眼看同伴瞬间被解决,吓得肝胆俱裂,刺到一半的禅杖硬生生停住,转身就想跑。
李铁头哪里会给他机会?他一步踏前,右手依旧握着夺来的长枪,左手则如同探囊取物,一把抓住那“金刚”的后脖领子,像拎小鸡一样将他整个人提离地面,然后随手往旁边一扔。
“噗通!”那“金刚”摔了个七荤八素,镶满玻璃珠的“禅杖”也脱手滚出老远。
电光火石之间,四个看起来威风凛凛的“金刚护法”,全躺下了。一个捂腿惨叫,两个捂手呆立,一个趴在地上哼哼。
整个过程,李铁头甚至没有停下前进的脚步。仿佛只是随手拍死了几只嗡嗡叫的苍蝇。
莲花轿,近在咫尺。
轿上,胡元奎眼睁睁看着自己最后的依仗——四个“金刚”和一个比一个废得快的速度躺下,而那光头煞星已经走到了轿前,正抬起头,用那双平静却让他心底发寒的眼睛看着自己。
极度的恐惧,瞬间压倒了理智。
胡元奎猛地尖叫一声,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再也顾不得什么“法王”的威严,肥胖的身体爆发出惊人的潜力,一个骨碌,竟然从轿子的另一边滚了下去!
他手脚并用地爬起来,就想往后方混乱的人群里钻。
但李铁头早就防着他这一手。
就在胡元奎滚下轿子的瞬间,李铁头已经大踏步绕过轿子,如同老鹰抓小鸡,大手一伸,五指如同铁钩,精准地扣住了胡元奎的后颈!
“啊——!”胡元奎发出一声杀猪般的惨叫,感觉自己脖子像是被铁箍勒住,呼吸顿时困难,手脚乱蹬,却毫无作用。
李铁头像拎一件破烂行李,轻松地将这位刚才还高高在上、发号施令的“金面法王”,从地上提溜了起来,提到与自己视线平齐的高度。
胡元奎双脚离地,徒劳地挣扎着,那张尖嘴猴腮的脸因为窒息和恐惧涨成了猪肝色,鼻涕眼泪糊了一脸,裤裆处迅速洇湿了一片,散发出难闻的骚臭味——竟是吓得失禁了。
李铁头嫌弃地皱了皱鼻子,但手没松。
他拎着这位“法王”,转身,面向已经彻底呆滞、死寂一片的净业教阵营,气沉丹田,声如洪钟,炸响在每个人耳边:
“贼首在此——!!!”
他顿了顿,目光如冷电般扫过那些面如土色的灰袍身影,缓缓吐出后面半句:
“还、有、谁、想、打?!”
声音如同闷雷滚过原野,带着沙场悍将特有的杀伐之气和不容置疑的威严。
净业教阵营,最后一丝残存的、如同风中残烛般的抵抗意志,被这六个字,彻底吹灭了。
“哐当!”“当啷!”“啪嚓!”
兵器落地的声音,如同下雨般响起。
前排的护法们,有的直接扔掉了手中的包铁棍棒,双手抱头蹲下;有的茫然四顾,不知所措;有的则偷偷往后缩,想趁乱溜走,但很快被那些看似散乱、实则早已悄然封住退路的老兵们用眼神或轻微的肢体动作“劝”了回来。
更多的普通信众,则是彻底崩溃。有人瘫软在地,放声大哭,不知是为自己,还是为失踪的亲人;有人目光呆滞,仿佛魂都被抽走了;还有人则直接跪倒在地,朝着李铁头,或者说朝着他拎着的胡元奎,又或者只是朝着天空,不住地磕头,嘴里胡乱念叨着什么。
树倒猢狲散,兵败如山倒。
刚才还汹涌澎湃、仿佛要吞噬一切的黑色人潮,此刻彻底变成了一盘散沙,一堆烂泥。
李铁头就这么拎着面如死灰、浑身哆嗦、散发着尿骚味的胡元奎,像拎着一面最有效的招降旗,大步走回致富教阵前,将他如同扔垃圾般,“噗通”一声丢在木台前的空地上。
萧战这时才慢悠悠地从木台上走下来,踱到胡元奎面前。
他先是拍了拍李铁头那硬邦邦的、肌肉虬结的胳膊,咧嘴笑道:“干得漂亮,铁头!不愧是老子的兵!回头请你喝酒,管够!”
李铁头嘿嘿一笑,摸了摸自己锃亮的光头:“国公爷客气,活动活动,应该的。”说完,很自觉地退后两步,抱着胳膊,像尊门神一样杵在那里,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四周,尤其是那些被俘的净业教头目。
萧战这才蹲下身,饶有兴致地打量着瘫在地上、如同一摊烂泥的胡元奎。
他伸出手指,戳了戳胡元奎身上那件用料考究、绣着金线、此刻却沾满尘土和尿渍的法袍,又捡起旁边地上那个掉漆的金面具,在手里掂了掂,啧啧两声:
“就这?铅胎刷金粉?胡法王,你这成本控制得可以啊,比我们致富教还会过日子。”
胡元奎被他戳得浑身一哆嗦,抬起苍白的脸,眼神惊恐地看着萧战,嘴唇哆嗦着,想说点什么求饶或狡辩的话,却因为极度的恐惧和刚才被勒脖子的后遗症,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只发出“嗬嗬”的抽气声。
萧战把面具随手扔到一边,脸上的笑容收敛了些,但语气依然带着点那种气死人的轻松:
“行了,别装死了。咱们聊聊?”
他掰着手指头,开始数:
“第一,你们那个藏得挺严实的总坛,具体在哪儿?黑山县这么大,总不能在天上吧?”
“第二,这三年,你们拐骗、弄走的孩子,具体有多少?都弄到哪儿去了?是卖了,还是……埋了?”
“第三,你们收上来的那么多‘供奉’,银子、粮食、布匹,除了你们自己吃喝玩乐,都送到哪些‘贵人’手里了?名单,账本,在哪儿?”
“第四,孙有德孙总督,跟你们到底是什么关系?他每个月从你们这儿,分多少?”
“第五……”
萧战每说一条,胡元奎的脸色就白一分,身体就抖得更厉害一分。当听到“孙有德”三个字时,他猛地抬起头,眼中闪过极度的惊恐,拼命摇头,嘶声道:“不……不知道……我什么都不知道……都是上面……总坛……尊者的意思……”
“哦?总坛?尊者?”萧战挑了挑眉,露出一个“我信你才怪”的表情,“那行,你先说说总坛在哪儿,尊者是谁。说得好,说不定老子心情好,给你个痛快。说得不好……”
他咧开嘴,露出白森森的牙齿,笑容变得有些狰狞:
“老子有的是办法,让你把知道的、不知道的,都吐出来。保证比你们那‘洗业障’的鞭子,‘舒服’多了。”
胡元奎看着他那个笑容,再联想到刚才李铁头那非人的力量和那些神秘“老农”诡异的身手,一股寒意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彻底击垮了他最后一点心理防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