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夜时分,万籁俱寂。
江南夏园的夜色里,唯有几盏孤灯。
陈浊的身影,悄无声息地出现在庭院中。
他的周身萦绕着一种更深沉、更难以驱散的寂寥与肃杀。
红鸾几乎在陈浊气息出现的瞬间便感知到了。
她一直在等待,心神不宁。
她快步上前,看清了陈浊的面容——却比往日更添了几分难以言喻的疲惫,以及一种她从未见过的、近乎苍凉的冰冷。
那不是对敌人的漠然,而是某种深入骨髓的、沉重事物压迫下的沉寂。
“陈先生,” 红鸾的声音放得很轻,带着小心翼翼的关切,“您回来了……发生什么事了?”
陈浊缓缓转过身,目光落在红鸾脸上问道:“冬儿呢?”
“已经睡下了,很安稳。”
红鸾立刻答道,目光忍不住瞥向他手中那个散发着不祥气息的木盒。
“好。” 陈浊微微颔首,似乎松了一口气,但眉宇间的沉重并未减轻。
他沉默了几秒,仿佛在积蓄力量,然后开口道:“红鸾,我要与你说一件事。”
红鸾心中一凛,站直了身体,神色肃然:“你说,我听着。”
“你也知道,我自幼在京都陈家长大,却受尽冷眼苛待。并非我顽劣不堪,只因我并非陈家的血脉。”
“我只是一个佣人的儿子。当年陈家主母苏婉产下的嫡子夭折,陈国栋为保地位颜面,他们暗中调换,用我这个佣人之子,顶替了那个死婴。”
红鸾的瞳孔微微收缩,她曾猜测主人身世不凡却充满隐痛,却未料真相竟是如此残酷荒唐!
用卑贱仆役之子冒充嫡子,却又百般折辱……京都陈家的虚伪与冷酷,令她齿冷。
陈浊的声音继续,平淡中透出冰冷的嘲讽:“那个被夺走了亲生儿子,又被逐出京都的佣人,名叫陈铁生。”
他顿了顿,目光转向屋内姜云娟房间的方向,那眼神复杂得难以形容。
“他的妻子,就是姜姨,姜云娟。”
话音落下,红鸾只觉得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重重撞了一下!震惊之余,是瞬间的恍然与无尽的心疼!
原来如此!
怪不得主人对那妇人如此上心,将她接回悉心照料。
“所以……您这次去西南,是去寻找……” 红鸾的声音有些发颤。
陈浊点了点头,目光落回手中的木盒,那平静无波的表面下,仿佛蕴含着惊涛骇浪:“我去寻我生父,陈铁生的下落。”
他停顿了很久,久到红鸾几乎能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以及夜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
然后,她听见陈浊用那种近乎可怕的平静语气,继续说道:
“他被骗去了西南境外的电诈园区。因为不肯同流合污,不愿诈骗害人……”
陈浊的声音几不可察地低了下去,却又异常清晰:
“……被活活打死了。”
“这盒中,便是他的遗骨。”
“轰——!”
尽管已有不祥预感,但当这残酷的真相被主人如此直白、如此平静地说出时,红鸾只觉得一股巨大的酸楚与悲愤猛然冲上眼眶!视线瞬间模糊了!
她看着陈浊那张依旧没什么表情的脸,主人这一生,星源大陆百年情伤,蓝星现代身世飘零,寻回生母却痛失生父……
命运为何待他如此刻薄?!
“呜……” 一声压抑不住的、带着哭腔的哽咽从红鸾喉间溢出。
她向来冷硬如铁,此刻却再也控制不住泪水滚落。为了她的主人,为了这接踵而至、无处可逃的苦难。
“陈先生……” 红鸾的声音破碎,带着浓重的鼻音,“我……我好想哭……为您……不值……”
陈浊看着她泪流满面的样子,冰冷的目光微微动了一下,闪过一丝极淡的、近乎疲惫的柔和。
他伸出手,轻轻拍了拍红鸾颤抖的肩膀,动作有些生疏,却带着安抚的意味。
“现在,” 他收回手,声音恢复了之前的沉稳,却更添决断,“我该去将这一切,告诉母亲了。”
他看向红鸾:“你去请母亲和谢棠过来吧。我去叫醒冬儿。”
“是……” 红鸾用力抹去眼泪。
陈浊将木盒轻轻放在客厅中央。然后,他转身走向红鸾的房间。
床上的陈冬儿睡得正香。
陈浊在床边坐下,凝视了女儿片刻。
他伸出手,轻轻抚摸着女儿柔软的发顶。
“冬儿,” 他的声音很轻,却带着唤醒的力量,“冬儿,醒醒。”
“乖,起来。”
“爹爹有很重要的事情要告诉你,关于奶奶的。”
陈浊抱着穿戴好的冬儿回到客厅时,姜云娟和谢棠已经在了。
两人显然是被红鸾从睡梦中匆匆叫起,脸上还带着未散的睡意和疑惑。
“小浊,这么晚了,是……出什么事了吗?” 姜云娟不安地问道,手指无意识地攥着衣角。
陈浊没有立刻回答。
他将冬儿轻轻放在地上站稳,然后走到姜云娟面前轻轻握住姜云娟有些粗糙、因常年劳作而关节粗大的手。
那手冰凉,带着微微的颤抖。他拉着她,不容拒绝地,将她带到客厅中央的主位椅子前,扶着她缓缓坐下。
“小浊,你……你这是做什么?使不得……” 姜云娟被这阵仗弄得更加心慌,想要站起来。
“您坐着。” 陈浊的声音温和。
他松开手,退后两步。
然后,在姜云娟和谢棠震惊的目光中,陈浊让冬儿跪了下去。
“冬儿,” 陈浊低声对女儿说,“给奶奶磕个头。”
冬儿虽然不明白为什么,但对爹爹的话向来听从,双手伏地,小脑袋磕了下去。
这一幕彻底吓坏了姜云娟!
她“腾”地一下就要从椅子上弹起来,声音都变了调:“冬儿!快起来!”
陈浊抬起头,望向慌乱无措的姜云娟,目光清澈而坚定,一字一句,清晰无比地说道:
“您且安心坐着,”
“听我,慢慢说。”
陈浊缓缓的把京都陈家往事说了一遍。
姜云娟起初是茫然的,不可置信的。
随后她的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嘴唇哆嗦着,眼泪在不知不觉中蓄满了眼眶。
她死死地盯着陈浊的脸,那双眼睛,那眉宇间的神韵……是了,是了!第一次在京都医院见到他,就觉得有种说不出的熟悉与亲切!
原来……原来那竟是她怀胎十月的亲骨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