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夜无话,天一亮潘獐就差人来请,说是李虎传信,已接到了三垣使团,明天就会护送朝廷钦差抵达。南宫家的亲信部曲自然要提前出发,去准备拜将台的仪仗安保。而潘獐身为兽栏除奸,要留守后方,巡查市场,谨防有奸人作恶。就来邀约新护法一道出街,熟悉熟悉以后的工作环境。
恩,毕竟陈玄天还没完全获得人家的信任么,倒也不必去浪费时间排练,所以还剩下一天时间,可以继续图谋南宫家的好处。
“恩?那麒麟怎么看起来萎靡不振的,莫不是昼夜兼行的,身子骨给骑垮了?”
听到陈玄天那边问话,潘獐也坏笑起来,
“那是,只有累死的牛没有耕坏的地嘛!武神之躯你当开玩笑的?耐力持久,精力无限,冲阵杀敌打他十几轮战都不在话下,鏖战起来更是一日一夜,那特码可是相当狂野啊!一般人的小身板可吃不住哦”陈玄天笑眯眯,
“潘头不也是龙精虎猛,沙场悍将,何况一年才交一次的差,这点小事儿想必不在话下吧。”“桀桀,吃人家嘴短,拿人家手软嘛。何况人家还要强的很呢!你硬不起来她不高兴,你不先服软,她也不高兴,难伺候着呢!”
潘獐也是个无法无天的,就在背后说上司的骚话,和陈玄天勾肩搭背得撩骚吐槽,带着他横行霸道,招摇过市,抢人家老百姓摊头的酒肉吃。这会儿到了兽栏也不嫌味重,就提着狗腿一边啃一边招呼下人开门,带着陈玄天进围栏去见识见识,
“倒是大师你怎么样,那小娘们可还讨你欢心?若是伺候的不好,我找几个懂事的陪你?”
陈玄天抚掌笑道,
“多些潘头关怀,主上赐下的人,自然没什么伺候不周到的,小僧谢过了。
不过,若有其他的口味尝尝自然也不是坏事,环肥燕瘦,秀色可餐,多多益善嘛。”
潘獐哈哈大笑,
“哈哈!果然是同道中人!好!说定了,等过两日大事过了,我带你到船上挑十个八个的,什么模样的没有,保准你满意!”
陈玄天拜谢了他,又拜拜麒麟,然后上去摸摸它脊背,见麒麟好似也没脾气搭理他,又笑眯眯问兽栏仆从,
“最近御骑胃口可好,拉屎还正常吗?是不是便秘了?”
仆从连连点头,
“回法师的话,御骑最近是有些胃口不佳,也不知怎么搞的”
陈玄天掐指一算,
“也没什么大事,大约是寒实结胸,心腹积聚结气,可拌一些巴豆给它吃。
荡练五脏六腑,除风补劳,健脾开胃,导气消积,去脏腑停寒,利水谷道。”
仆从看潘獐,潘獐也看出这畜牲状态不好,明天恐怕要丢人,于是点点头。
陈玄天又看了看环境,摇头道,
“麒麟者,为灵昭昭,振振公族,精武瑞兽,仁者明王。你们这一头还没成年,又是罕见的火麒麟,生有赤煞归尘双循,日常调理更要慎重仔细。
太极五烝有相生相克之嫌隙,归尘克玄冥,玄冥克赤煞,平常不要养在水泊旁,湿气太重,不止导致它内息紊乱,还可能得皮肤病,住得也不开心。
若实在找不到地方安置,给它搭个土炕,或者烧个火坑,保持空气流通环境干燥。吃食注意不要太过油腻,可以给它加些干草砂石盐巴火山灰的调调口味。”
麒麟感激得看了陈玄天一眼,拱了拱他的手。
潘獐直瞪眼,
“乖乖,大师你还真会御兽呐?”
“不敢不敢,略知一二罢了。”
陈玄天嘴上谦虚,掌间凝聚离火神煞之烝,给麒麟抚背梳毛,撸得它呼噜噜眯着眼躺过来,“其实御兽和御人都是一样的道理,你可以偶尔用佳肴美味吊着它使唤,也可以抡起鞭子抽得它飞驰。但凡事一定要张弛有度。
日常照料一定要细心周到,窝棚一定要干净舒适,粮草一定要充足齐备,衣食住行可以不那么奢侈铺张,但一定不能有嫌隙隐患。
居不宁则心不安,心不安则志不齐,志不齐则国家乱。
如果一辈子操劳打拼,回到家连个可以安稳落脚的狗圈,放心睡觉的窝棚都没有。早晚都要人心动荡,另寻良木栖身,唱得再好听也没人听你使唤了。”
潘獐挠头,
“俺是粗人,听不懂你在说什么。不过好象还蛮有道理的。嘿!我可是找对人了!我这好多兽呢,您可得好好看看!”
“敢不从命。”
陈玄天看看麒麟给抚得睡着了,也起身离开,
“以我估算,兽栏的货流还是有些少了,莫非南宫家还有别的围场,又或者是最近前线猎团遇到什么难处了?”
潘獐比了个大拇指,
“难怪李虎那家伙一个劲招揽您,大师果然是慧眼如炬,明察秋毫,都给你说准了。
其实我们在离江南面也藏了不少猎场围栏,私囤了不少好货,免得露财太过招人惦记。
只是如今不止北面闹妖魔,南疆也是兽潮大起,听说十万大山和雷泽的妖魔都在扩张过来。因此其实最近几年,猎团的收获都很差,几乎入不敷出,都是在用以前库存的老本支撑了。”陈玄天想了想,
“原来如此,难怪南宫主母如此动怒,本来南方妖潮如海,战事已经吃紧,向朝廷上缴个二十万贯,买个安南将军的虚衔,其实也足够安抚三垣公卿,保住南宫家一时的平安了。
但现在拜将持节开府,堂堂四镇,可是屈指可数的重号将军,一方封疆大吏,位比九卿,搞不好宫中还要御赐一枚化神丹下来呢,届时你接是不接?徜若接了,一旨诏书就调用你兵马平叛,你应是不应。为了自己一个人的虚荣,把整个南宫家趟进这潭浑水,搅合进中原杀机四伏的泥潭里不能脱身,实是有点不分轻重””
潘獐也摇头,
“我一个粗人也知道,这天上掉下来的馅饼不是那么好吞的。而吃到嘴里的东西,想吐出来就更难了。何况少将军现在还坚持说拜将的事他毫不知情,这次恐怕还真是给人家卡着脖子,往嘴里灌的。”陈玄天也在旁连连点头,
“挑拨离间,卑鄙无耻,朝廷真不是个玩意儿啊!”
两人就一边聊天扯淡骂朝廷,一边兽栏闲逛,又看了一堆花鸟鱼虫飞禽走兽,简直和约会逛街一样直逛到下午,基本把兽栏的边边角角都绕过了。
潘獐看看时机成熟,也直白问道,
“大师觉得怎么样。”
陈玄天也点头,
“将军能文能武,把兽栏治理的井井有条,人人敬畏您的威名,个个震慑您的铁腕,屑小没有敢兴风作浪的。不愧是主母可以仰仗的心腹大将,坐镇后方的左膀右臂。天下之大,何处不是出路,来日南宫家入主中原,必定委以方面重任。”
潘獐摆摆手,满不在乎道,
“我不是说这个,我是说以大师观之,我在这地方这么混着,能出头么?
这里也没外人,我也直说了。南宫家待我不薄,只是这个少主我瞧着好象没啥本事啊。嗨,原还以为他也就没本事,想不到连胆色也没有。就他这样,以后哪儿翻得出朝廷的手掌心啊?老子好歹也炼到武神之境,能开四十力之弓的,难道一辈子就窝在这小地方给这群畜牲铲屎?还有没有其他的出路了?”
陈玄天皮笑肉不笑,
“哦,潘头是想问,徜若效忠朝廷,投身仙宫,是不是也能封侯拜将,立不世之功?”
潘獐鬣狗似的舔着脸笑,
“倒也不定非要投效朝廷,如今大势在北,人所共知,改朝换代,便在旦夕。
徜若能投在天王麾下效力,想也是极好的。就是不知北边
收不收小人这样背主求荣的小人?”
陈玄天不笑了,眯着眼正色道,
“潘头说的哪里话,莫说良禽择木而栖。
本来改朝换代嘛,那有本事的早就在朝廷里做了官了,可不就得用背主求荣的小人么?
更何况小僧行走江湖多年,没见过绝对的圣人,也没见过绝对的小人。
尘世如潮人如水,天下人又有几个不是随波逐流,在清浊黑白之间沉浮翻滚的。
天下大势,浩浩荡荡,顺之者昌,逆之者亡,从来识时务者为俊杰。
得道多助,失道寡助,多个朋友就多条路。能屈能伸,乃真英雄。
“对对对!说到我心坎里了!”
听他这么说潘獐越发开心了,一副找到了朋友找到条路的样子。
不过既然他交了心了,陈玄天也要和他交交底了。
“潘头,小僧有一事相请。”
“大师请说!上刀山!下油锅!您吩咐一声,标下一定办到!”
陈玄天嗬嗬,
“也不是什么大事,你嗑的什么药,味儿挺重啊,给我瞧瞧。”
潘獐竖起两个大拇指,一脸真绝了的表情,从怀里掏出个小盒子,开盒奉上,
“真不愧是大师,什么都瞒不过您。早就想请教您了。”
陈玄天看看盒子中那枚鸽子蛋大的药丸,细细闻了闻那股猩气扑鼻的血味,一边掐指,一边缓缓道,“今天你特意带我去给那些妖魔看病,恐怕不单是在试探我的本事和眼力吧。
还有背主求荣,另寻他路这样的事,更不至于这么贸贸然说给我一个外人听的。
潘头,你,是不是最近察觉出什么不对劲了,在寻路自保呢?”
潘獐点点头,压低声音道,
“什么也瞒不过您天台大师,只怕遇害了。”
“哦?”
陈玄天睁开眼看看他。
潘獐严肃得点点头,
“最近两个月我察觉有人在偷兽栏的东西。差不多也就是大师失踪的时候开始的。
所以我怀疑是大师撞到贼人行窃,不慎遭了毒手。如今贼人恐怕还潜伏在我们身边。
偏偏这个节骨眼上朝廷拜将的消息就传来了,我恐怕其中有诈。”
陈玄天看看他,
“哦,我也是两个月前来的,那我也可能是凶手喽。”
潘獐摇头,
“大师你别开玩笑了我和你说正经的。”
陈玄天,“你说你说。”
潘獐指指盒子里的药说道,
“实不相瞒,我身为兽栏除奸,职责所在,就要除那些坑蒙拐骗偷我家东西的奸恶屑小。只是以前兽栏里小偷小摸的虽多,也不过是捡些皮毛鳞爪,我就当他们给怪修脚了,也没放在心上。
可谁知这群最近居然有人偷到精血脊髓上去了!您方才也看到了,好多妖兽都萎靡不振的!不是照顾不周,是给人偷偷放过血了!
当时我就觉得不对,莫说那些小贼有没有这么大胆子,按理说也没那个能耐从虎口拔牙吧?我们自己操办起来还得几个人揪住一头呢!有几个人能无声无息的给妖魔放血的?
可是以我的能耐,在兽栏埋头两个月,手段尽出,却怎么也查不出门道来,时间久了更难以查算其中的详细。所以这次猎团回来,第一眼请大师您看看,那麒麟,是不是这两天也被什么人动过手脚了?是不是和这丹有关联?”
陈玄天看着他,点点头,
“你猜的很对,那麒麟心腹郁结是给人打的,吃了个闷亏说不出来,我化解了它的内伤才躺下的。至于这一味丹的素材,我差不多也闻出来了。此是以狍鸮骨,穷奇心,英招羽,朱厌筋,蛟龙胆,麒麟血,六兽同熬,煎成一味,得一颗丹王,是为六味妖皇血狂丹。
此方集合六妖皇之狂血,一旦服下丹田,精华药力爆发,血脉如烈火奔腾,血液加速循环,真元如江河决堤,修士阳气暴涨,一身筋骨如铁打钢铸坚挺不衰,力大无穷如狂猿裂山,周身如陷熊熊烈火,狂欲焚身,兽性大发,暴躁嗜血,战力何止倍增。
而妖皇丸虽然是元婴境的战斗丹药,但只要有丹王一枚在手,再从兽栏里取妖魔之血稀释,每一锅添加六种极阳之妖血,以六丁神火炖煮煎熬,稀释其药力,炖出来一锅六兽血狂丹,金丹境界修士服了,可以功力大增,狂战一夜。
如果把血狂丹再研磨成粉,伴着寻常增力壮胆的补给一同服下,也是一味强效的短时战斗补剂,筑基境的凡人也能爆发出战力。通常是给陷阵死士,临行前伴着酒水一起喝的。
不过这方子的出处早已经被玄门灭尽,阖家灭绝,鸡犬不留那种,恐怕只有三大派内有传,这丹你从哪得的?”
潘獐举起大拇指,连连点头,
“大师就是大师!说的太他妈对了!这丹是我在黑市上查到的!有人正偷偷把这玩意研磨制粉,混在常用的蓄力丹里,低价分发给城里的人!而且只在门阀商队的护卫之中流传,还都是和南宫家不怎么亲善的!我一路追查,最后劫杀了卢家的商队,一场恶战,才从他们护卫身上搜到这一枚!你说那卢家远在南疆,忽然派遣一大群死士!带着这种丹药,在这个时间点进城!到底是想干啥!?”
陈玄天合掌唱了一声,看看他,
“潘头,虽然小僧一时也查算不出其中的详细,不过我劝你,还是不要再深究细查了。
虽然你拿到了一枚丹,但证据还不够,你不知道有多少人在暗中串联,也不知道到底是什么人隐身幕后更何况谁知道你自己的身边,已经有多少人潜伏,已经叛投到朝廷去了呢?
所谓察见渊鱼者不祥,智料隐匿者有殃。管得多,死的早,君不见前车之鉴者乎?”
潘獐都特码快哭了,
“大师你说的太对了!我现在就觉得好象有一张看不见又摸不着的大网正从头顶罩下来!把整个南宫家都笼罩其中!
我们人人都要死了!可那群二傻子还在那儿闹脾气搞事情!根本没察觉的!
我想紧急禀告主母他们还拦着叫我外头排队,轮到再进不许插队!?我特么可真是
大师,你说我现在到底该怎么做才好啊?我好怕啊”
陈玄天掐指一算,
“此事也不难,一个月几百石,你玩什么命啊?
一旦察觉不对劲,立马就往湖上逃,找个沙洲躲七天,此劫便可过了。”
潘獐皱眉,
“真就这么简单?人家能放过我?”
陈玄天笑笑,拍拍他的肩膀,
“就这么简单,大丈夫能屈能伸,见机行事,走为上计,自己的命才最要紧,躲过此劫,就有一线生机了。”
潘獐深吸一口气,控制住情绪,拜道,
“多谢大师指点。”
陈玄天合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