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握着那片银灰色的叶子,走下山。
它很薄,像纸一样,边缘闪着金属的光。叶脉不是普通的纹路,而是一些奇怪的符号,弯弯曲曲的,像是藏着什么秘密。每次我用手摸它,心里就会有一点震动,好像在回应什么。
脚踩在石阶上,一步一步地走。
这些台阶是祖辈凿出来的,从山上一直通到村子门口。小时候我经常在这里跑,摔倒了也不哭。妈妈总说:“你骨头硬,像你爸。”现在我再走上来,脚步还是稳的,但心情不一样了。我知道自己是谁了——我是刘家的儿子,也是守门人的后代,是九极碑选中的人。
天已经亮了,阳光照在脸上,不烫也不刺眼。
林子里还有雾,草上有露水,风吹一下就掉下来,落在我肩上。空气里有松树和泥土的味道,还有一点药香——那是我家门前挂着的草药,在风里轻轻晃。
我走到村口,看见门口竹竿上的药草还在那儿,随风摆动。
我突然觉得喉咙发紧。这画面太熟悉了,好像一切都没变。可我知道变了。我去过北边断崖,见过九极碑。当我的手碰到它时,它发出强光。我听见一个声音,叫白泽,他说:“门要开了,契约者该回来了。”我也终于明白,为什么每到雷雨天,胸口就会疼——那里有个胎记,形状像锁链,叫“契约之痕”。
门没关,开着一条缝。
这不对劲。我们村虽然小,但从没人敢不关门。爸爸一向小心,去田里都要把门带上。今天却开着,好像在等我回来。
我推门进去。
屋里和以前一样:灶台在东墙,锅碗整齐地放着;堂屋中间有张桌子,四把椅子围着;西墙上挂着一幅旧画,下面压着黄历和几封信。只是气氛有点怪,特别安静,连柴火燃烧的声音都听得清楚。
妈妈在灶台前煮粥,水刚开,冒出白气。
她背对着我,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布衫,袖子卷到胳膊肘,露出粗糙的手臂。她动作很慢,像怕吵到谁。听见我进来,她回头看了我一眼,手顿了一下。
“你回来了。”
声音很小,像说话太重就会碎。
我说:“嗯。”
她看着我的脸,又看我手里的叶子。我没说话,走到桌边坐下。桌上有一碗凉茶,早上泡的,现在只剩半碗。我把叶子放在桌上,推到中间。
那片叶子躺在木桌上,反射出一点暗光,让屋子都暗了一些。妈妈盯着它,嘴唇抖了抖,没出声。
爸爸从里屋走出来。他穿着旧衣服,手里拿着一本书。
那是《山经异志》,一本手抄的老书,记录古时候的事。爸爸喜欢看这种书,晚上点灯读,嘴里念叨“天地有门”“星轨移动”之类的话。以前我觉得他是迷信,现在才知道,他在找真相。
他看了我一眼,又看叶子,放下书。
他的眼神变了。不再是那个种地的农民,而是一个等了很久终于等到答案的人。
“出事了。”他说。
不是问话。
我点头。“我在断崖找到了九极碑。它认了我,光冲上天。我知道我是谁了。”
外面传来一声鸟叫,短促,然后飞走了。
妈妈手一抖,锅铲碰在锅上,响了一声。
我没停。“地下有阵法,能通另一个世界。白泽说了,门要开了。我必须去。”
这话一说,屋里一下子静了。
爸爸没动。他看了我很久,才慢慢走到墙边,拿下一幅卷着的图,铺在桌上,压住叶子一角。那是族谱,黄纸黑字,最上面写着三个字:守门人。
“我爷爷说过,咱们家祖上有人看门。我一直不信。”爸爸声音低,“可你出生那天,祠堂里的灯亮了一整夜。”
我愣住了。
这是我第一次听说。妈妈从没提过那天的事,只说我是清晨出生的,哭声响亮,接生婆说这孩子命硬。
“灯?”我问。
“三盏长明灯,十几年没亮过了,那天全亮了。”爸爸看着族谱,“而且……灯油是满的。没人加过。”
妈妈走过来,站在我身后。她的手搭在我肩上,有点凉。
我能感觉到她在抖,但她忍着。她蹲下来,和我平视,眼神复杂。
“你要去哪儿?”她问。
“仙界。”
“还能回来吗?”
“不知道。”
这三个字说出来,我心里很难受。我不是不想回,是不敢保证能回。那扇门后面是什么?是长生的地方,还是战场?白泽告诉我,外面世界已经坏了,灵气没了,万物凋零,只有“核心种源”才能救一切。而种子需要我亲自送去。
屋里没人说话。
灶台上的水还在咕嘟响,粥冒泡了。妈妈起身关火,揭开锅盖,热气升起来,遮住她的脸。
爸爸低头看着族谱,手指划过那一行字。妈妈的手慢慢收紧。我能感觉她呼吸变慢了,像在忍眼泪。
过了很久,爸爸开口:“你是刘家的孩子,也是持契的人。这事躲不掉。你不走,别人也会逼你走。不如你自己去。”
他说得很平静,但语气里有种藏了很久的难过。也许他早就知道这一天会来。他教我识字、练武、看古书,不是为了让我做个普通人。他是在为今天准备。
妈妈没说话。她绕到前面,蹲下来看我。
“你冷吗?”她问。
我摇头。
“饿不饿?”
我摇头。
她伸手摸我的脸,手很粗糙,有茧。她眼睛红了,但没哭。
“你还记得小时候摔跤吗?每次爸爸都说别扶你,让你自己站起来。你每次都哭,最后都站起来了。这次也一样。我不拦你。”
她抱住我。
她抱得很紧。我能听见她的心跳,一下一下,和我胸口的胎记不一样,但它让我安心。
我闭上眼。
我想起白泽说的话,想起碑上的字,想起联盟的人还在等我下令,想起母茧坑里的种子还没安好。
我该走了。
但我不能一个人走。
外面太大,太危险。我需要帮手,需要信得过的人一起。这不是冒险,是任务。如果失败,我不只是死,整个世界和仙界的通道都会关掉,甚至可能塌陷,毁掉千里之地。
我松开妈妈,站起来,从包里拿出本子。本子旧了,边角卷了。封面用牛皮纸包着,上面写着两个字:“归途”。
我翻开第一页,写下几个字:行程计划。
下面列了几条:
一、确认阵法能不能承受人过去;
二、试一次单独传送稳不稳定;
三、带样本回来检查那边安不安全;
四、决定要不要带人一起去。
每一条都很重要。尤其是第四条。带人去,责任更大,要是路上出事,我不仅要对自己负责,还要对同伴负责。可要是自己去,遇到危险可能撑不住。
爸爸站旁边看完了,转身进屋,拿出一个小布袋。他打开,里面是一块青色的玉片,不透明。
“这是我娘给我的。她说大事时带着,能安心。”他把袋子递给我,“现在给你了。”
我接过,放进胸前口袋。布袋厚,贴着胸口不舒服,我没拿出来。这不是普通石头,我能感觉到里面有股暖意,和我的气息有点呼应。
妈妈去厨房端来一碗热粥,放我面前。
“吃了再写。”她说。
我拿起勺子,一口一口吃。粥很烫,我咽得很慢。这是她做的,米软,加了姜丝和红枣,暖胃。我吃得认真,因为我知道,这可能是很久以后最后一顿家里的饭。
吃完,我把碗放回灶台。妈妈接过,背对我开始洗。
水哗哗流。
我走到门口,回头看。
爸爸站在桌边,手指还在族谱上。妈妈低着头,手泡在水里。他们都没回头。
我说:“我会回来。”
妈妈的手停了一下。
爸爸说:“去吧。”
我转身出门。
阳光照在身上,影子很长。我沿着小路往联盟走,没停下。包里有本子、镇魂刃、铜牌和那片银灰叶子。
镇魂刃是十六岁生日爸爸给的,一把短刀,刀鞘黑,刀没出过鞘。他说:“不到万不得已,别拔它。”我知道这不是普通刀,是用“冥铁”做的,能对付邪东西。铜牌是妈妈请老道士开过光的,背面刻着“平安”。
走了二十步,门开了。
“思语!”妈妈喊。
我停下。
她跑出来,手里拿着一个新布袋,红色的,针脚密实。
“这个给你。”她塞进我手里。“里面是朱砂和艾草,刚做的。别丢。”
我接过,放进包侧袋。
她看着我,嘴动了动,最后说:“晚上多盖点被。”
我点头。
她回去关门。
我继续走。
包变重了。
不只是东西多了,是心里压的东西多了。爸妈的眼神,族谱的名字,九极碑的召唤,还有那扇门……全都压在我肩上。
我摸了摸胸前的布袋,又摸了摸侧袋的红袋。都在。
风从背后吹来,带着灶火味。
那是家的味道。
我走出村子,走上通往高岩的山路。
太阳升到头顶时,我拿出本子,在行程计划后面加了一行:
五、准备辞别。
不是告别,是辞别。差一个字,意思不一样。告别是不再见,辞别是还会回来。我写这两个字时,笔用力了些,像要把它们刻进纸里,也刻进命运里。
山路越来越高,眼前越来越开阔。远处群山连绵,云海翻滚,好像天地尽头有道看不见的线。线后面,就是另一个世界。
我不知道前面有多危险,也不知道要去多久。但我知道,有些路只能一个人走。就像小时候摔倒,爸爸从不扶我,他说:“你要学会自己站起来。”
现在,我要学会一个人穿过生死之门。
风大了,吹乱我的头发,也吹动包里的银灰叶子。它轻轻颤,像在回应什么。
我停下,抬头看天。
蓝天很大,白云飘着。
我轻声说:“我来了。”
然后继续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