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銮殿上气氛诡异。
文官列队站在左边,武官在右边,中间是红毯铺就的御道。龙椅上,老皇帝虽然脸色苍白,但眼神锐利,扫视着下方。
按惯例,今日该议春闱进展、边关军饷、漕运水利等事。可还没等太监唱喏,宁王党羽的几位大臣就出列了。
礼部右侍郎刘墉率先开口:“皇上,臣有本奏。”
“讲。”
“臣闻,春闱期间,督考萧太傅擅自更改号舍规制,违反祖制;又私自查阅考生试卷,涉嫌舞弊;更在贡院私设刑堂,审问朝廷命官。种种行径,骇人听闻!臣恳请皇上彻查,还科举一个清白!”
这话一出,满殿哗然。
萧战站在武官队列最前面,抱着胳膊,斜眼看着刘墉,像是在看猴戏。
老皇帝还没说话,又一位大臣出列——兵部员外郎孙兆和,也是宁王的人。
“皇上,臣附议!萧太傅一介武夫,不懂科举,却代掌礼部,此乃荒唐!且他昨夜带兵闯入赵尚书府,未经三司会审便抓人,实乃僭越!长此以往,武将干政,国将不国!”
“臣也附议!”
“臣请严惩萧战!”
一下子站出来七八个,都是宁王党羽,品级从三品到六品都有。他们说得慷慨激昂,仿佛萧战真的是祸国殃民的奸臣。
清流那边,几位老臣眉头紧皱,想说话又不敢——毕竟萧战那些事,确实有些出格。
龙椅上,老皇帝咳嗽两声,缓缓开口:“萧战,他们弹劾你,你有什么话说?”
萧战出列,站到御道中央,先对老皇帝行了个礼,然后转身,看着那些弹劾他的大臣,咧嘴笑了。
“诸位大人,”他声音洪亮,“说完了?”
刘墉梗着脖子:“说完了!萧太傅,你还有何辩解?”
“辩解?”萧战嗤笑,“老子需要跟你们辩解?”
他环视众人,大声道:“老子改号舍,是因为祖制不合理!宽三尺的号舍,是人待的地方吗?你们这些当官的,当年考试的时候没受罪?现在自己舒服了,就不管后辈死活了?”
“你——”刘墉脸涨得通红,“祖制岂能说改就改!”
“怎么不能改?”萧战瞪眼,“太祖爷定规矩的时候,说过后世一个字都不能动?那你们还穿丝绸呢!太祖爷当年穿的是粗布!”
“你强词夺理!”
“强词夺理的是你!”萧战往前走了一步,逼视刘墉,“老子查阅试卷,是为了防止有人舞弊!昨儿抓了七个作弊的,全是你们礼部官员监考不力!老子还没追责呢,你们倒先咬上了?”
他转头看向孙兆和:“还有你,说老子僭越?赵文渊泄露考题,证据确凿,老子抓他,是奉皇上密旨!怎么,你要质疑皇上的决定?”
孙兆和腿一软,赶紧跪倒:“臣不敢!”
“不敢就闭嘴!”萧战哼了一声,又看向其他弹劾他的人,“你们几个,要辞官以表清白是吧?好啊!赶紧辞!正好春闱结束,有一批新科进士要授官,位置空出来,正好给他们!”
他越说越激动:“老子告诉你们!这次春闱,那些寒门士子,考得好的很!他们要是中了,朝廷就多了一批真正懂民生疾苦的官!比你们这些整天之乎者也、屁事不干的老王八强多了!”
“你、你辱骂朝臣!”一个老御史气得胡子乱颤。
“骂你怎么了?”萧战叉腰,“老子还要打你呢!要不要试试?”
眼看要闹起来,龙椅上的老皇帝终于开口:“够了。”
声音不大,但满殿瞬间安静。
老皇帝看着萧战,眼中闪过一丝无奈:“萧战,朝堂之上,注意言辞。”
“是,皇上。”萧战嘴上答应,但表情还是那副“你能奈我何”的样子。
老皇帝又看向那些弹劾的大臣:“你们要辞官?”
刘墉等人面面相觑。他们本来是想以退为进,逼皇帝处置萧战,可现在……
“臣等……”刘墉咬牙,“臣等只为朝廷着想,若皇上觉得臣等多事,臣等愿辞官归乡!”
“准了。”老皇帝淡淡地说。
“什么?!”刘墉傻眼了。
“朕准你们辞官。”老皇帝重复一遍,“吏部,记下来。刘墉、孙兆和……这八位大人,即日起免去官职,准其归乡。”
“皇上!”八人齐齐跪倒,“臣等……”
“怎么?”老皇帝眼神一冷,“刚才不是说要辞官以表清白吗?现在朕准了,你们又反悔了?”
八人脸色惨白,说不出话。
他们这才明白——皇上这是借题发挥,要清理宁王党羽了!
“退下吧。”老皇帝摆摆手,“刘瑾,宣旨。”
刘瑾上前,展开早已准备好的圣旨: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礼部右侍郎刘墉、兵部员外郎孙兆和等八人,为官不正,结党营私,即日免去官职,永不录用。钦此。”
八人瘫坐在地。
完了,全完了。
萧战在旁边咧嘴笑,对刘墉说:“刘大人,一路走好。记得回乡多盖几间房,以后说不定能开客栈呢。”
刘墉气得浑身发抖,被侍卫拖了出去。
朝堂上,其他宁王党羽噤若寒蝉,再没人敢说话。
清流那边,几位老臣互相对视,眼中都有震惊——皇上这是动真格的了。
老皇帝环视众人,缓缓道:“科举乃国之大事,谁再敢伸手,这就是下场。退朝。”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众臣躬身退下。
萧战走在最前面,哼着小曲,心情很好。
几个武官围上来,嘻嘻哈哈:
“萧太傅,厉害啊!一口气干掉八个!”
“那些文官,早就看他们不顺眼了!”
“太傅,晚上喝一杯?”
萧战摆手:“喝什么喝,老子还得去贡院呢。春闱还没完,不能大意。”
他大步走出宫门,翻身上马,朝贡院方向驰去。
身后,几个文官聚在一起,低声议论:
“皇上这是铁了心要保萧战啊……”
“宁王完了……”
“咱们……要不要站队?”
“站什么队?老老实实当差吧!这趟浑水,蹚不起!”
这是春闱最后一场,考策论。题目是《论边患与内政之关联》。
号舍里,陈瑜看着题目,陷入沉思。
他提笔,写下开篇:“臣闻,国之大患,不在外而在内。内政清明,则外患自消;内政昏乱,则外敌必至。今北蛮屡犯边境,非蛮族强盛,实乃内政有隙,予敌可乘之机……”
他越写越顺,把这一路见闻、思考全融了进去。萧太傅在江南清丈田亩,是为了稳固内政;整顿吏治,是为了强化根基。只有内部稳固了,才能集中力量抵御外敌。
写到激动处,他笔锋一转:“然朝中竟有宵小,为一己私利,通敌卖国!此等行径,天人共愤!臣以为,治国当用重典,通敌者当凌迟,以儆效尤……”
他不知道,他骂的“宵小”,正是当朝亲王。
但他写得痛快,酣畅淋漓。
而此时,贡院甬道上,萧战正在巡场。
他今天换了身轻便的箭袖袍,没带刀,手里拿着个茶壶,走几步喝一口,像个闲逛的老大爷。
走到西区时,他忽然听见一阵压抑的哭声。
循声望去,是一间号舍。里面的举子是个瘦弱书生,二十出头,此刻正伏案痛哭,肩膀一耸一耸的。
萧战皱眉,走过去:“喂,小子,哭什么?”
书生抬头,眼睛红肿,脸上还有泪痕:“学、学生……学生晕倒了……”
“晕倒?”萧战打量他,“生病了?”
“不是……”书生抽泣着,“学生昨夜没睡好,今早又紧张,刚才写着写着,眼前一黑就……就晕了。醒来时,已经过了两刻钟……”
他指着桌上的考卷:“时间不够了……学生寒窗十年,就、就毁在这两刻钟……”
说着又哭起来。
萧战挠挠头:“就这?还以为多大点事呢。”
他转头对跟在后面的礼部官员说:“记下来,这个号舍的考生,补两刻钟。”
“太傅,这不合规矩……”官员为难。
“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萧战瞪眼,“他是晕倒,不是作弊!要是因为这两刻钟落榜,那才叫不公平!”
他拍拍书生的肩膀:“小子,别哭了,好好写。老子给你补时间,但你要是写不好,可别怪老子。”
书生愣住,随即狂喜:“多谢太傅!多谢太傅!”
“谢个屁,赶紧写!”萧战骂了一句,继续往前走。
那官员赶紧记下:丁字列十七号,补时两刻。
这一幕被附近号舍的举子们看见,心里都暖烘烘的。原来萧太傅看着凶,其实心肠挺好。
萧战继续巡场,走到陈瑜号舍前时,往里看了一眼。
陈瑜正写到激昂处,笔走龙蛇,额头上都冒汗了。
萧战没打扰,继续往前走。
巡视完一圈,他登上明远楼。李承弘和萧文瑾都在上面,正在喝茶。
“四叔,巡完了?”萧文瑾递上一杯茶。
萧战接过,一口喝完:“嗯。今儿挺太平,就一个晕倒的,老子给他补了时间。”
李承弘笑道:“四叔现在越来越有考官的样子了。”
“有个屁!”萧战撇嘴,“老子就是看那小子可怜。寒窗十年不容易,要是因为晕倒落榜,太冤了。”
萧文瑾柔声道:“四叔心善。”
“心善什么,老子是讲道理。”萧战摆摆手,看向楼下,“这些小子,考完这场,就等放榜了。不知道有多少人能中。”
“四叔觉得江南士子能中多少?”李承弘问。
萧战想了想:“至少三成。他们这一路学的东西,正好对考题。要是这都考不中,那就是真笨。”
他顿了顿,又说:“不过那些买假题的,估计全完蛋。心思不正,文章也好不到哪去。”
正说着,楼下传来一阵骚动。
萧战探头一看,只见几个兵丁押着一个举子往外走。那举子挣扎着,大喊:“我没作弊!我没作弊!”
“怎么回事?”萧战皱眉。
李虎跑上来禀报:“头儿,抓了个夹带的。他把经文写在胳膊上,用袖子盖着,刚才撸袖子擦汗,被巡场的看见了。”
萧战冷笑:“带上来。”
很快,那举子被押上楼。是个二十多岁的年轻人,穿着绸衫,看着家境不错,此刻脸色惨白,浑身发抖。
“太傅饶命……学生、学生只是一时糊涂……”
萧战看着他胳膊上的字——密密麻麻的小楷,写的是《尚书》篇章。
“功夫下得挺深啊。”萧战讥讽,“这字写得不错,练了多久?”
举子不敢说话。
萧战起身,走到他面前:“小子,老子问你,你寒窗十年,就学会了这个?把书抄在胳膊上,就算考中了,你能治国?能安邦?”
举子低着头,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
“拖出去,取消资格。”萧战摆摆手,“名字记下来,贴贡院门口。”
“是!”
举子被拖走了,哭嚎声渐远。
萧战坐回椅子,喝了口茶,对李承弘说:“看见没?这就是人心。总有人想走捷径,总有人觉得规矩是给傻子定的。”
李承弘点头:“所以才需要四叔这样的人,守住底线。”
萧战咧嘴笑了:“老子就是个守门的。谁想破坏规矩,老子就揍谁。”
他看向楼下,贡院里,八千举子还在奋笔疾书。
阳光透过云层,洒在青瓦白墙上。
春闱最后一场,即将结束。
远处传来悠长的钟声:
“咚——咚——咚——”
辰时到,收卷。
八千多份考卷被收走,士子们陆续走出号舍。有人仰天大笑,有人低头抹泪,更多的人是疲惫——三天九场,熬干了心血。
陈瑜走出号舍时,腿都是软的。他扶着墙,深深吸了口气。
终于……考完了。
他抬头,看见明远楼上,萧战正凭栏远眺。两人的目光在空中相遇,萧战冲他点了点头。
陈瑜心中一定,也点了点头。
他知道,不管结果如何,他尽力了。
而这场春闱的风波,还远未结束。
贡院外,无数双眼睛正盯着这里——有期盼的家人,有打探消息的权贵,也有……宁王府残余的势力。
但那是明天的事了。
今天,先睡个好觉。
萧战看着士子们鱼贯而出,对李承弘说:“阅卷的事,交给你了。老子得去睡一觉,三天没合眼了。”
“四叔放心。”李承弘点头,“阅卷房已经准备好,两百名考官,全部封闭阅卷,保证公平。”
萧战打了个哈欠,晃晃悠悠下楼。
走到门口时,他忽然回头:“对了,那个晕倒的小子,卷子单独拿出来,老子要看看他写得到底怎么样。”
“是。”
萧战走了,背影在夕阳下拉得很长。
贡院的大门缓缓关闭。
“吱呀呀——”
沉重的声响,像是给这场春闱画上了暂时的句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