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清瑶离去后,陆玄霄并未立刻着手破解阵法。
他静坐房中,道心镜悬于身前,镜面流转着微光,映照出方才与苏清瑶对话的每一个细节、每一处神情变化、每一丝道心波动。
这是在复盘。
七年前青云域一别,两人虽算故人,但时隔多年,人心易变。尤其苏清瑶如今已是天道宗执法长老,地位尊崇,而自己不过是一个被多方追杀的“下界偷渡者”。她为何要冒如此大的风险相助?仅仅因为认同“道心即本心”的理念?
镜面中,苏清瑶的道心映照清晰:澄澈、坚定,对宗门现状的痛心疾首,对正道沦丧的忧虑,以及……一丝深藏的疲惫与孤独。
这些情绪真实不虚。
但陆玄霄仍不敢全然信任。修仙界尔虞我诈,他见过太多表面道貌岸然、背地蝇营狗苟之辈。苏清瑶或许真心想助他,但她的动机真的如她所言那般纯粹吗?
道心镜影悄然运转,开始推演苏清瑶话语中的逻辑链条、情报细节、以及可能存在的漏洞。
半个时辰后,镜面微震,推演完成。
结论是:苏清瑶所述基本属实,但有两处隐而未言。
其一,她对天道宗的失望,或许不止源于宗门内斗,还涉及更深层的个人恩怨——镜影推演出,她的道心中有一道极深的“被辜负感”,这并非单纯对宗门现状的不满,更像是……曾被至亲或至信之人背叛。
其二,她执意要助陆玄霄夺残片,除理念相合外,还有一层隐秘目的:她想借道心镜之力,了结一桩“心魔旧债”。至于这旧债具体是什么,信息不足,无法推演。
“各取所需么……”陆玄霄低声自语。
他并不反感这种“相互利用”的合作关系。修仙路上,纯粹的无私相助本就罕见,大多数时候都是利益交换或各取所需。只要目标一致、底线不触,这样的合作反而更稳固。
关键在于,要清楚对方的底线在哪里,自己的底线又在哪里。
陆玄霄收起道心镜,开始研究苏清瑶留下的玉简。
玉简中的情报详细得惊人。天道宗分舵的每一处建筑、每一条密道、每一座阵法节点,甚至守卫的姓名、修为、性格特点、轮值习惯,都标注得清清楚楚。这绝非临时调查所能获得,而是长年累月积累的结果。
“看来苏清瑶对玄阳子一派早有防备,甚至可能……早有清除之心。”陆玄霄心中明悟。
他将注意力集中在“天道秘境”部分。
秘境位于分舵后院地下百丈深处,入口有迷天雾阵遮掩,内部则分为三层:外层是试炼区,有各种妖兽、幻阵、机关;中层是资源区,储藏灵石、灵草、法器;内层才是核心区,封印着第五块残片以及那丝“大道本源”。
而要进入核心区,必须通过“天道锁灵阵”。
陆玄霄将阵法结构图投射到空中,道心镜悬于图前,镜光流转间,开始解析这座上古阵法的奥秘。
天道锁灵阵,顾名思义,是以天道之力封锁灵物之阵。其核心原理是引动天地规则,形成一道“规则之锁”,只有符合特定“规则钥匙”的人才能打开。
阵法共有九重变化,对应九宫方位,每重变化又衍生八十一处节点。这些节点并非固定,而是随天地灵气潮汐、日月星辰位置、甚至布阵者心境而动态变化。想要强行破解,除非有大乘期修为,能强行扭曲局部天地规则,否则绝无可能。
“难怪苏清瑶说只有玄阳子知道破解手法。”陆玄霄凝视着阵图,“这阵法本身就是一个活物,破解手法必须是‘顺应规则’,而非‘打破规则’。”
而顺应规则的关键,在于“感应”。
感应天地灵气的流转规律,感应日月星辰的运行轨迹,感应布阵者设下阵法时的那一丝“道心印记”。
对旁人来说,这几乎不可能。但陆玄霄有道心镜。
道心镜能映照万法本质,自然也能映照出这座阵法中蕴含的“规则轨迹”。只要给他足够时间,他就能推演出阵法的动态变化规律,找到那条“顺应规则”的通道。
陆玄霄闭上双眼,神识完全沉入道心镜中。
镜面泛起涟漪,天道锁灵阵的立体结构在识海中浮现。九重变化如九层光轮缓缓旋转,每一重光轮上,八十一个节点如星辰闪烁,明灭不定。
他开始推演。
第一重变化,节点轨迹呈螺旋上升,符合“阳气初升”之象,对应寅时到辰时……
第二重变化,节点轨迹如潮汐涨落,符合“阴气渐盛”之象,对应巳时到未时……
第三重、第四重、第五重……
时间在推演中悄然流逝。
窗外天色由暗转明,又由明转暗。陆玄霄保持盘坐姿势已整整一日一夜,额间渗出细密汗珠,脸色略显苍白——如此高强度的推演,对神识消耗极大。
但他没有停止。
因为推演已到关键时刻。
第八重变化,节点轨迹突然变得诡异——不再是规律运动,而是如同疯魔乱舞,毫无章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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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心魔干扰?”陆玄霄心头一动。
他凝神细察,发现这重变化的节点轨迹中,隐隐掺杂着一丝阴冷、暴戾的气息,与天道宗正统的纯阳道韵格格不入。而这气息……竟与黑煞盟的“血煞魔功”有七分相似!
“玄阳子果然与黑煞盟勾结极深,竟将魔功气息都渗入了宗门大阵中。”陆玄霄眼中寒光一闪。
这既是危机,也是转机。
若阵法完全由玄阳子掌控,他想破解难如登天。但如今阵法中掺杂了魔功气息,就有了“不纯”之处。不纯,就有破绽。
道心镜光全力催动,镜面映照出那丝魔功气息在阵法中的流转路径。它就像一滴墨水滴入清水,虽然试图融入,却始终与正统道韵格格不入,形成了一条微不可察的“裂缝”。
这条裂缝,就是突破口!
陆玄霄神识如针,沿着裂缝深入,终于窥见了第九重变化的真容——
那是一片混沌。
不是天地未开的混沌,而是道心混乱、正邪交织的混沌。在这片混沌中央,悬浮着一枚拳头大小的光团,光团中隐约可见一块残缺的古镜碎片,正是第五块残片!
而在残片周围,缠绕着三道锁链。
一道纯白,代表天道宗正统封印;一道血红,代表黑煞盟魔功侵蚀;还有一道……灰暗、扭曲,散发着令人心悸的“虚无”气息。
“这是……什么?”陆玄霄心头剧震。
这第三道锁链的气息,他从未见过,但本能地感到危险——那是比魔功更诡异、比邪法更阴森的东西,仿佛能吞噬一切生机、一切存在。
道心镜试图映照这锁链的本质,镜光却在接触的瞬间剧烈震颤,镜面甚至出现了细微裂痕!
陆玄霄立刻撤回神识,大口喘息。
仅仅是映照,就险些让道心镜受损!那究竟是什么东西?!
就在这时,怀中传讯玉符微震。
是苏清瑶。
陆玄霄平复心神,激活玉符。苏清瑶的声音直接传入识海,带着一丝凝重:“玄阳子刚刚离开分舵,前往黑云城主府商议论剑大会事宜。我趁机潜入他的静室,找到了一些东西。”
“什么?”
“一份交易契约,以及……一枚‘幽冥令’。”
陆玄霄瞳孔骤缩:“幽冥令?幽冥殿的信物?”
“是。”苏清瑶声音冰冷,“契约上写明,玄阳子不仅要将残片交给黑煞盟,还要配合他们在论剑大会上制造混乱,引幽冥殿高手入城,里应外合,一举掌控黑云城。”
陆玄霄倒吸一口凉气。
他原以为只是简单的宝物交易,没想到玄阳子竟敢勾结幽冥殿,图谋一座灵界大城!这已经不是内斗,而是叛宗、叛道!
“更糟糕的是,我在静室中感应到了一丝诡异气息。”苏清瑶继续道,“那气息……不属于黑煞盟,也不属于幽冥殿,而是一种我从未见过的‘虚无’之力。它渗入了静室的每一处角落,甚至侵蚀了玄阳子的日常用品。”
虚无之力!
陆玄霄立刻想起刚才在阵法核心看到的那道灰暗锁链。
“那气息有什么特征?”他追问。
“能吞噬灵力、侵蚀神识,接触久了甚至会让人产生‘存在虚无’的错觉。”苏清瑶沉声道,“我怀疑玄阳子修炼了某种禁忌秘法,或者……他被什么东西附身了。”
附身?
陆玄霄心念电转。若玄阳子真被某种“虚无”存在附身或控制,那一切就说得通了——为何他会性情大变,勾结邪道;为何他敢背叛宗门,图谋大城;为何阵法核心会有第三道锁链……
“清瑶,你可知‘虚无之力’的来历?”陆玄霄问。
玉符那头沉默良久,才传来苏清瑶略带颤抖的声音:“我查阅过宗门最古老的禁忌典籍,其中有一卷提到过‘域外虚无’——那是大道之外的存在,无形无质,唯有吞噬与毁灭的本能。它们觊觎诸天万界的‘存在’,会附身于道心有缺的修士,借其之手侵蚀世界。”
“天道宗可有对付之法?”
“没有。”苏清瑶苦笑,“典籍只记载,上古时期曾有虚无入侵,导致一方大界彻底湮灭。后来是数位道祖联手,以大道本源为代价,才将其驱逐。但那已是百万年前的传说了。”
陆玄霄心中一沉。
若真涉及“域外虚无”,那这潭水就太深了。他现在的实力,连元婴都未到,如何对抗这种层次的存在?
但残片必须拿到。
第五块残片是道心镜中枢,没有它,后续的残片集齐也无用。更何况,若让虚无之力得到残片,后果不堪设想。
“清瑶,你打算怎么办?”陆玄霄问。
“计划不变。”苏清瑶语气斩钉截铁,“无论玄阳子背后是什么,残片绝不能落入他们手中。三日后,我们按原计划行动。只是……”
她顿了顿:“若真遭遇虚无之力,立刻撤退,不要硬拼。活着,才有希望。”
陆玄霄点头:“我明白。”
结束通讯后,陆玄霄再次看向空中阵图,目光落在第九重变化那片混沌上。
现在看来,那第三道灰暗锁链,很可能就是虚无之力设下的封印。它想独占残片,或者……利用残片做些什么。
“必须加快进度了。”陆玄霄喃喃道。
他重新闭目,道心镜再次运转。这次他不再试图映照虚无锁链的本质,而是集中力量推演阵法本身的动态规律。
一日、两日……
第三日黎明,陆玄霄终于睁开双眼。
眼中血丝密布,神识近乎枯竭,但眸底深处,却有一丝明悟之光。
“天道锁灵阵的九重变化规律,我已推演出七成。虽然无法完全掌控,但找到一条安全通道进入核心区,足够了。”
他取出几枚恢复神识的丹药服下,又调息半个时辰,状态恢复大半。
这时,窗外传来喧嚣声。
陆玄霄走到窗边望去,只见黑云城大街小巷已张灯结彩,各色旗帜飘扬,无数修士从四面八方涌向城中心的天剑广场——今日,正是黑风论剑大会开幕之日。
按照计划,大会将持续三日。第一日开幕、抽签、初赛;第二日复赛、淘汰;第三日决赛、颁奖、闭幕。
而玄阳子与黑煞盟的交易,定在第二日深夜子时。
也就是说,他还有一天半的准备时间。
陆玄霄换回天剑门外门弟子服饰,将道心镜、青玉飞剑、以及这些日子准备的符箓、阵盘、丹药一一检查,确认无误后,收入储物袋。
最后,他取出苏清瑶给的那枚联络玉符,注入一道神念:“我准备好了。今夜丑时,老地方见。”
片刻后,玉符微震,传来一个字:
“好。”
陆玄霄推门下楼。
老陈正在柜台后算账,见他下来,独眼扫过他一身装束,沙哑道:“要走了?”
“嗯。”陆玄霄点头,取出十枚中品灵石放在柜台上,“这些日子,多谢照应。”
老陈没有推辞,收起灵石,忽然道:“剑鸣巷东头第三间院子,住着一个叫‘老瞎子’的摆摊人。他卖的东西……或许对你有用。”
陆玄霄一怔:“为何告诉我这个?”
老陈低头继续算账,声音平淡:“七年前,有个从下界来的剑修也住过这间房。他走之前,让我以后若遇到同样从下界来、同样身怀古宝、同样眼神坚定的修士,就指一条路。”
陆玄霄心头一震:“那人……后来如何了?”
老陈摇头:“不知道。他去了天道宗分舵,再没回来。”
沉默片刻,陆玄霄拱手:“多谢。”
他转身走出客栈,融入街道上涌动的人流。
剑鸣巷东头第三间院子很偏僻,院门紧闭,门楣上挂着一块破旧的木牌,上书“瞎子铁口”四字。
陆玄霄推门而入。
院内杂乱,堆满了各种破烂法器、残缺符箓、不知名矿石。一个头发花白、双目紧闭的老者坐在石凳上,面前摆着一张破桌子,桌上放着一个签筒。
“算卦,十灵石一次;买货,价格另议。”老者头也不抬,声音嘶哑。
陆玄霄走到桌前,道心镜影悄然扫过老者——金丹初期修为,双眼确实被某种阴毒功法废去,但神识异常敏锐。
“我想买能‘瞒天过海’的东西。”陆玄霄直截了当。
老者终于抬头,“望”向陆玄霄方向,虽然眼睛紧闭,却仿佛能看见一般:“瞒谁的天?过谁的海?”
“天道宗的阵,黑煞盟的眼,幽冥殿的踪。”
老者笑了,露出残缺的黄牙:“年轻人,胃口不小。这三家的东西,老夫这儿都有,但价格……可不便宜。”
“开价便是。”
老者从桌下摸出三样东西,摆在桌上。
一枚灰色玉佩,刻着扭曲符文;一张血色符箓,散发着阴冷气息;还有一颗黑色珠子,内部有雾气翻涌。
“隐天佩,能扭曲自身气息,模拟任意灵力波动,持续三个时辰。但用过之后,会损耗三年寿元。”
“血遁符,激发后化作血光遁走,瞬息百里,元婴期以下难以追踪。代价是精血亏损,需休养半年。”
“幽冥珠,捏碎后可释放幽冥迷雾,笼罩百丈范围,能隔绝神识探查、干扰追踪秘法。副作用是会被幽冥殿标记,日后遇到幽冥殿修士,会被优先追杀。”
老者一一介绍,最后道:“三件一起,五百上品灵石。不还价。”
陆玄霄沉默。
五百上品灵石,几乎是他的全部身家。但这些东西,确实能在关键时刻保命。
他取出灵石袋,数出五百枚上品灵石,推了过去。
老者收下灵石,将三样东西推到陆玄霄面前,忽然压低声音:“看在老陈的面子上,免费送你一句话。”
“请讲。”
“天道宗分舵后院东北角,地下三丈处,有一条废弃的排水密道,直通秘境外围。那密道三百年前就被封了,知道的人不多。但若以‘震宫位’破土,仍能进入。”
陆玄霄瞳孔微缩。
这条情报,连苏清瑶的玉简中都没有记载!
“前辈为何告诉我这个?”陆玄霄沉声问。
老者重新闭上眼,靠在椅背上,声音缥缈:“因为三百年前,挖那条密道的人……就是我。”
陆玄霄心头剧震,还想再问,老者却挥了挥手:“走吧。记住,今夜子时三刻,阴气最盛时动手,成功几率最大。过了子时,阳气渐升,阵法感应会增强三成。”
陆玄霄深深看了老者一眼,拱手一礼,收起三样宝物,转身离去。
院门关闭的刹那,老者忽然睁开“眼”——那并非肉眼,而是眉心裂开一道竖缝,露出一只血色的瞳孔。
瞳孔中映照出陆玄霄远去的背影,以及……他怀中道心镜的虚影。
“道心镜……终于又现世了。”老者喃喃自语,竖眼缓缓闭合,“道心宗的后人啊,这次,你能走到哪一步呢?”
他站起身,佝偻的身躯忽然挺直,一股浩瀚如渊的气息一闪而逝,随即又恢复成那个枯槁的老瞎子。
院外,陆玄霄走出巷口,回头望了一眼那座破旧院子,心中疑虑重重。
这老瞎子绝非寻常金丹修士。他那最后一瞬间的气息泄露,让道心镜都为之震颤——那至少是元婴后期,甚至更高!
但他没有恶意,反而赠宝、指路。
“黑云城……真是卧虎藏龙。”陆玄霄深吸一口气,将这些杂念压下。
无论如何,今夜的行动,又多了一分把握。
他望向天道宗分舵方向,眼中寒芒闪烁。
子时三刻,一切见分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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