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0章 背后的暗流(1 / 1)

太和殿外的广场渐渐空了。

三百进士抱着红薯和农书,像抱着什么稀世珍宝,三三两两离去。有的还在兴奋地讨论皇上的话,有的已经开始琢磨殿试的“民生”题目。

但文官队列里,气氛却有些凝重。

几个老臣聚在一起,看着离去的进士背影,眉头紧锁。

礼部左侍郎周延儒,五十多岁,三缕长须,是朝中有名的清流领袖。他捋着胡须,缓缓道:“寒门占比四成七此例一开,恐非社稷之福啊。”

旁边工部右侍郎王显余—接话:“周大人所言极是。治国需要的是经纶之才,不是会种地的农夫。这些寒门子弟,纵然文章尚可,但眼界、格局、人脉,岂能与世家子弟相比?”

兵部郎中孙兆和——宁王余党,虽然宁王倒台后他极力撇清关系,但骨子里还是那套——低声说:“皇上这是被萧战带偏了。重实务轻文教,长此以往,我大夏文脉恐将断绝。”

他们在这嘀咕,声音不大,但足以让周围的人听见。

萧战本来已经准备走了,听见这话,又折返回来。

他没直接过去,而是站在不远处,抱着胳膊,斜眼看着那几个老臣。

李承弘走过来:“四叔,看什么呢?”

“看几个老古董发牢骚。”萧战撇嘴,“说寒门子弟眼界窄,格局小。老子倒要听听,他们眼界有多宽,格局有多大。”

那边,周延儒还在说:“譬如治水,需通晓天文地理,明辨山川脉络。寒门子弟或许知道怎么挖沟,但为何挖、往哪挖、挖多深,岂是他们能懂的?”

刘墉点头:“正是。治国如烹小鲜,火候、佐料、时机,缺一不可。这些都需要家学渊源,需要师长点拨。寒门子弟,谁来点拨他们?”

孙兆和补充:“况且官场如战场,没有世家背景撑腰,这些寒门子弟就算入了朝,也是寸步难行。到时候还不是要求到我们门下?”

几人说着,竟有些得意。

仿佛寒门子弟入朝,最终还是要依附他们这些世家。

萧战听不下去了。

他大步走过去,脚步声重得像擂鼓。

周延儒几人看见他,脸色一变,赶紧闭嘴。

“接着说啊。”萧战咧嘴笑,“老子听得正起劲呢。”

“萧太傅”周延儒拱手,“下官等只是闲谈”

“闲谈?”萧战挑眉,“闲谈就说寒门子弟眼界窄?说他们不懂治水?说他们需要你们点拨?”

他走到周延儒面前,盯着他:“周大人,你老家是陕西的吧?渭河三年两决堤,你周家捐了多少钱修堤?”

周延儒一愣:“下官下官家族每年捐银千两”

“千两?”萧战嗤笑,“你周家在渭河边有田三万亩,渭河一决堤,你家损失多少?捐千两,够修个茅厕吗?”

周延儒脸涨得通红:“太傅此言差矣,修堤乃朝廷之事”

“朝廷之事?”萧战打断,“那你刚才说的‘寒门子弟不懂治水’,是不是朝廷之事?你既然懂,怎么不见你提出治渭河的良策?怎么不见你捐出半数家产修堤?”

他转头看刘墉:“刘大人,你工部管水利吧?黄河去前年决堤,淹了三县,你工部拨了多少银子?修了多少堤?”

刘墉冷汗下来了:“下官下官已尽力”

“尽力?”萧战哼道,“尽力就是拨了十万两,被层层克扣,到地方只剩三万两?尽力就是修的堤坝,去年春汛又冲垮了?”

他最后看向孙兆和:“还有你,孙大人。你说寒门子弟入朝寸步难行,要求到你们门下。老子问你,你兵部去年克扣军饷三十万两,是不是就是等着人家来求你,你好收钱办事?”

孙兆和腿一软,“扑通”跪倒:“太傅明鉴!下官绝无此事!”

“有没有,查了才知道。”萧战冷冷道,“老子已经让都察院去查了,你们几个,一个都跑不了。”

他环视周围其他文官,声音提高:

“都听好了!皇上重用寒门子弟,不是要打压你们世家,是要给朝廷注入新鲜血液!是要打破你们这些既得利益者的垄断!”

“你们不是说寒门子弟眼界窄吗?好,殿试之后,所有新科进士,全部下放州县历练!去治水,去救灾,去收税!让他们在泥水里滚三年,老子倒要看看,谁的眼界更宽!”

“你们不是说他们没有家学渊源吗?好,朝廷办‘政务学堂’,请退隐的老臣、有经验的能吏讲课!老子亲自当山长,专教怎么对付贪官污吏!”

“你们不是说他们官场寸步难行吗?好,老子在都察院设‘新官直通道’,谁要是敢刁难新科进士,直接报给老子!老子请他吃牢饭!”

他一口气说完,广场上一片寂静。

文官们个个脸色发白。

萧战这几条,条条打在他们的七寸上。

下放历练,意味着寒门子弟有了基层经验,将来晋升更有底气。

政务学堂,意味着寒门子弟有了学习平台,不再需要依附世家。

新官直通道,意味着他们再想拿捏新人,就得掂量掂量萧战的刀。

周延儒颤声道:“太傅此举恐引朝局动荡”

“动荡?”萧战笑了,“不动荡,怎么除旧布新?不破不立,这话你没听过?”

他拍了拍周延儒的肩膀,力气大得老头一个趔趄:

“周大人,时代变了。你们那套‘世家垄断,寒门依附’的玩法,过时了。以后这朝廷,是有能者居之,不是有出身者居之。”

说完,转身走了。

留下文官们面面相觑,个个如丧考妣。

李承弘追上来:“四叔,您刚才那番话”

“怎么?说得太重?”萧战问。

“不是重不重的问题。”李承弘苦笑,“是太突然了。下放历练、政务学堂、新官直通道这些都要从长计议,不是一句话的事。”

“那就议。”萧战理直气壮,“殿试之后就开始议。老子牵头,你辅助,一个月内拿出章程。”

他顿了顿,又说:“承弘,你也看见了,那些老臣,嘴上说着为国为民,骨子里想的是怎么保住自己的利益。不打破他们的垄断,朝廷永远是一潭死水。”

李承弘沉默片刻,点头:“四叔说得对。只是需要循序渐进。”

“知道知道,老子又不是莽夫。”萧战咧嘴,“先吓唬吓唬他们,让他们有点数。具体的,咱们慢慢来。”

两人边走边聊,出了宫门。

宫门外,萧文瑾的马车等着。

“四叔,殿下。”萧文瑾下车迎上来,“怎么样?新科进士们”

“好得很。”萧战眉开眼笑,“尤其是陈瑜那小子,皇上赏他十亩地种薯,他乐得跟什么似的。”

萧文瑾也笑了:“那孩子实诚。对了,我在龙渊阁备了宴,请今科一甲三人,还有几个寒门出身的进士。四叔和殿下也来吧?”

“去!为什么不去?”萧战大手一挥,“老子要跟他们好好讲讲,怎么当官,怎么对付那些老狐狸。”

李承弘却摇头:“我就不去了。我得回府准备殿试题目。皇阿玛说了,考‘民生’,这题目看似简单,实则难出水平。”

“那行,你去忙。”萧战拍拍他肩膀,“记得题目出难点,别让那些锦绣草包蒙混过关。”

“我省得。”

李承弘上车走了。

萧战和萧文瑾上了另一辆马车。

马车里,萧文瑾问:“四叔,您真要在都察院设‘新官直通道’?”

“设!”萧战斩钉截铁,“不但要设,还要大张旗鼓地设。让全天下都知道,朝廷要保护新官,要打破旧势力。”

他顿了顿,狡黠一笑:“而且这招能一箭双雕——既能保护寒门子弟,又能揪出那些刁难新官的蛀虫。等抓几个典型,狠狠办一下,看谁还敢伸手。”

萧文瑾掩嘴笑:“四叔越来越像政客了。”

“屁的政客。”萧战撇嘴,“老子这是阳谋。光明正大地告诉他们:以后规矩改了,要么适应,要么滚蛋。”

马车驶向龙渊阁。

车窗外,京城街道熙熙攘攘。小贩的叫卖声,孩子的嬉笑声,百姓的交谈声,混成一片热闹的市井交响。

萧战看着窗外,忽然说:“大丫,你发现没?今天太和殿前,那些寒门进士啃红薯的时候,笑得特别真。”

萧文瑾点头:“因为他们觉得,朝廷没把他们当外人。”

“是啊。”萧战感慨,“一袋红薯,一本农书,不值几个钱。但这份心意,值千金。”

他收回目光,看向萧文瑾:

“所以老子得护着他们。护着这些还知道红薯甜、泥土香的孩子。别让他们进了官场,也变成那些满嘴仁义道德、一肚子男盗女娼的货色。”

萧文瑾柔声道:“有四叔在,他们变不了。”

“但愿吧。”萧战靠在车厢上,闭上眼睛,“老子能做的,也就这些了。剩下的,看他们自己的造化。”

马车在龙渊阁前停下。

阁内,已经摆好了宴席。陈瑜、张文远、李慕白,还有王大壮等十几个寒门进士,都已经到了。

见萧战进来,众人纷纷起身行礼:

“学生见过萧太傅!”

萧战摆摆手:“都坐都坐!今天这儿没太傅,只有老萧。你们叫我萧叔也行,叫老萧也行,就是别叫太傅,听着别扭。”

众人笑了,气氛轻松下来。

宴席开始。

菜不奢华,但实在:红烧肉、清蒸鱼、炒时蔬,还有一大盆红薯——蒸的、烤的、炸的,全有。

萧战拿起一个烤红薯,掰开,金黄的瓤冒着热气。他咬了一口,对众人说:

“看见没?这就是你们以后要惦记的东西。当官了,别整天想着山珍海味,多想想老百姓吃不吃得饱。”

他顿了顿,又说:

“三天后院试,题目是‘民生’。老子教你们个诀窍——别写那些虚的,就写你们亲眼见过的事。陈瑜写种红薯,张文远写做豆腐,王大壮写怎么多收粮食就这么写,保准高分。”

陈瑜迟疑道:“太傅,这会不会太直白了?殿试文章,不是应该”

“应该个屁!”萧战打断,“文章是给人看的!皇上要的是能办事的官,不是会写文章的酸秀才!你们就记住——怎么说就怎么写,怎么想就怎么写!”

众人面面相觑,但眼中都有了光彩。

是啊,怎么说就怎么写,怎么想就怎么写。

这或许,就是这次科举,最大的不同。

宴席进行到一半,王大壮忽然站起来,举杯:

“萧太傅,学生敬您!要不是您改革科举,学生这样的泥腿子,一辈子也进不了太和殿!学生保证,以后当了官,一定做个好官,不辜负您和皇上的期望!”

萧战举杯,一饮而尽:

“好!老子记着你这话!十年后,老子要看你做到了没有!”

“学生一定做到!”

其他进士也纷纷举杯:

“学生一定做个好官!”

声音洪亮,眼神坚定。

萧战看着他们,咧嘴笑了。

这笑容里,有欣慰,有期待,也有那么一丝不易察觉的担忧。

官场如染缸,这些白布进去,出来时会是什么颜色?

他不知道。

但他会盯着。

一直盯着。

就像他说的——

剑,永远悬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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