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光消失了,天边开始发白。
雾浮在山上,风从北面吹来。空气里有烧过的土味,还有一点金属的腥气。我靠在石头上,手按着胸口的契约之痕。那道红印不烫了,但底下还在动,像有人在远处敲钟。七盏灯都亮着,共感网没断,我能感觉到队友们的位置和呼吸。他们没动,我也不能动。
敌人走了,可我知道他们还会回来。
这里是联盟南边的前哨站,叫“高岩”。三天前敌人突然打进来,目标很明确:毁掉信标灯、切断共感网、抢走母茧坑里的核心种源。我们守住了,代价很大。六个人死了,三个重伤,有一个还在生命舱里没醒。我是这次行动的指挥官,必须在大家醒来之前查清所有问题。
我慢慢抬起手,指尖离开契约之痕的瞬间,心跳快了一下。这个印记是我和联盟主脑“织命”的连接通道,也是共感系统的中心。它不只是伤疤,更像是存了三年任务数据的记忆体。现在它跳得比平时快了03赫兹——这是警告信号。
我站起来,拍掉衣服上的灰。左脚有点麻,坐久了。我活动肩膀,朝母茧坑走去。地面裂开的地方已经合上了,但石缝里有一层暗色痕迹,像干掉的油。我蹲下来看,伸手碰了碰。
是凉的。
这不是我们的能量残留。我们的能量是暖的,带金红色,还有轻微震动;这东西冷,滑,像液态汞,却没有电磁波动。更奇怪的是,它不腐蚀也不挥发,就只是“存在”在那里。
我立刻打开低频频道:“东坡组,带两个人过来,围住这片区域。别碰地上的东西,用隔灵网盖住。”
“是。”
说完我就往北走。那边有堵塌了的墙,以前是守卫塔的一部分。昨晚没人去那边,离战场太远。但现在我想去看看。
走了一刻钟,我到了。
地形比我记得复杂。原本应该是平的岗哨区,现在被一道斜裂缝切成两半。碎石堆成掩体,藤蔓缠在断墙上。空气中有陈年灰尘的味道,混着一点像檀香的东西。我在书上看过,这种味道叫“息魂木”,只有死过很多人的地方才会长。
我停下,闭眼吸了口气。契约之痕微微发热,提示周围有未知信息。我睁开眼,看向墙根一堆瓦砾。其中一块石板露出一角刻纹,很细,快被土盖住了。
我蹲下去,用手一点点拨开泥土。
石碑露出来了:半截断碑,一米二高,表面风化严重,但中间图案清楚——一只兽,头上有角,尾巴分叉,四蹄踩云。它不是攻击也不是防守,而是站着,像在等什么。
我看了一会儿,脑子里突然冒出一段话。
是白泽说过的。
“山海之间,有门不通凡路。九极为基,星轨为引,唯持契者可启。”
我愣住了。
这话不是我现在想的,是他教我认古纹时说的。那时我不懂,只记住了声音。现在看到这个图,那句话自己冒出来。
白泽是我的老师,也是唯一读懂《九极遗录》的人。十年前他在一次任务中失踪,留下一本残缺的手札和一句话:“当路断时,门自现。” 他曾说这个世界不止一层,有些门通深渊,有些通神域,真正能穿越生死的,只有“持契者”才能打开。
我一直以为那是比喻。
但现在看着这块碑,我开始怀疑。
我站起来,在废墟里走一圈。石头分布不对。六块大石围成圈,中间凹下去,像是被压过。我踩了踩地面,发出空响。
下面有空间。
我退后两步,从腰包拿出一枚探测符。这是上次清理仓库找到的,一直没用。符纸发黄,边缘有虫咬,但核心符文完整。我贴在地上,掐了个手势。
默念三声“启”。
符纸闪了一下,沉进土里。
三秒后,地下轻轻震动。一道光照出一个方框。接着地面分开,露出向下的台阶。
我没马上下去。
站在边上看了很久。
台阶很干净,不像埋了几百年。每级石板边都有细线,连起来是个螺旋。我认得这种纹,和石碑上的兽图是一类。线条流畅不重复,每一圈对应不同星位。最重要的是,这些纹不是刻的,是“长”出来的,像树根扎进土里那样自然。
白泽说过,这类结构用于能量传导或空间转移。它们不属于现代科技,也不属于古代文明,是一种“活体构造”。换句话说,这个台阶可能有自己的意识。
我深吸一口气,走下去。
二十级台阶到底,是个小厅。四面墙都是石板拼的,上面画满了图:有的画星星运转,有的画生物进化,还有一些看不懂的符号,像是某种高等文字。中间有个圆台,台上刻着复杂线条,组成一朵花的样子。我走近看,发现不是花。
是阵法。
九条路线从外圈汇入中心,每条对应一个方向。东方属木,画青龙腾云;南方属火,现朱雀焚天;西方属金,刻白虎裂地;北方属水,显玄武潜渊;中央为土,黄麟镇位。其余四个位置是风、雷、光、影,各有图腾和符文链。
我蹲下查看每条线路的连接点。金木相生处有磨损,说明有人试过启动;水火交汇口有冷凝水珠,说明系统还在循环。最关键的是阵心那个凹槽——大小刚好放一只手,形状和我的掌纹完全一样。
我心里一震。
这不是巧合。
我拿出记录本,翻到空白页,把整个图案抄下来。笔尖划纸的声音在这安静的空间里特别清楚。一边画,一边回想白泽教的知识:传送阵的关键是“锚定”和“映射”。你要有起点、终点,还有足够的能量。大多数失败,都是缺其中一个。
但这套阵法不一样。
它不需要外部供能。
它的能量来自“共鸣”——只要持契者的血脉和阵法共振,就能自动吸收天地之力完成跃迁。理论上可以无限使用,只要人活着就行。
我在墙边发现三个字:“通四海”。
字迹有力,墨色没褪,是最近写的。而且用的是失传的“灵篆体”,只有精通古文又有高阶灵觉的人才能写。我心里有了猜测,但不敢确认。
如果真是通往四海八荒……那就意味着这里可以离开这个世界。去那些传说中的地方——昆仑墟、蓬莱岛、归墟之底、赤明天外天……
但我不能现在启动。
我不是一个人,身后还有整个联盟。这个阵能不能承受多人传送?目的地安不安全?有没有反制机制?都不知道。贸然进去,可能谁都出不来。
我回到阵前,蹲下把手放在边缘符文上。一丝回应传来,像是心跳。
它在等指令。
我收回手,站起身,走向入口。
踏上台阶前,我停下,从背包拿出封锁符,贴在门框两边。又在台阶撒了一层静尘粉。这些东西拦不住人,但只要有人动过这里,我就能知道——静尘粉受扰会释放极低频脉冲,直接反馈到我的契约之痕上。
我最后看了一眼那个圆台。
如果有一天我们必须走,这里就是出路。
但现在还不行。
我爬上地面,扯下一角隔灵网盖在石环上。然后按下通讯器:“所有小组注意,b区西北角新增一级封禁点,代号‘石门’。未经我许可,任何人不得靠近。”
“收到。”
我关掉频道,抬头看天。
太阳升起来了,照在信标灯上,火光变成橙色。我走回高岩,靠着石头坐下。手又摸到胸口的契约之痕。
它还在跳。
像在提醒我什么。
我闭上眼,把刚才看到的阵法在脑子里重新画一遍。一边画,一边回想白泽的话。他说过一句话我一直不懂。
“当路断时,门自现。”
现在我想,也许这条路早就准备好了。
只是还没到开门的时候。
我睁开眼,看着北方的地平线。
风吹起来,吹动我的头发。
我抬起手,一片叶子从空中落下,打在我手腕上。
是银灰色的叶子,边缘锯齿状,叶脉透出蓝光。我没见过这种植物。它不该在这里——这一带都是褐绿色耐旱植物,不会有这么鲜明的生命特征。
我把叶子夹进记录本,起身检查四周。没有树,没有灌木,连苔藓都很少。这片叶子从哪来的?
契约之痕再次震动,比之前强。
我立刻接入共感网,扫描五公里内所有人状态。七盏灯稳定,没人异常。但当我调取环境监控数据时,发现最近十分钟的影像全没了——不是坏,是被人删了。
有人动过系统。
我马上打开加密日志,输入权限密钥。屏幕一闪,跳出一行提示:
【检测到非授权访问痕迹,来源:未知协议】
我的心猛地一沉。
联盟所有设备都用统一认证,任何外部接入都会报警。现在居然有人能在不触发警报的情况下修改记录?除非……对方用的是早就淘汰的古老协议,或者,本身就是系统的一部分。
我立即切换离线模式,手动上传一份加密备份到备用服务器。同时在通讯器设三级警戒预案:一旦“石门”区域出现能量波动,自动锁死所有出口,启动应急撤离程序。
做完这些,我才松口气。
可就在这时,耳边传来一声轻响——像有人踩碎枯叶。
我猛然回头。
身后没人。
只有风吹过岩缝的声音。
但我确定,刚才那不是风。
我缓缓站起,右手已握住腰间的镇魂刃。这把刀由陨铁打造,专克灵体,刀柄有感应器,能捕捉十米内的生命波动。此刻,指示灯缓慢闪烁,显示前方三点钟方向有微弱热源。
我屏住呼吸,一步步向前。
绕过巨石,眼前开阔。
那里站着一个人。
穿着破旧灰斗篷,背对我,站在崖沿上望着远方。他身材瘦,站得直,左手垂着,右手搭在一根刻满符文的石柱上。
我没靠近。
通过共感网再确认:此人不在名单,无身份码,生命信号模糊,像是介于存在与虚无之间。
“你是谁?”我开口,声音不高,却穿透风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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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人慢慢转身。
斗篷掀开一角,露出一张苍白的脸。眉骨高,眼睛深,鼻子直,嘴唇没血色。最吓人的是,他额头有一道竖痕,像第三只眼没睁开。
我认得这张脸。
十年没见,但我不会认错。
“白泽……?”
他嘴角微微扬起,没说话。
下一秒,整个人化作灰烟,消散在晨光中。
我冲过去,只抓到一把带着余温的空气。
地上,留着一枚铜牌。
我的手开始抖。
织命是联盟主脑的名字,“子枢”是七个核心模块之一,负责历史数据和逻辑推演。这个模块五年前因系统崩溃被永久关闭,官方记录说是彻底删除了。
可现在,它出现了。
而且是以白泽的样子出现。
我忽然明白一件事:也许白泽从未失踪。他可能早就进了织命系统,成了某种“意识投影”。这些年,他一直在等,等一个能看见“门”的人。
也就是我。
我攥紧铜牌,脑子里线索开始连起来。母茧坑的能量异变、敌人的精准打击、地下的传送阵、神秘残留物、被删的监控……这一切都不是偶然。
有人想逼我们启用“石门”。
而这个人,或许来自另一个层面——不属于这个世界,却一直看着我们。
我回到高岩,把铜牌放进保险匣,启动最高加密。然后召集组长开紧急会议。我没提地下密室的事,只强调加强警戒、查系统漏洞、暂停一切非必要探索任务。
会后,我独自留在指挥帐,翻开记录本,把今天的事全写下来。写完最后一行,我合上本子,坐在灯下。
窗外,月亮越来越亮。
契约之痕又震动了。
这一次,不再是警告。
而是一种召唤。
我起身走到桌前,点燃蜡烛。火焰摇晃,我发现墙上影子不对——我的影子正常,但在左边,还有一个淡淡轮廓,静静站着,双手交叠胸前,像在守护什么。
我没有回头。
只是轻声说:“如果你真是白泽,请告诉我,我们还能相信谁?”
很久,风吹过窗,带来一句低语:
“信你自己。”
我闭上眼,眼泪流下来。
那一夜,我梦见小时候。
梦里的村子在山里,溪水清,炊烟起。妈妈在门口晒草药,爸爸在院里磨刀。我坐在门槛画画,画的是天空中的门——一个巨大的拱形裂口,连着两个世界。
那时我不知道那是什么。
多年后,我在一本书里看到一样的图案,才知道那是“界门”的雏形。
醒来时,天还没亮。
我起床洗漱,整理装备,带上记录本和镇魂刃。临走前,在桌上留了封信:
若我七日内未归,请启动应急预案。
石门之事,暂勿深究。
找到“九极碑”,便能找到真相。
我走出营地,迎着晨光走上山路。
风还在吹。
我抬起手,那片银灰叶子又飘落,轻轻贴在我掌心。
这一次,我没有放下它。
而是握紧,朝着北方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