署都察院事、右都御史、协理文渊阁学士夏言上疏:“请申明宪纲,令巡按御史有所遵守。
“一言巡按御史及按察司官得互相紏举,其清军、巡盐、刷卷御史同在地方者,一体觉察。”
“一言巡历所至,无得出郭迎接,方面官得与巡按御史均礼,左右对拜分坐,不许伺候作揖。”
“一言御史当遍历郡国,交代不得过期,违限,怠事者定行参究。”
“一言御史不得访察,滥及无辜,断狱皆自下而上,情重者乃自临决。”
“一言有司久任,有殊绩者得举,五品以上,贪污着者得劾。荐举毋滥加于庸流,弹劾勿下及于丞尉。”
“一言风宪之官贵厚,用法贵宽,不得辄用酷刑。有犯重辟者,必湏亲审无冤,以体圣明钦恤之意。”
“一言按部所至,无多用导从,饮食供帐宜从俭约,凡设彩铺毡、无名供馈之属,皆不许用,庶免小民供亿之繁。”
疏入,令巡按御史及按察司官遵行。有违犯者,必罪不贷。
同日命署都察院事、右都御史、协理文渊阁学士夏言以礼部尚书衔为东阁大学士,入内阁办事。
夏言疏辞,不准。
毛纪乞休,疏入。特准致仕,令有司月给米六石岁拨夫八人。
命少傅兼太子太傅、吏部尚书衔兼华盖殿大学士王琼为谨身殿大学士,首辅;
命少保兼太子太保、户部尚书衔兼文华殿大学士秦金为文华殿大学士,内阁次辅;
这日已近申牌时分,毛纪后园的西偏院里,斜阳透过老槐树疏疏的叶子,筛下一地金红碎影,恍恍惚惚,似真似幻。毛纪刚领了致仕的旨意,身上那件半旧的石青杭绸直裰,被光影衬得愈发素净。他独自坐在葡萄架下的竹椅上,案头一盏雨前龙井早已没了热气,只余一丝若有若无的烟,袅袅地散在暮色里。
正出神间,忽听得竹帘子“哗啦”一声轻响,跟着是仆人的声音:“老爷,王老先生来了。”话音未落,帘子打起,王琼已一脚跨了进来。他也是一身家常的云纹绉纱袍子,见了毛纪,忙紧走两步上前,亲手搀他起来,口中道:“毛老先生安好?我刚得了信儿,特来道恼哦不,是道喜。如今卸了千斤担,正该好生将养,享享清福才是。”
毛纪就着他的手站起身,指尖触到他袖口新钉的一对素银袖扣,冰凉滑润,不由叹笑道:“喜从何来?不过是把这把老骨头,从文山会海里择出来,扔回这方寸天地罢了。倒是你,”他引王琼坐下,一面吩咐丫鬟换热茶来,一面道,“如今内阁的印把子交到你手上,千斤重担才刚上肩,往后有得劳神呢。”
王琼接了新沏的茶,却不就饮,先欠身道:“老先生折煞我了。我不过是蒙圣上不弃,暂代其劳,哪里及得上您老数十年如一日,为朝廷鞠躬尽瘁的风骨。前儿见您递的本子,字里行间透着倦意,圣上起初还再三挽留,如今恩准,月给六石米,岁拨八名夫役,以全体恤。
“体恤是体恤,”毛纪捻着颌下几茎花白的须,目光悠悠地落在廊下那几盆开得正盛的秋海棠上,“这规格,倒让我想起寻常百姓家的光景来,朴实,踏实。我那几个不成器的犬子,如今也都各自立了门户,用不着我再在朝堂上为他们挣什么前程。倒是你,”他收回目光,看向王琼,“如今坐了这首辅的位子,秦国声又在侧为次辅,凡事须得仔细掂量——夏公谨那性子,你是知道的,才高气盛,眼里揉不得沙子,往后议事,少不得有针尖对麦芒的时候。”
王琼闻言,指尖在温热的茶盏沿上轻轻一顿,沉吟道:“老先生教诲的是。夏公才学韬略,晚生是素来钦服的。他本就是协理文渊阁的学士,入阁办事也是驾轻就熟。至于那份锐气”他略停了停,声音沉了沉,“既同在内阁为陛下分忧,自当以国事为重。他若执意要争,我让他几分便是,总要顾全大局,不起无谓的纷争才好。”
毛纪点了点头,端起自己那杯温茶抿了一口,茶汤入喉,温吞吞的,却暖不透掌心一丝凉意:“你能这般想,便是悟了。我年轻时,何尝不是同他一般,事事总要论个是非曲直,争个水落石出?如今回头看去,才晓得这朝堂之上,许多事并非黑白分明,光有锐气是行不通的。便如这院里的葡萄藤,”他抬手指了指头顶的架子,“枝蔓长得太疯太盛,看着热闹,反倒结不出好果子。该修剪时得下狠心剪,该扶持时也得耐心扶,分寸拿捏,最是考较功夫。”
王琼顺着他手指望去,架上藤叶已见枯黄,在夕阳里透着萧疏,接口道:“您老这话,真真是洞明世事的金玉良言。只是这‘剪’与‘扶’之间的分寸,晚辈愚钝,时常感到惶恐。日后若遇着难决之事,少不得还要遣人来府上,叨扰您老的清静,求个指点。”
“只管来。”毛纪伸出手,在他手背上轻轻拍了拍,语气里带了几分托付的郑重,“我虽不在其位,心却总系着庙堂。你放手去做,真有过不去的坎儿,我这把老骨头,总还能倚老卖老,说几句或许中听的话。”
!二人说话间,那西斜的日头又沉下去几分,将葡萄架的影子拉得老长,覆在青石板上,浓得化不开。王琼见天色向晚,便起身告辞。走到那月亮门边,忍不住回头望去,只见毛纪仍独自坐在那片碎金似的余晖里,手中拈着一片不知何时落下的槐叶,暮色渐合,将他身影衬得有些伶仃。
轿子出了毛府,帘角被晚风掀起,王琼瞥见街旁酒肆已次第挂起红灯笼,寻常人家的炊烟袅袅,融入靛蓝的夜空。他想起毛纪说的“寻常百姓家的光景”,嘴角不由牵起一丝极淡的笑意,可这笑意还未到眼底,便被肩头那无形的千钧重担压了下去,只剩一片沉肃。
及至回府,管家早候在二门,接过他的玄色斗篷,低声道:“老爷回来了?书房里灯已掌上,晚饭备了您素日爱吃的糟溜鱼片,可要传饭?”王琼摆了摆手,径直往书房去:“稍候片刻。”
书房内烛火通明,亮如白昼。紫檀木大案上,正摊着一份墨迹犹新的疏稿,铁画银钩,力透纸背,正是夏言今日所上《申明宪纲疏》的抄本。王琼在圈椅里坐下,丫鬟悄无声息地奉上新沏的茶水,茶香清冽扑鼻。他却忽然想起毛纪院中那盏早已凉透的茶水。白日里毛纪那番关于“剪扶”的比喻,此刻字字句句,都在心头翻涌起来——夏公谨有经纬之才,革新之志,然其性如烈火,锋芒过露;秦国胜倒是持重老成,可有时未免失之迂缓,少了几分决断。这内阁的掌舵之责,竟比当年在吏部厘清天下官缺册档,还要劳心费神。
他抬手揉了揉隐隐发胀的眉心,目光落在案头那方御赐的端溪老坑砚上。砚背御笔亲镌“老成谋国”四个字,当日领受时的天恩浩荡犹在耳畔,此刻混合着毛纪临别的嘱托,沉沉地压在心口。王琼忽然觉得,这把首辅的交椅,着实是块烫手的山芋,不好坐,更坐不安稳。
如今内阁权柄日重,陛下为酬功恤老,在允准毛公致仕前,特将处理日常庶政之权柄,更多付与阁臣。圣意昭然,既是对老臣功勋的体恤回护,亦是为新政推行铺平道路,令后继者能不受旧案掣肘。毛纪、蒋冕、杨廷和等,皆是先朝股肱,施政虽有承袭,然时移世易,陛下此举,意在朝局平稳过渡,新旧自然代谢。
“陛下圣虑深远,仁厚之余,到底还是心善了一些。”王琼心中暗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