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玄霄回到剑鸣巷陈记客栈时，天色已完全暗下。
黑云城的夜晚与白日截然不同。白日里，这座灵界大城井然有序，各宗弟子、散修商贩各行其是；而到了夜晚，某些暗巷中的交易、某些见不得光的会面，才开始悄然进行。
老陈正在柜台后擦拭酒杯，独眼在昏黄的灯光下显得有些阴郁。见陆玄霄回来，他只点了点头，没多问什么。
陆玄霄径直上楼，推门进屋，反手布下三层禁制——最外层是隔音阵，中间是预警阵，最内层是道心镜布下的“镜影迷障”，能扭曲光线与神识探查，让外界看到的只是他静坐修炼的假象。
做完这些，他才在蒲团上盘膝坐下，取出道心镜。
镜面泛起微光，天道宗分舵的立体布局图再次浮现。陆玄霄将今日探查所得细细梳理，尤其是那道气息异常的守卫——在镜面推演中，此人的道心波动被标记为“暗红色”，代表着贪婪与背叛。
“金丹中期修为，驻守位置在秘境入口东北角，轮值时间为子时到辰时……”陆玄霄喃喃自语，将信息刻入玉简。
若此真被收买，收买者会是谁？目的是什么？何时动手？
道心镜虽然能推演，但信息不足时，推演结果也只是一些模糊的可能性。镜面显示最可能的三条线：一是黑煞盟欲夺残片；二是天道宗内斗，某派系想私吞宝物；三是……幽冥殿的暗子。
第三条让陆玄霄心头一紧。
幽冥殿在灵界的势力远超凡界，殿主墨尘更是大乘期巨擘。若真是幽冥殿盯上了第五块残片，那情况就复杂了——这意味着他的行踪可能已经暴露，甚至这黑云城中，早已布满了眼线。
“必须加快进度。”陆玄霄眼中闪过决断。
三日后论剑大会，各方势力汇聚，确实是浑水摸鱼的最佳时机。但在此之前，他需要更多情报，尤其是秘境内部的情况、残片具体位置、以及防御阵法的破解之法。
正思忖间，道心镜突然微微震颤。
不是推演完成的提示，而是……预警！
镜面泛起涟漪，映照出客栈周围百丈的景象——这是陆玄霄离开前布下的“镜影警戒网”，以道心镜的细微镜光附着在巷中各处，形成无形的监控。
此刻，镜面显示，三道身影正悄然接近陈记客栈。
两人在客栈对面屋檐阴影中潜伏，修为金丹初期；一人则直接从正门走入客栈，气息……元婴初期！
陆玄霄心头一凛，立刻收敛所有气息，道心镜影全力展开，将自己的存在感降至最低，同时模拟出“筑基期修士深度入定”的假象。
楼下传来老陈沙哑的声音：“客官，打尖还是住店？”
“找人。”一个清冷的女声响起。
这声音……
陆玄霄瞳孔微缩。
脚步声踏上楼梯，不疾不徐，最终停在了他的房门外。
门外之人没有敲门，也没有强行破禁，只是静静地站着。但陆玄霄能感觉到，一股温和却磅礴的神识正透过禁制，如水般渗透进来——这不是攻击性的探查，而更像是……确认。
三息后，门外传来一声轻叹。
“陆玄霄，开门吧。我知道你在里面。”
这声音，这语气……
陆玄霄深吸一口气，挥手撤去最内层的镜影迷障，但保留了隔音和预警阵。他走到门前，解开禁制，拉开了房门。
门外，一袭月白道袍的女子静立廊中。
她看起来约莫二十七八岁，面容清丽绝伦，眉宇间却带着久居高位的威严与清冷。月白道袍上绣着天道宗的云纹剑徽，腰间佩剑古朴厚重，正是天道宗执法长老的制式佩剑“天罚”。
最让陆玄霄在意的是她的气息——浩瀚如海，深不可测，虽刻意收敛，但那股元婴期特有的“神与天地合”的意境，仍然隐隐流露。
苏清瑶。
天道宗执法长老，昔日在青云域遗迹中与他联手夺残片，后又赠信物、助他突围的……故人。
只是如今的她，已从筑基巅峰晋升元婴初期，跨越了整整一个大境界。而陆玄霄自己，也从当初的金丹初期，到了金丹后期。
四目相对，沉默在廊中蔓延。
苏清瑶的目光在陆玄霄身上停留片刻，眼中闪过一丝复杂情绪——惊讶、感慨，还有一丝……欣慰？
“不请我进去？”她先开口，声音依旧清冷，但少了几分昔日的疏离。
陆玄霄侧身让开：“苏长老，请。”
苏清瑶步入房中，随手布下一道更高级的隔音禁制——元婴期手法，完美隔绝内外。她走到窗边，看向外面夜色，背对陆玄霄，轻声道：“七年了。从青云域一别，已是七年。”
“苏长老记得清楚。”陆玄霄关上门，也在桌前坐下。
“我当然记得。”苏清瑶转过身，目光落在他脸上，“当年你离开时，只是金丹初期。如今……金丹后期，距离元婴仅一步之遥。这修炼速度，即便在灵界，也称得上惊才绝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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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玄霄没有接话，而是问：“苏长老如何找到我的？”
“道心镜的气息。”苏清瑶直言不讳，“虽然你隐藏得很好，但残片之间仍有微弱共鸣。我手中的‘寻踪盘’是宗门秘宝，能感应到方圆百里内与天道宗有关联的宝物波动——第五块残片本就出自天道宗，炼制寻踪盘时掺入了它的碎片。”
陆玄霄心中恍然，同时也暗生警惕——天道宗竟有这等追踪手段。
“放心，寻踪盘只有我和宗主能调动。”苏清瑶看出他的顾虑，“我此行来黑云城，本是为了调查分舵异动，感应到残片气息纯属意外。更意外的是……持有者竟是你。”
她走到桌前坐下，取出一套茶具，自顾自地沏茶。动作优雅娴熟，仿佛这里是她的洞府。
“说说吧，你来黑云城做什么？又为何伪装成天剑门弟子，潜入我宗分舵？”苏清瑶递过一杯茶，目光平静却锐利。
陆玄霄接过茶杯，没有立即回答。
他在权衡。
苏清瑶是敌是友？昔日在青云域，两人算是合作关系，她甚至多次相助。但那是凡界，如今在灵界，她是天道宗执法长老，而自己是要窃取宗门重宝的“外人”。
更关键的是，第五块残片对她、对天道宗意味着什么？她会阻止自己吗？
道心镜悄然运转，镜光映照苏清瑶的道心。
镜面显示：澄澈如琉璃，坚定如磐石，虽有一丝疲惫与忧虑，但并无恶意与贪婪。更重要的是，她的道心深处，对“天道宗现状”有着强烈的不满与担忧。
陆玄霄心中有了决断。
“为第五块残片而来。”他直视苏清瑶，“我需要它。”
苏清瑶端着茶杯的手顿了顿，抬眼看他：“你知道那是什么吗？”
“道心镜残片，七块之一。”
“钥匙？”
“打开‘天道秘境’核心区域的钥匙。”苏清瑶抿了口茶，“天道秘境是我宗在黑风域最大的底蕴，其中藏有上古传承、顶级资源，甚至有一丝‘大道本源’。而中枢残片，是唯一能安全进入核心区、获取本源认可的凭证。”
陆玄霄心头震动。
他原以为残片只是法宝部件，没想到还有这等作用。难怪天道宗如此重视，设下重重守卫。
“所以，你不会让我拿走它。”陆玄霄沉声道。
苏清瑶沉默片刻，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却如冰雪初融，让她清冷的面容多了几分生动。
“若在七年前，我会。”她轻声道，“但现在的天道宗……已经不是我曾经效忠的那个宗门了。”
陆玄霄皱眉：“何意？”
苏清瑶放下茶杯，眼中闪过痛色：“灵界天道宗，早已分裂。以宗主为首的‘正统派’主张坚守正道，维护宗门传承；以大长老玄阳子为首的‘激进派’却想借助外物，快速提升实力，甚至不惜与黑煞盟等邪道勾结。”
“黑煞盟？”陆玄霄想起今日探查时，那道气息异常的守卫。
“没错。”苏清瑶点头，“黑风域三大邪道势力之一，专事暗杀、夺宝、贩卖禁物。玄阳子一派与他们暗中交易已非一日，目的就是获取‘血煞丹’——一种能强行提升元婴期修为，但代价是道心受损、寿元大减的邪丹。”
她看向窗外，语气渐冷：“更可恨的是，他们为了讨好黑煞盟，竟打算将宗门重宝——也就是第五块残片——作为交易筹码。三日后论剑大会期间，黑煞盟会派人潜入分舵，在玄阳子内应配合下，取走残片。”
陆玄霄心中豁然开朗。
原来如此！那道气息异常的守卫，就是玄阳子安排的内应！而黑煞盟的目标，同样是残片！
“所以你此行，是为了阻止这场交易？”陆玄霄问。
“是，也不是。”苏清瑶转回视线，“宗主命我暗中调查，搜集证据，待时机成熟，一举清除玄阳子一派。但残片……宗主的意思是，宁可毁掉，也不能落入邪道之手。”
她顿了顿，看向陆玄霄：“但我不愿。”
“为何？”
“因为残片本就不属于天道宗。”苏清瑶语出惊人，“三百年前，我宗祖师在混沌古域偶然得之，知其是上古至宝部件，却不知具体来历。这些年来，宗门一直试图炼化它，却始终不得其法，反而因它引起了无数纷争。”
她站起身，走到陆玄霄面前，目光灼灼：“直到我在青云域遇到你，看到你手中的残片与它共鸣，我才明白——这道心镜，本就有主。而你，就是那个注定集齐它的人。”
陆玄霄心头一震。
苏清瑶继续道：“这七年，我查阅了宗门所有关于残片的记载，终于在一卷上古残篇中找到了线索。道心镜，乃上古‘道心宗’镇宗至宝，能映照万道、明辨本心。后道心宗遭劫，宝镜碎裂为七，散落各界。而道心宗最后一位传人，姓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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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凝视着陆玄霄：“你姓陆，来自凡界青云域，身怀残片，修炼速度异于常人……这些都不是巧合。你就是道心宗的后人，残片本就应该回到你手中。”
陆玄霄沉默良久。
苏清瑶的推断，与墨老告知的真相基本吻合。只是她不知道，道心宗覆灭的元凶就是幽冥殿主墨尘，而他父母是最后两位守护者。
“即使我是道心宗后人，你身为天道宗长老，又为何要帮我？”陆玄霄问出了最关键的问题。
苏清瑶转身望向窗外夜色，背影显得有些孤寂。
“因为我看清了。”她轻声道，“这七年，我在灵界见证了太多：宗门内斗、正邪勾结、利益至上、道心蒙尘……所谓正道，早已名存实亡。我曾经以为，只要坚守宗门规矩，维护正道秩序，就能守护心中信念。但我错了。”
她回头，眼中有着陆玄霄从未见过的坚定光芒：“真正的正道，不在宗门，不在规矩，而在本心。道心镜能映照本心，而你的道心……比我见过的任何人都要纯粹、坚定。让你集齐道心镜，或许才能真正还这修仙界一片清明。”
陆玄霄动容。
他没想到，苏清瑶会说出这样一番话。这七年间，她显然经历了太多，道心也从曾经的“恪守门规”，蜕变成了“坚守本心”。
这何尝不是一种成长？
“所以，你打算怎么做？”陆玄霄问。
苏清瑶走回桌前，取出一枚玉简：“这是分舵详细布防图，包括秘境内部结构、阵法节点、守卫轮值时间，以及……玄阳子与黑煞盟的交易计划。”
陆玄霄接过玉简，神识一扫，心中震撼。
这情报太详细了！几乎将分舵扒了个底朝天！有了它，潜入秘境的难度至少降低七成！
“三日后，论剑大会开幕，玄阳子会亲自主持分舵事务，届时大部分守卫都会调往前院维持秩序。黑煞盟的人会在子时动手，从东北角那个被收买的守卫处潜入秘境。”苏清瑶冷静分析，“我们的机会就在那时——等他们进入秘境，与守卫交战，我们趁乱潜入，取走残片。”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陆玄霄眼中精光一闪。
“正是。”苏清瑶点头，“不过有两个问题。第一，秘境核心有‘天道锁灵阵’，需要特殊手法才能打开，而手法只有玄阳子知道。第二，黑煞盟这次带队的是‘血手’杜杀，元婴中期修为，修炼血煞魔功，极难对付。”
陆玄霄沉吟片刻，忽然道：“天道锁灵阵，我能破。”
苏清瑶一怔：“你有办法？”
陆玄霄取出道心镜，镜面映照出玉简中的阵法结构：“道心镜能映照万法本质，这阵法虽强，但终究是死物。给我半个时辰，我能推演出破解之法。”
苏清瑶看着道心镜，眼中闪过异彩：“好。至于杜杀……”
“交给我。”陆玄霄平静道，“元婴中期，未必不能一战。”
苏清瑶深深看了他一眼，没有质疑，只是点头：“我会牵制其他守卫，给你创造机会。但记住，若事不可为，立刻撤退。残片虽重要，但性命更重要。”
陆玄霄心中微暖，拱手道：“多谢苏长老。”
“不必称长老。”苏清瑶忽然一笑，“私下里，叫我清瑶即可。毕竟……我们曾是并肩作战的伙伴，不是吗？”
陆玄霄愣了愣，也笑了：“好，清瑶。”
窗外，夜色深沉。
黑云城的暗流，正在涌动。
而三日后，这场席卷天道宗分舵的风暴，将正式拉开序幕。
两人在房中密谈至深夜，敲定了所有细节。苏清瑶留下了联络方式——一枚特制传讯玉符，能无视大多数阵法阻隔。
临走前，她站在门口，忽然回头：“陆玄霄，有句话我一直想说。”
“请讲。”
“当年在青云域，我因道心执念险些入魔，是你用残片助我化解。”苏清瑶眼中有着复杂情绪，“那之后，我的道心虽坚定，但总觉得少了些什么。直到今日再见你，我才明白——少的是那份‘本心自在’的逍遥。”
她顿了顿，轻声道：“愿你此行顺利，愿你得偿所愿。也愿有朝一日，我能像你一样，真正逍遥于这天地之间。”
说完，她推门而出，月白道袍在廊中一闪，消失不见。
陆玄霄站在原地，良久无言。
道心镜在怀中微微发热，镜面映照出他自己的道心——坚定、执着，却也多了几分……牵挂？
他摇摇头，将这些杂念压下，回到桌前，开始研究玉简中的阵法。
窗外，黎明前的黑暗最是深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