酉时。
杭州府衙,后堂书房。
萧战翘着二郎腿,坐在太师椅上,手里拿着根竹签,正剔牙——他刚吃完饭。
对面坐着周延泰和李虎。
周延泰脸色发白,额头上全是汗。李虎则一脸兴奋,摩拳擦掌。
“太傅,”周延泰擦了擦汗,声音发颤,“线报说,赵德坤他们要在明天煽动暴乱,还要还要对您下手。这、这可是弑杀钦差啊!咱们得早做防备!”
萧战把竹签一扔,咧嘴笑了:“防备?防什么防?老子等的就是他们动手!”
他站起身,在屋里踱了两步,忽然转身,眼睛亮得像夜里的狼:
“李虎!”
“在!”
“你从青山县带来的那五百兄弟,现在在哪儿?”
“都在城外营地待命!”
“好!”萧战一拍桌子,“让他们扮成佃户,分批混进杭州城。记住,要穿得破,要装得像,要跟真佃户打成一片。明天府衙前不是有‘万人请愿’吗?你们都去,混在人群里。”
他顿了顿,露出一个狡猾的笑容:“任务就一个——专抓那些煽风点火、带头闹事的。看清楚,谁喊得最凶,谁鼓动别人往前冲,谁偷偷往怀里揣家伙就给老子按倒!记住,要抓活的,尤其是那些带刀的、带匕首的,一个都不能放跑!”
李虎眼睛一亮:“头儿,您这是要钓鱼执法?”
“没错!”萧战得意地翘起嘴角,“他们不是想煽动暴民吗?老子就给他们准备一锅‘鱼饵’!等鱼上钩了,一网打尽!”
周延泰却更担心了:“太傅,万一万一真闹起来,伤了百姓怎么办?府衙前到时候至少几千人,一旦失控”
“所以要有预案。”萧战走到墙边,指着挂着的杭州城防图,“周总督,你组织衙役,在府衙前设三道警戒线。第一道,离府衙百步,只拦不抓;第二道,五十步,劝退为主;第三道,府衙台阶,死守不许进。”
他指着图上的几条街:“这些街道,当天全部戒严。百姓要看热闹,可以,但只许在警戒线外。敢冲击警戒线的,按暴民论处。”
周延泰苦笑:“太傅,这这会不会太严了?万一激起民愤”
“激起民愤?”萧战挑眉,“周总督,你还没明白吗?真正想闹事的,不是百姓,是那些士绅派来的狗腿子。百姓是来看热闹的,是来讨说法的。咱们把警戒线设好,把道理讲清楚,百姓自然会站咱们这边。”
他拍拍周延泰的肩膀:“老周啊,你这人啥都好,就是胆子太小。记住,明天,你是江南总督,是杭州的父母官。该硬的时候,就得硬。出了事,老子给你顶着!”
周延泰咽了口唾沫,重重点头。
萧战又看向李虎:“还有,太湖那边,‘水蝎子’那伙水匪,有消息吗?”
李虎道:“有!夜枭的兄弟一直盯着。昨天夜里,有艘小船从赵家庄码头出发,去了太湖深处。今天早上回来,船上多了几个生面孔,都是彪形大汉,腰间鼓囊囊的,应该是‘水蝎子’的人。”
“好!”萧战眼睛更亮了,“告诉水师的兄弟,封锁太湖各出口。但别打草惊蛇,等他们的人上岸进了城,再收网!老子要一锅端!”
李虎兴奋道:“得令!”
萧战坐回椅子,摸着下巴,忽然想起什么:“对了,大丫那边怎么样?今天报社门口那场戏,她处理得不错。”
周延泰忙道:“县主英明。特刊一出,谣言压下去大半。现在百姓都在议论王老五的红薯,没人信那些鬼话了。”
“那就好。”萧战咧嘴一笑,“大丫这丫头,越来越有老子的风范了。”
他顿了顿,正色道:“不过,光压谣言不够。明天报社要全程跟进。写文章的秀才,都派出去,混在人群里,把看到的、听到的,都记下来。尤其是那些煽动者说的话、做的事,一个细节都不能漏。等事情了了,老子要出一期特刊,名字就叫《暴乱真相录》——把那些士绅的嘴脸,扒得干干净净!”
周延泰和李虎对视一眼,都看到对方眼中的钦佩。
这位萧太傅,看着粗鲁,心思却细得很。舆论战、情报战、心理战一套组合拳下来,那些士绅恐怕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还有,”萧战最后补充,“明天老子亲自坐镇府衙。李虎,你给我准备一套佃户的衣服,老子要混在人群里,亲眼看看,那些王八蛋能玩出什么花样。”
李虎一愣:“头儿,这太危险了!万一”
“万一什么?”萧战瞪眼,“老子当年在边关,蛮子十万大军都冲过,还怕这几个杂碎?再说了,不亲自看看,怎么知道谁是真凶?”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喃喃自语:
“暴风雨要来了好啊,老子就喜欢暴风雨。雨越大,雷越响,才越能看清,哪些是朽木,哪些是真金。”
悦来客栈,二楼厢房。
油灯挑得很亮,萧文瑾坐在书桌前,面前摊着三份密报。
第一份来自龙渊阁苏州分号:“赵德坤密会七大士绅于太湖画舫,密谈两个时辰。画舫周围戒备森严,有不明身份武装人员巡逻。”
第二份来自龙渊阁在赵府的暗线:“赵德坤已凑齐白银五万两,装入十个檀木箱,于今日申时秘密运出府,目的地疑似太湖。陪同人员中有陌生疤脸汉子,左颊有刀疤,疑似匪帮头目。”
第三份来自夜枭:“‘水蝎子’匪帮头目绰号‘蝎子爷’,左颊有刀疤,善使双刀,心狠手辣。匪帮巢穴在太湖西山岛,常接脏活,价码极高。近日有生面孔上岛,似在筹划大事。”
三份密报,指向同一个结论。
萧文瑾放下密报,揉了揉眉心。
窗外传来打更声:“丑时正——天干物燥,小心火烛——”
她起身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夜色深沉,杭州城寂静无声,只有远处偶尔传来的犬吠。
“五万两白银真是舍得下本钱。”她轻声自语。
门被轻轻推开。
萧战穿着寝衣,趿拉着鞋走进来,头发乱得像鸡窝,显然刚被吵醒。
“大丫,这么晚还不睡?”他打了个哈欠,“看什么呢?”
萧文瑾把三份密报递给他:“四叔,您看。”
萧战接过,就着油灯看了几眼,眼睛顿时亮了:“哟,五万两?赵扒皮这是把棺材本都掏出来了啊!”
他看完密报,不但不慌,反而乐了:“好好好!老子正愁没借口端了太湖那伙水匪呢!这下好了,人赃并获,一锅端!”
萧文瑾却眉头微蹙:“四叔,我担心的是另一件事。”
“啥事?”
“赵德坤既然敢花五万两买凶,说明他志在必得。”萧文瑾走到地图前,指着太湖和杭州之间的水路,“水匪从太湖到杭州,走水路最快。但明天府衙前是‘万人请愿’,他们怎么混进来?混进来之后,怎么动手?动手之后,怎么脱身?”
她顿了顿,看向萧战:“我总觉得他们还有后手。”
萧战摸着下巴,琢磨了一会儿,忽然咧嘴一笑:“大丫,你说,如果老子是赵扒皮,花了五万两买凶,会只让水匪去杀个人吗?”
萧文瑾一愣。
“不会。”萧战自问自答,“五万两啊!够买几百个死士了!只杀一个人,太亏。要杀,就连锅端——杀了老子,再趁乱把府衙砸了,把清丈的账册烧了,把支持新政的官员都宰了。这样,江南才真的会乱,他们才有机会翻盘。”
他越说眼睛越亮:“对!这才是他们的真正目的!煽动暴民冲击府衙,只是幌子!真正杀招,是水匪混在暴民里,趁乱执行斩首行动!”
萧文瑾脸色变了:“那那四叔您还亲自去府衙?”
“去!为什么不去?”萧战笑得露出一口白牙,“老子不去,他们怎么上钩?不上钩,老子怎么一网打尽?”
他从怀里掏出那面“如朕亲临”的金牌,在手里掂了掂:
“大丫,传令下去。第一,让水师加强太湖巡逻,但不要打草惊蛇。明天早上,放‘水蝎子’的人上岸——但要盯死了,一个都不能跟丢。”
“第二,让夜枭的人提前潜入府衙周围的所有制高点——茶楼二楼、酒馆阁楼、民居屋顶。明天凡是试图接近府衙的陌生面孔,全部标记。有异动的,立即控制。”
“第三,”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狡黠,“在府衙后院,给老子准备二十口大铁锅。”
萧文瑾一愣:“铁锅?做什么?”
“煮红薯啊!”萧战理直气壮,“不是‘万人请愿’吗?老子在府衙后院支锅熬红薯粥,蒸红薯馍!凡是不闹事、老老实实看热闹的百姓,一人一碗粥两个馍!管够!红薯推广不能耽误!”
萧文瑾哭笑不得:“四叔,这都什么时候了,您还惦记着吃”
“这你就不懂了。”萧战得意道,“这叫‘攻心为上’。那些被煽动来的百姓,多半是贪小便宜,或者被谣言吓的。咱们给他们吃的,给他们讲道理,他们还好意思闹吗?到时候,真正想闹事的,就暴露出来了。”
他越想越觉得这主意妙:“对!就这么办!大丫,你让龙渊阁的伙计多准备点红薯,再雇几十个厨娘,明天一早就在府衙后院开火!香气飘出去,看谁还忍心闹事!”
萧文瑾扶额苦笑,但也不得不承认,这招虽然离谱,说不定真管用。
“还有,”萧战正色道,“明天你不要去府衙。留在报社,坐镇指挥。万一万一老子真有个三长两短,你得稳住局面。”
萧文瑾眼圈一红:“四叔”
“哭啥?”萧战拍拍她的肩膀,“老子命硬着呢!当年在边关,蛮子杀人不眨眼,老子不也活蹦乱跳的?区区几个水匪,还能翻了天?”
他顿了顿,声音柔和下来:“大丫,你是咱们萧家的主心骨。四叔冲锋陷阵,你在后方运筹帷幄。咱们叔侄俩配合,才能打赢这一仗。”
萧文瑾重重点头,擦干眼泪:“四叔放心,报社这边交给我。明天的特刊,我已经让王启明准备了,名字就叫《暴风雨中的杭州》——全程记录,绝不错过一个细节。”
“好!”萧战大笑,“那就让暴风雨来得更猛烈些吧!老子倒要看看,是他们的刀快,还是老子的红薯香!”
深夜。
杭州城陷入沉睡,但某些角落,暗流正悄然涌动。
赵府,密室。
烛火跳动,映着两张脸。
一张是赵德坤,蜡黄,憔悴,眼窝深陷,但眼中闪烁着一种病态的亢奋。
另一张是疤脸汉子——左颊一道狰狞刀疤从眼角划到嘴角,像条蜈蚣趴在脸上。他穿着一身黑色劲装,腰间挎着两把弯刀,刀柄缠着黑布。
“蝎子爷,”赵德坤将一叠银票推过去,“这是尾款,两万五千两。事成之后,另外两万五千两,一分不少。”
疤脸汉子——蝎子爷,抓起银票,蘸着唾沫数了数,咧嘴一笑,露出被烟熏黄的牙齿:“赵老爷爽快。放心,俺们兄弟干这活儿,熟。”
赵德坤压低声音:“明天,府衙前会有大乱。你们的人混在里面,趁乱接近萧战。记住,我要他死。死得越惨越好。最好是乱棍打死,面目全非。”
蝎子爷狞笑:“这个俺在行。乱棍打死,查不出伤口,官府只能定为‘暴民误伤’。高,赵老爷这招高。”
赵德坤眼中闪过一丝得意,但又叮嘱:“但也要小心。萧战身边肯定有护卫。你们的人,要分批接近,不要扎堆。动手要快,得手后立刻撤,不要恋战。”
“撤?”蝎子爷挑眉,“往哪撤?城里肯定戒严。”
“太湖。”赵德坤指着地图,“得手后,你们的人分散突围,到城南码头,那里有船接应。直接回西山岛。等风头过了,我再把剩下的银子送去。”
蝎子爷点头:“成。那就这么定了。”
两人又密议了些细节,直到丑时末,蝎子爷才悄无声息地离开赵府,消失在夜色中。
赵德坤独自坐在密室里,看着跳动的烛火,喃喃自语:
“萧战啊萧战明年的今天,就是你的忌日。”
同一时间,府衙后院。
萧战也没睡。
他蹲在院子里,正擦剑。
不是尚方宝剑——那玩意儿是礼仪性的,没开刃。他擦的是自己的战刀,刀身三尺,寒光凛冽,刀柄缠着牛皮,已经被手掌的汗浸得发黑。
李虎站在一旁,低声道:“头儿,都安排好了。五百兄弟,明天一早分批进城,混在佃户里。夜枭的兄弟,已经在制高点就位。水师那边也打好招呼,太湖出口全部封锁,只等瓮中捉鳖。”
萧战点点头,继续擦刀。
擦完刀,他又从怀里掏出那面“如朕亲临”的金牌,用袖子仔细擦拭。金牌在月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如朕亲临”四个字,仿佛有千钧之重。
“李虎,”萧战忽然开口,“你跟老子多少年了?”
李虎一愣:“从青山县算起八年了。”
“八年”萧战重复了一遍,笑了笑,“时间真快。记得当年在青山县小河村,你还是个愣头青。现在,已经是独当一面的汉子了。”
李虎眼眶一热:“头儿”
“明天这一仗,不比边关轻松。”萧战站起身,把刀插回刀鞘,“边关是明刀明枪,这里是暗箭难防。咱们在明,他们在暗。稍有疏忽,就是万劫不复。”
他拍了拍李虎的肩膀:“但老子不怕。为什么?因为咱们做的事,对得起良心,对得起百姓。那些士绅,躲在暗处耍阴招,说明他们怕了,心虚了。咱们越硬,他们越怕。”
李虎重重点头:“头儿,我明白了!”
萧战咧嘴一笑:“明白就好。去睡吧,养足精神。明天,咱们演一场好戏给全江南看!”
悦来客栈,二楼厢房。
萧文瑾也没睡。
她在写信。
信是写给李承弘的,用龙渊阁的密语。
“四叔已布置妥当,明日将有一场硬仗。赵德坤等狗急跳墙,买通太湖匪帮,欲趁乱行刺。四叔将计就计,欲引蛇出洞,一网打尽。妾身在报社坐镇,以舆论策应。然刀剑无眼,心中难免忐忑。望殿下在朝中多加周旋,勿使奸人得逞。江南新政,已至关键。此役若胜,大局可定;若败妾身与四叔,当以死报国。”
写到这里,她笔尖顿了顿,一滴墨落在纸上,晕开一小团。
她轻轻吹干墨迹,将信折好,装入特制的竹筒,用蜡封口。
“春杏。”她轻声唤道。
贴身丫鬟春杏推门进来:“小姐。”
“这封信,用三号信鸽,连夜发往京城。”萧文瑾将竹筒递过去,“务必送到殿下手中。”
“是。”春杏接过竹筒,快步退下。
萧文瑾走到窗边,推开窗户。
夜色深沉,万籁俱寂。
但她知道,在这寂静之下,暗流正在汇聚,风暴正在酝酿。
明天将是决定江南命运的一天。
杭州城,某处陋巷。
一个破败的小院里,几个佃户聚在一起,低声议论。
“明天真要去府衙闹事?”一个年轻佃户惴惴不安。
“去吧,赵老爷说了,去就给二两银子。”另一个年长些的佃户舔了舔嘴唇,“二两啊,够买一百斤米了。”
“可可萧太傅对咱们不错啊。王老五种红薯真挣着钱了”
“你知道啥?”年长佃户瞪眼,“那是演戏!等清丈完了,地都得收回去!到时候,咱们这些领了官田的,都得滚蛋!还不如现在挣点银子实在!”
年轻佃户犹豫不决。
这时,院门被推开,一个穿着粗布衣服、脸上抹着锅灰的汉子走进来——正是李虎手下的一个兵,扮成佃户来摸底细的。
“兄弟,你也去?”汉子凑过来,压低声音,“赵老爷真给二两?”
“真给!”年长佃户点头,“明天辰时,府衙前集合。去了就有钱拿!”
汉子眼中闪过一丝冷光,但脸上堆笑:“成!那我也去!二两银子,不要白不要!”
众人又议论了一阵,各自散去。
汉子走出小院,拐进一条暗巷,对等在那里的同伴低声道:“标记,这个院子,五个人。明天重点盯防。”
“明白。”
夜色中,一张无形的大网,正在悄然张开。
网的一头,是赵德坤等士绅的垂死挣扎。
另一头,是萧战的将计就计。
而网的中间,是成千上万茫然不知的百姓。
暴风雨前夜,杭州城安静得可怕。
只有更夫嘶哑的梆子声,在寂静的街道上回荡:
“寅时三更——关门关窗,防偷防盗——”
更夫不知道,他要防的,不是小偷。
是一场即将到来的腥风血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