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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7章 太湖夜宴,狗急跳墙(1 / 1)

二月十八日,太湖。

夜雾像一层潮湿的灰纱,沉沉地罩在湖面上。远处渔火点点,近处一片漆黑,只有水浪拍打船舷的“哗啦”声,单调得像谁在打瞌睡时发出的鼾声。

湖心一艘三层画舫,此刻却灯火通明。

画舫挂着“赵”字灯笼,但船舷上那些青衣家丁,腰间鼓鼓囊囊的,显然藏的不是扇子——是刀。船头船尾还站着几个穿着蓑衣的汉子,看似渔夫,但眼神扫过湖面时精光四射,像夜里的猫头鹰。

顶层舱房里,摆了张红木八仙桌。

围坐着八个人。

不,是七个坐着,一个躺着——赵德坤半躺在太师椅里,身上裹着件狐皮大氅,脸色蜡黄,眼窝深陷,手里却还死死攥着那串佛珠,转得“咯咯”响。

另外六人:钱有财、孙守仁、李茂才、周福贵、吴仁义、郑开源、王守业——江南八大士绅,除了躺着的赵德坤,都到齐了。

气氛凝重得能拧出水来。

“赵公,”钱有财最先沉不住气,肥硕的身子往前倾了倾,压低了声音,那声音在寂静的舱房里显得格外突兀,“您说萧战要咱们的命这话从何说起?他再横,总不敢把咱们八家全杀了吧?”

“不敢?”赵德坤冷笑,笑声嘶哑难听,像破风箱,“钱老弟,你这些天没出门吧?知不知道外头现在管咱们叫什么?”

钱有财脸色一白。

他知道。茶馆里那些说书的,现在都管他们叫“江南八害”。孩童玩游戏,分“清丈队”和“八害党”。连他家门口卖炊饼的老汉,见了他都躲着走——以前可是点头哈腰叫“钱老爷”的。

“名声臭了,还能洗。”赵德坤缓缓坐直身子,眼中寒光闪烁,“可田没了,就什么都没了。”

他从怀里掏出一份《江南新报》——是今天刚出的第八期,头版头条标题刺眼:《清丈令下,隐田无处藏!首期清丈结果公示,赵氏应补税罚银已超三十万两!》

他把报纸“啪”地拍在桌上。

“看见没?三十万两!这只是第一期!等他把咱们所有的隐田都查出来,咱们八家,每家都得掏几十万两!掏得起吗?掏不起怎么办?田产充公!家产抄没!到时候,咱们就是第二个沈万金!”

这话像一盆冰水,浇在每个人头上。

孙守仁咬牙道:“那也不能坐以待毙!实在不行,咱们联名上书,告他萧战在江南滥杀无辜、逼反士绅!朝廷总不能”

“告?”李茂才打断他,老脸上满是讥讽,“孙老弟,你还没看明白吗?皇上是铁了心要动江南。萧战那把尚方宝剑,就是皇上亲手给的。咱们去告,等于告皇上。告得赢吗?”

他顿了顿,捻着白须,声音低沉:“更何况,现在民心在萧战那边。《江南新报》天天登咱们的丑事,老百姓看得痛快。咱们去告,百姓只会说咱们狗急跳墙。”

舱房里又是一阵死寂。

只有赵德坤转佛珠的声音,和窗外水浪拍打船舷的声音。

半晌,吴仁义阴恻恻开口:“硬的不行,就来软的。萧战不是要清丈吗?咱们让他清不成。”

所有人都看向他。

吴仁义眼中闪过一丝狠戾:“兵再多,能防得住几千佃户‘暴动’?”

“暴动?”周福贵一愣,“你是说”

“花银子。”吴仁义压低声音,“找那些胆小怕事、又贪小便宜的佃户。告诉他们,萧战清丈之后,官田要收回,他们这些领了官田种红薯的,都得滚蛋!再告诉他们,只要去冲击府衙闹事,每人给一两银子——不,二两!重赏之下,必有勇夫!”

郑开源皱眉:“这能行吗?那些佃户现在信萧战信得紧,王老五那种人,给银子也不会去”

“王老五那种是少数。”吴仁义冷笑,“大部分佃户,墙头草,风往哪吹往哪倒。前阵子咱们罢市,他们不也慌了?现在咱们再加把火,把谣言传得更邪乎点——就说萧战是北人,要把江南的地都分给北边来的流民!江南佃户都得给北人当奴仆!”

他顿了顿,补充道:“趁乱,咱们的人混进去。”

他做了个抹脖子的手势。

舱房里瞬间安静了。

所有人都明白这个手势的意思——不是杀佃户,是杀萧战。

钱有财手一抖,茶盏“哐当”掉在地上,碎了一地。他脸色惨白,声音发颤:“吴、吴兄,这这可是弑杀钦差!诛九族的大罪!”

“诛九族?”赵德坤忽然笑了,笑声嘶哑中带着疯狂,“钱老弟,你以为咱们现在就不是在诛九族的路上吗?萧战查完田亩,接下来就是查咱们这些年的‘旧账’。强占民田、逼死佃户、勾结官府、偷税漏税哪一条不够诛九族?”

他环视众人,眼中血丝密布:“横竖都是死,不如搏一把!萧战一死,新政群龙无首,皇上就算再想动江南,也得掂量掂量!咱们就有喘息之机,就有时间运作,就能把局面扳回来!”

孙守仁喘着粗气,眼睛通红:“干了!他娘的,萧战欺人太甚!老子在江南纵横三十年,还没受过这种气!”

李茂才闭着眼,手里佛珠转得飞快,半晌,缓缓睁开:“老朽年迈,本不想掺和这种杀头买卖。但赵公说得对,横竖都是死。”

他看向吴仁义:“吴老弟,你有几分把握?”

吴仁义咧嘴一笑,露出被烟熏黄的牙齿:“七分。太湖上有伙水匪,叫‘水蝎子’,头目是个疤脸汉子,心狠手辣,手下有百十号亡命徒。我已经派人接触了,他们答应出手——只要银子到位。”

“多少?”

“五万两。”

“五万两?!”钱有财惊呼,“这也太多了!”

“多?”吴仁义嗤笑,“钱老弟,萧战一条命,值不值五万两?值不值咱们八家几百口人的命?值不值江南这几百万亩田?”

钱有财不说话了。

赵德坤拍板:“好!五万两就五万两!八家平摊,每家六千二百五十两。钱,明天就凑齐送去。事成之后,再加五万两酬谢!”

他顿了顿,眼中凶光毕露:“告诉‘水蝎子’,我要萧战死。死得越惨越好。最好死在‘暴民’乱棍之下。这样,朝廷追查,也只能查到佃户暴动,查不到咱们头上。”

吴仁义点头:“明白。我已经安排好了,后天杭州府衙前会有一场‘万人请愿’。到时候,水蝎子的人混在里面,趁乱下手。”

“后天”赵德坤掐指算了算,“够准备了。”

他看向众人,一字一顿:“诸位,这是最后一搏。成了,江南还是咱们的江南。败了黄泉路上,也有个伴。”

舱房里,烛火跳动。

映着八张或狰狞、或惶恐、或绝望的脸。

窗外,太湖水雾更浓了。

二月十九日,辰时。

杭州城,清河坊。

《江南新报》报社门口,一如既往地排着长队。百姓们等着买最新一期的报纸——听说今天有《田亩恩仇录》第五回,赵扒皮终于要被青天老爷斩首示众了,大家都想看看这老东西是怎么死的。

王老五也来了。

他今天不是来买报的——他不识字,但可以听人说说。他是来送荠菜的。

自从签了官田契,种了红薯,他的日子一天天好起来。薯苗长得旺,龙渊阁的“薯农贷”让他有钱买肥买药,卫所的“护农队”还经常来巡逻,那些想捣乱的地痞都不敢靠近。

前几天,他家的婆娘在田地旁边挖了很多野荠菜,正是鲜嫩的时候,带到城里一点,送给太傅、县主尝尝鲜。

“王大爷,您这是”报社门口维持秩序的李虎看见他,笑着打招呼。

王老五憨厚一笑:“给太傅、给县主送点荠菜。自家挖的,都摘干净了,鲜灵着呢。”

李虎乐了:“行,我给您通报一声。”

正说着,报社门开了。萧文瑾从里面走出来——她今天穿了身简单的藕荷色襦裙,头发用一根木簪绾着,看起来清爽干练。看见王老五,她眼睛一亮:“王大爷,您怎么来了?”

王老五赶紧放下竹筐,就要跪:“县主”

“别跪别跪。”萧文瑾扶住他,笑道,“您这是”

“给县主送点荠菜。”王老五搓着手,有些不好意思,“不值钱,就是个心意。谢谢县主、谢谢太傅,给俺们佃户一条活路。”

萧文瑾看着竹筐里那些还沾着泥土的绿油油的荠菜,心里暖洋洋的。她让伙计把荠菜收下,对王老五说:“王大爷,您来得正好。今天报社要做个特刊,正想找几位种红薯的佃户聊聊。您愿意说说您的故事吗?”

“俺?俺有啥好说的”王老五局促地搓着衣角。

“就说您怎么种的红薯,长势怎么样,日子有什么变化。”萧文瑾温声道,“让其他佃户都看看,跟着新政走,真有活路。”

王老五犹豫了一下,重重点头:“行!俺说!”

萧文瑾让伙计带王老五进去,自己则站在报社门口,看着排队买报的百姓,脸上带着浅笑。

但很快,她的笑容就凝固了。

街角茶馆里,传来一阵嘈杂的议论声:

“听说了吗?清丈之后,官田要收回去!那些领了官田种红薯的,白忙活一场!”

“真的假的?不是说了谁种归谁吗?”

“官府的话能信?前朝不也说永不加赋,后来呢?赋税加了又加!”

“我还听说,萧太傅是北人,他要把江南的地都分给北边来的流民!咱们江南佃户,以后都得给北人当佃户,工钱减半!”

“啊?这这可怎么办?我昨天刚去签了官田契”

“赶紧退了吧!别到时候地没了,还惹一身骚!”

议论声越来越大,排队买报的百姓也开始交头接耳,脸上露出疑虑和恐慌。

萧文瑾眉头微蹙。

这时,一个穿着粗布短褂的汉子从茶馆里冲出来,对着排队的人群大喊:

“乡亲们!别被萧战骗了!他是北人,跟咱们不是一条心!他现在给点甜头,等把地都清丈完了,就要收回去分给北人!到时候咱们江南人,都得喝西北风!”

人群骚动起来。

有人反驳:“你胡说!王老五种红薯,那红薯藤都铺了一地,长势可好了!”

“王老五?那是托!”汉子嗤笑,“萧战找的托儿!演戏给咱们看的!你们去他地里看看,那红薯苗,都是头天晚上临时插的!假的!”

“你放屁!”王老五刚从报社出来,听见这话,气得浑身发抖,“俺那红薯是俺一锄头一锄头种出来的!你、你血口喷人!”

汉子指着王老五:“大家看看!托儿急了!被我说中了吧?”

人群更乱了。有人相信王老五,有人开始怀疑,还有人干脆退了队,不敢买报了。

萧文瑾深吸一口气,走上前。

她没有直接反驳那汉子,而是对排队的人群微微一笑,声音清亮:

“诸位乡亲,我是龙渊阁萧文瑾,也是《江南新报》的总编。刚才这位大哥说的话,大家想必都听见了。”

她顿了顿,看向那汉子:“这位大哥,你说王大爷是托儿,说他的红薯苗是假的。那咱们现在就去王大爷的田里看看,是真是假,一看便知。你敢去吗?”

汉子一愣,眼神闪烁:“我、我凭什么跟你去?谁知道你们会不会设陷阱害我”

“不去也行。”萧文瑾笑容不变,“那咱们就在这儿,现场验证。”

她转身对报社里喊:“王二狗,去取二十斤红薯来!再搬个炉子,拿点柴火!”

王二狗应了一声,很快搬来东西。

萧文瑾当着所有人的面,从竹筐里取出几个红薯,洗干净,切成块,放进锅里,加水,点火。

“红薯是真是假,一煮便知。”她朗声道,“真红薯,煮熟了香甜软糯。假红薯大家待会儿尝尝就知道。”

她又看向那汉子:“这位大哥,你敢尝尝吗?”

汉子脸色变了变,想溜,但周围人群已经围了上来,他走不了。

很快,锅里的水开了,红薯的香味飘出来——那是真红薯特有的甜香,做不了假。

萧文瑾让人把煮熟的红薯分给围观的百姓:“大家尝尝,这是咱们种的红薯。是真是假,舌头不会骗人。”

百姓们接过红薯,小心翼翼地尝了一口。

“甜!真甜!”

“是红薯!真红薯!”

“王大爷没骗人!”

那汉子见势不妙,转身想跑,却被李虎一把揪住。

“想跑?”李虎咧嘴一笑,“走,跟老子去府衙聊聊!看看是谁指使你在这儿造谣的!”

汉子腿都软了,连连求饶。

萧文瑾没理他,转身对百姓们说:

“乡亲们,谣言止于智者,更止于事实。新政推行不易,有人想阻挠,有人想破坏,这很正常。但请你们相信,皇上推行新政,是为了让百姓过上好日子。我龙渊阁收购红薯,是为了让种红薯的人有钱赚。王大爷的红薯是真的长得很好,等收成以后,他挣的钱也是真的。”

她顿了顿,声音提高:

“今天,我会加印一份特刊。头版就是王大爷的采访——他怎么说,怎么种,怎么收,怎么卖,一笔一笔,清清楚楚。还会附上龙渊阁收购红薯的契书复印件,官府颁发的田契复印件。白纸黑字,红印为凭!”

“谁再敢造谣,咱们就用事实打他的脸!”

百姓们鼓掌叫好。

王老五站在人群里,老泪纵横。

萧文瑾走到他身边,轻声道:“王大爷,别怕。真相,永远比谣言有力量。”

王老五重重点头。

当天下午,《江南新报》特刊加急印刷,头版头条是醒目标题:《王老五的三亩薯田:从饿肚子到吃饱饭,一个佃户的真实故事》。

文章写得朴实,就是王老五的口述,编辑稍作整理。怎么领的官田,怎么种的薯,怎么除的草,怎么防的虫,一笔一笔,清清楚楚。

旁边还配了图——王老五站在薯田里的画像,薯苗绿油油一片;龙渊阁收购红薯的契书,红印鲜明;官府颁发的田契,白纸黑字。

特刊一出,谣言不攻自破。

茶馆里,说书先生拍着醒木:

“诸位!最新消息!那造谣的汉子,已经被抓了,正在府衙受审!所以说啊,这耳朵听来的,不如眼睛看见的;眼睛看见的,不如手里攥着的!”

茶客们哄笑:

“那汉子活该!”

“王老五好样的!”

“萧太傅、萧县主,是真心为咱们办事!”

但萧文瑾知道,这波谣言压下去了,下一波还会来。

暴风雨,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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