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6章 夜探与老母显灵(1 / 1)

王家村的夜,黑得跟墨泼似的。

萧战蹲在村长家房顶上,嘴里叼着根草茎,看着村西头王三家那盏昏黄的油灯。五宝像只猫似的趴在他旁边,三娃和狗儿在下面放哨——主要是三娃紧张得手心冒汗,狗儿倒是兴奋得小眼睛放光。

“四叔,王三进屋了。”五宝声音压得极低。

“看见那账本放哪儿了吗?”

“炕头那个红木匣子,上了锁。”

萧战咧嘴一笑:“锁?老子专治各种锁。”

他刚想动,五宝忽然拉住他:“等等有人来了。”

村道上,两个黑影鬼鬼祟祟摸到王三家门口,其中一个手里还提着个篮子。敲门三短一长,暗号对上了,门开了条缝,两人钻了进去。

“哟呵,夜猫子还不少。”萧战乐了,“走,听听墙根。”

两人像两道影子,悄无声息地滑下房顶,摸到王三家后院墙根下。土墙不隔音,里面说话声清清楚楚。

“王使者,这是这个月的供奉。”一个中年男子的声音,带着讨好,“我家那小子下个月要洗业障,您看能不能少两鞭?”

王三的声音懒洋洋的:“李老四,规矩就是规矩。三十鞭,一鞭不能少。不过嘛”

“不过什么?”

“你要是能再拉三个人入教,每人能给你抵五鞭。”王三的算盘打得噼啪响,“三个人,就是十五鞭。你儿子就只剩十五鞭了,再攒攒免鞭券,说不定还能免个五鞭十鞭的。”

外面萧战听得直翻白眼,小声对五宝嘀咕:“听见没?这孙子搞传销呢,还带下线提成的。”

屋里李老四犹豫了:“可、可村里能拉的人都拉得差不多了”

“那就去邻村拉!”王三不耐烦了,“张家庄、李家洼,不都是现成的?你就说入教能治病,能免灾,能发财。那些泥腿子懂个屁,一骗一个准。”

另一个声音这时响起,是个老太太:“王使者,我家儿媳妇生不出儿子,老母能不能”

“能!”王三拍胸脯,“供奉十两银子,请一尊‘送子老母像’,保准明年抱大胖小子!”

老太太声音发颤:“十、十两?我家三年也攒不出十两啊”

“那就分期。”王三显然是老手了,“先交二两定金,剩下每月交五百文,二十个月交清。交完钱,像请回家,保证灵验!”

萧战在墙外听得牙痒痒:“他娘的,还搞分期付款?这业务能力不去钱庄当掌柜可惜了。”

五宝面无表情:“四叔,要不要进去?”

“再听听。”

屋里继续讨价还价。最后李老四答应再拉两个人,换儿子少挨十鞭;老太太咬牙交了二两定金——那是她攒了半辈子的棺材本。

等两人走了,屋里传来王三哼小曲的声音,还有铜钱哗啦哗啦倒在桌上的动静。

萧战给五宝使了个眼色。

五宝会意,从怀里掏出个小竹管,捅破窗户纸,轻轻一吹——迷烟。

半柱香后,两人大摇大摆推门进去。

王三趴在桌上睡得跟死猪似的,手里还攥着那二两银子。

萧战先搜身,从王三怀里摸出那本账册,翻了几页,越看脸越黑:“好家伙,光这个月就收了八两七钱银子,还有粮食、鸡蛋、布匹这孙子比县太爷还肥。”

五宝已经撬开红木匣子,里面除了账本,还有几封信。她扫了一眼,脸色微变:“四叔,是黑山县分坛的指令——要求各村下月‘供奉’增加三成,说是要修建‘无极圣殿’。”

“建殿?”萧战冷笑,“怕不是给哪个贪官修别院吧。”

他翻到账本最后,看见一页密密麻麻的名字,后面跟着数字。有些数字打了叉,有些画了圈。

“这是什么?”萧战指着问。

五宝凑过来看,声音冷下来:“积分排名。积分高的,能晋升‘护法’;积分低的要‘加倍洗业障’。这页最后五个名字,后面都标了‘祭’字。”

“祭”萧战眼神一厉,“就是献祭?”

“应该是。”五宝指着其中一个名字,“王石头,十四岁,父母双亡。标注是‘童男,丙等,可祭’。”

萧战拳头攥紧了。

他环视这间破屋子——土炕、破桌、两个缺腿的凳子,唯一值钱的就是那个红木匣子。可就是在这破屋里,一个赌鬼摇身一变,成了掌握村民生死的“使者”。

“五宝,”萧战沉声道,“把账本抄一份,原件放回去。信也抄,原件留好。”

“那王三”

萧战咧嘴一笑,从怀里掏出个小瓷瓶:“三娃给的‘痒痒粉’,据说沾上能痒三天。来,给咱们的王使者好好‘赐赐福’。”

五宝接过瓷瓶,面无表情地拔开塞子,把粉末均匀撒在王三的脖子、后背、胳肢窝——总之是挠不到又痒得难受的地方。

做完这些,萧战又从桌上拿起那二两银子,掂了掂,塞回老太太的篮子里——篮子还放在门口。

“走吧。”萧战拍拍手,“明天有好戏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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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悄无声息退出去,翻墙回村长家。

三娃和狗儿在屋里等着,见他们回来,赶紧迎上来。

“四叔,怎么样?”狗儿急问。

萧战把抄录的账本扔在桌上:“自己看。”

三娃翻开账本,越看脸色越白:“这、这简直是敲骨吸髓!一个村一个月八两银子,黑山县三十多个村,那就是二百多两!一年就是两千多两!”

“还不算粮食布匹。”五宝补充,“而且下个月要加三成。”

狗儿虽然不识字,但听懂了,小拳头攥得紧紧的:“萧叔,咱们不能让他们再祸害人了!”

“祸害?”萧战往炕上一躺,翘起二郎腿,“明天咱们就去‘劝劝’乡亲们。睡觉!”

第二天一早,王家村村口老槐树下。

三娃支了个简陋的摊子——两张破凳子,一块洗得发白的布铺在石碾子上当诊台,旁边树上挂了条幡,上面是萧战用木炭写的歪歪扭扭七个大字:“免费诊病,分文不取。”

狗儿蹲在旁边,面前摆着个小瓦罐,里面是萧战昨晚熬的“安神汤”——其实就是甘草、菊花加冰糖,清热去火,味道还不错。

萧战和五宝躲在十几丈外的草垛后面看戏。

“四叔,三哥能行吗?”狗儿担心地问。

“悬。”萧战实话实说,“不过得让他试试。读书人嘛,不撞南墙不回头。”

辰时过了,村里人陆陆续续出来干活。看见三娃的摊子,都绕道走,眼神警惕得像看人贩子。

三娃坐得笔直,努力挤出温和的笑容:“各位乡亲,免费看病,不要钱”

没人理他。

一个扛锄头的大爷经过,三娃赶紧站起来:“大爷,您腿脚好像不利索,我给您看看?”

大爷瞪他一眼:“你才不利索!我这是老寒腿,老母赐的仙水泡过,好多了!”

说完一瘸一拐走了。

三娃尴尬地坐回去。

又过了半个时辰,终于有个大娘抱着个三四岁的孩子过来了。孩子小脸通红,蔫蔫地趴在她肩上。

“你真不要钱?”大娘犹豫地问。

“真不要!”三娃眼睛亮了,“大娘,孩子怎么了?”

“发烧,咳了三天了。”大娘愁容满面,“喝了三碗仙水也不见好”

三娃赶紧让孩子坐下,仔细诊脉,又看了看舌头、眼睛,温声道:“孩子这是风热感冒,积食化热。我开点山楂、陈皮、金银花,回去煮水喝,清淡饮食,三天就好。”

他从药箱里拿出纸笔,正要写方子——

“慢着!”

那灰袍使者王三来了。他今天走路姿势有点怪,总忍不住扭脖子、挠后背,脸色也不太好——显然是痒痒粉生效了。

但“使者”的架子不能倒。他板着脸走过来,冷冷打量三娃:“你是何人?在此妖言惑众?”

三娃站起来,不卑不亢:“在下是游方郎中,见贵村百姓有病难医,特此义诊。”

“义诊?”王三嗤笑,“天下哪有免费的饭食?你分明是江湖骗子,先说不收钱,等把人骗住了,再狮子大开口!”

他转向那大娘:“王刘氏,你可别信他。孩子发烧是业障未清,再喝两碗仙水就好了。你若是信了这骗子,耽误了孩子洗业障,老母降罪,你可担待不起!”

大娘脸色变了,抱着孩子往后退:“我、我不看了”

“大娘!”三娃急了,“我真的不要钱!药我可以白送您!”

“白送?”王三阴阳怪气,“谁知你药里加了什么?万一吃出毛病,你跑了,我们找谁去?”

围观的人渐渐多了,七嘴八舌:

“就是,使者说得对!”

“天下哪有这么好的事?”

“怕不是拍花子的吧?先给孩子吃药,迷晕了抱走!”

三娃脸涨得通红:“我、我是大夫!治病救人是本分!”

“本分?”王三逼近一步,手指差点戳到三娃鼻子上,“你的本分就是赶紧滚蛋!再敢在此妖言惑众,我就请老母降下天雷,劈死你这妖人!”

草垛后面,狗儿急得直跺脚:“萧叔,他们欺负三哥!”

萧战按着他脑袋:“别急,让三娃练练脸皮。读书人脸皮薄,得多磨磨。”

场上,三娃气得浑身发抖,但嘴笨,说不过王三。眼见那大娘抱着孩子匆匆走了,围观百姓也指指点点,他眼圈都红了。

王三得意洋洋,又加了一把火:“乡亲们看见没?这就是不信老母的下场!老母慈悲,赐我们仙水治病,赐我们鞭子洗罪。这些外乡人懂什么?他们就是想破坏我们的清净!”

有人附和:“对!把他们赶出去!”

“滚出王家村!”

三娃咬着嘴唇,默默收起摊子。布幡卷起来时,他的手都在抖。

等人群散了,王三才扭着脖子走了——边走边挠后背,姿势滑稽。

三娃垂头丧气回到草垛后。

萧战拍拍他肩膀:“怎么样?民间疾苦感受到了吧?”

三娃声音发哽:“四叔,他们他们怎么就不信我呢?我真的想帮他们”

,!

“因为信任需要时间。”萧战难得正经,“你一个外乡人,空口白牙说免费,谁敢信?那王三再不是东西,也是本村人,还在村里‘赐福’三年了。老百姓信熟不信生,懂吗?”

狗儿插嘴:“可是三哥是好人!”

“好人俩字又没写在脸上。”萧战咧嘴,“走,看老子的。”

午时,日头正毒。

萧战不知从哪儿搬了个破石碾子,往村口大树下一放,踩上去,清了清嗓子:

“乡亲们!老少爷们儿!都过来听听啊!”

他今天换了身半旧绸衫,头上还戴了顶滑稽的瓜皮帽——是从村长家顺的,看着像个走江湖卖狗皮膏药的。

陆陆续续有人围过来,主要是闲着没事干的老人、孩子,还有几个纳鞋底的妇人。

萧战开始演讲,嗓门洪亮:“今天不说虚的,就说实在的!致富靠什么?靠勤劳!种地要施肥,治病要吃药!那些仙水啊、符咒啊,都是骗人的!喝多了伤身子,骗多了穷三代!”

底下百姓该嗑瓜子的嗑瓜子,该纳鞋底的纳鞋底。

一个大爷坐在石头上,吧嗒着旱烟,嗤笑一声:“你说骗人就骗人?你谁啊?”

“我是谁不重要!”萧战一拍胸脯,“重要的是道理!我问你们,喝仙水真能治病吗?真能,还要郎中干啥?鞭子真能洗罪吗?真能,还要官府干啥?”

一个纳鞋底的妇人抬头:“可老母显灵的时候我们见过啊!上个月求雨,王使者做法,第二天就下雨了!”

“那是碰巧!”萧战瞪眼,“夏天本来就多雨!”

“那你碰巧一个我看看?”大爷怼回来,“你也做法,让老天爷现在下场雨?”

萧战抬头看看万里无云的天空,嘴角抽了抽:“这个需要准备。”

底下哄笑。

又有个年轻人问:“那你说致富靠勤劳,我爹勤勤恳恳种了一辈子地,怎么还是穷?”

“问得好!”萧战来劲了,“因为方法不对!种地要讲科学不是,要讲技术!比如那个粪肥,不能直接上,得腐熟!比如选种,要挑饱满的!这些我可以教你们——”

“得了吧。”年轻人打断他,“王使者说了,穷是因为前世造孽,要多供奉,多洗业障,下辈子才能投好胎。你这套,没用。”

萧战:“”

纳鞋底的妇人接话:“就是。我上个月头疼,喝了仙水就好了。看郎中得花五十文,还不一定治好。仙水才十文。”

“那是曼陀罗麻醉的!”萧战急道,“治标不治本!长期喝伤脑子!”

“我脑子好着呢!”妇人不乐意了,“你才伤脑子!”

围观百姓又开始指指点点:

“这人是不是有病?”

“估计是哪个药铺派来抢生意的。”

“走吧走吧,没意思。”

人群渐渐散了。

萧战站在石碾子上,看着空荡荡的村口,一阵风吹过,卷起几片落叶,场面十分凄凉。

五宝从树后转出来,面无表情:“四叔,您这演讲水平,不如王三。”

萧战跳下石碾子,把瓜皮帽一摔:“他娘的,这帮人油盐不进啊!”

三娃和狗儿也过来了。

狗儿小声说:“萧叔,您讲得太深奥了,他们听不懂。应该说‘仙水是假的,喝了拉肚子’。”

“拉肚子他们也信是老母在排毒。”萧战没好气。

正说着,刚才那个怼他的大爷又溜达回来了,蹲在路边看着他们,眼神有点复杂。

萧战走过去,蹲在他旁边,递过去一根草茎:“大爷,刚才怼我怼得挺爽啊?”

大爷接过草茎叼嘴里,笑了:“你这人,有点意思。不过啊,小伙子,你不懂。”

“懂什么?”

“百姓不信道理,信实惠。”大爷吐掉草茎,“王三再不是东西,他真给发仙水——不管有用没用,喝了心里踏实。他真给记积分——不管真的假的,看着有盼头。你呢?你给什么?”

萧战一愣。

大爷站起身,拍拍屁股上的土:“你要真想帮他们,光说没用,得拿出实实在在的东西。得比王三给的,更多,更好。”

说完,佝偻着背走了。

萧战蹲在原地,若有所思。

五宝走过来:“四叔,大爷说得对。咱们得换个思路。”

“什么思路?”

“他们信教,是因为教给了他们希望——哪怕是假的。”五宝声音平静,“那咱们就给真的希望。”

萧战眼睛亮了:“你是说”

“立个教。”五宝吐出三个字。

下午,萧战还没想好怎么“立教”,狗儿先忍不住了。

喜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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