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正豪就站在机场塔台的落地窗前，沉默地注视着这一切。
娜塔莉娅站在他身侧，早已泪流满面。
她已经找不出任何词汇来形容自己的心情。
这个男人，在短短十几天里，真的将神话变成了现实。
一架架运输机满载着希望起飞，消失在茫茫的北方天际。
又一架架空机呼啸着降落，继续吞咽着物资。
循环往复，昼夜不息。
直到1992年1月中旬。
当最后一架伊尔-76的舱门在漫天风雪中缓缓关闭时，这场规模浩大的紧急驰援，终于画上了句号。
张敬民递上一份刚刚统计出的最终清单，他的手都在微微颤抖。
周正豪接过来，目光扫过。
食品、药品、衣物、白砂糖……林林总总上百个品类。
而在清单的最下方，是一个让他心脏也为之重重一跳的数字。
总价值：五亿三千万人民币。
这笔钱，在1992年，足以在京城最核心的地段，买下几十座亲王级别的四合院。
而现在，它们都变成了飞向那片冰封国度的物资。
周正豪将清单递还给张敬民，脸上没有丝毫波澜。
他的目光，追随着那最后一架消失在天际线的飞机，深邃而悠远。
他知道。
这五亿三千万砸下去，换回来的，绝不仅仅是亚历山大的感激，和一支王牌空军的效忠。
而是用真金白银和钢铁信誉，为自己铺就的一条……
通往未来世界权力牌桌的黄金入场券！
伊尔-76运输机的巨大机身在剧烈地颤抖。
机舱内，寒意无孔不入，混杂着呛人的航空煤油味。
周正豪裹紧了身上的军大衣，目光穿过冰霜凝结的舷窗，投向下方那片无尽的白色荒原。
这是最后一批物资。
也是他亲自押运的唯一一批。
沈劲松如同一尊沉默的铁塔，坐在他对面，阖着双眼，但下颚紧绷的线条，泄露了他内心的警惕。
娜塔莉娅端着两杯热咖啡走过来，金属杯壁烫得她指尖发红，只能笨拙地来回倒手。
“周先生，喝点热的。”
她的声音在引擎的咆哮中有些发飘，脸色也藏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
周正豪接过杯子，温度顺着指尖传递过来，驱散了些许寒意。
“谢谢。”
娜塔莉娅在他身边的空位坐下，双手捧着自己的杯子，却一口未动。
她安静了几秒，像是在斟酌着用词。
“周先生，有件事……我必须提前告诉您。”
“嗯，你说。”
周正豪的视线并未从窗外收回，仿佛那单调的雪景中藏着什么秘密。
“我的祖国……已经不在了。”
娜塔莉娅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无法抑制的颤抖。
“现在，我们叫‘大毛国’。”
周正豪端着杯子的手，在空中停滞了一瞬，随即若无其事地收回。
这一切，在他的预料之中。
“所以，亚历山大上校他……”
“他现在是亚历山大将领了。”
娜塔莉娅的语气里，掺杂着苦涩与自豪。
“在那场可怕的变故里，他选择和他的士兵们站在一起，用枪保住了白石城，也保住了整个第20航空兵集团的建制。”
“上面那位新上任的阿纳托利先生，口头嘉奖了他，给了他将领的军衔。”
“但是……”
娜塔莉娅吸了一口机舱里的冷气，被呛得轻轻咳了一声。
“但是，也仅此而已。”
“没有一分钱的军费，没有一粒粮食的补给。”
“整个集团军，几十万条生命，就像被世界遗忘了一样。”
“他们现在……只能靠自己活下去。”
“怎么活？”
周正豪终于回过头，平静地注视着她。
“卖。”
娜塔莉娅的眼眶瞬间就红了。
“卖掉那些曾经比生命还宝贵的装备，只为了换几口伏特加和黑面包。”
“就在我们起飞前，我刚收到消息，基地……又卖掉了两架苏-27。”
“他们甚至不知道买家是谁，只要给钱就行，只为了让士兵们能熬过这个冬天。”
周正豪点了点头，没再说话。
他只是将杯中那甜得发腻的咖啡一饮而尽。
时机，到了。
……
当伊尔-76的起落架沉重地砸在白石城机场跑道上时，发出的巨响仿佛宣告着一个时代的终结。
舱门开启。
西伯利亚的寒风瞬间灌满机舱，像无数把无形的冰刀，刮得人脸颊生疼。
周正豪走出机舱，眼前是一片肃杀而悲凉的景象。
一排排盖着厚重帆布的战斗机，静静地趴窝在风雪里，像蛰伏的钢铁巨兽。
只是这些巨兽，如今透着一股英雄末路的凄惶。
一个穿着厚重将官大衣的高大身影，在几名士兵的簇拥下，正迎着风雪快步走来。
他没有戴军帽，花白的头发在狂风中胡乱飞舞。
正是亚历山大。
“我亲爱的朋友！周！”
隔着很远，亚历山大就张开了双臂，洪亮的声音竭力压过风雪的呼啸。
一个结实的拥抱。
周正豪能清晰地闻到他身上浓烈的伏特加气味，以及那股属于军人的、冰冷的铁锈味。
“欢迎来到白石城！我的朋友！你就是上帝派来拯救我们的使者！”
亚历山大情绪激动，眼眶通红。
周正豪拍了拍他宽厚的后背。
“将军，我带来了你需要的一切。”
没有欢迎仪式，众人被直接领进一间简陋的会议室。
房间里唯一的取暖设备，是一个烧得通红的铁皮炉子，散发着微不足道的暖意。
桌上摆着几瓶伏特加，一碟腌黄瓜，和一盘切得整整齐齐的黑面包。
这已是一位集团军将领，能拿出的最高规格招待。
亚历山大没有半句废话，亲自为周正豪倒了满满一杯伏特加。
“周，所有的感谢，都在这杯酒里！为了我的士兵，为了我们的友谊，干了！”
周正豪端起酒杯，仰头饮尽。
辛辣的液体如同一条火线，从喉咙直烧进胃里，瞬间点燃了四肢百骸。
“好酒！”
他重重放下酒杯，直视对方，切入正题。
“将军，这次的物资，涵盖了轻工业品、食品，以及您急需的一万吨白砂糖，按照国际离岸价，总价值是一亿三千万刀乐。”
周正豪平静地报出一个数字。
壁炉里木柴爆裂的噼啪声，此刻听来竟有些刺耳。
会议室里的空气，瞬间变得沉重。
亚历山大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他身后的几名军官，更是下意识地交换了一个眼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
一亿三千万刀乐。
这个数字，在此刻的他们听来，与神话无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