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女，龙女别走”
“少主！”
南宫彻从床塌上惊醒，一时出神地望着甲板。
伺奉在旁的李虎大喜，赶紧扑过来磕头，
“少主您醒了！都是卑职照顾不周，害您被妖魔惊吓！失足落水！请您责罚！”
南宫彻一时迷茫，只觉得额头隐隐作痛，
“落水，是一场梦么”
“不是哦，龙女在这呢。”
南宫彻扭头望去，只见一个肥胖的野人依在门边，手中的竹杆上插着个被烤得皮焦肉烂，烧得骨肉分离，啃得面目全非的魔头兽首，此时被竹杆杵过来给他瞧瞧，那混沌浆爆的眼珠子连着筋肉一阵晃荡，就好象梦中那对眸子
“呕一一！”“少主！”
南宫彻大吐特吐，把胃里的草药丹汤连带胃液胆汁都喷出来了，急得一众亲兵手忙脚乱伺候。“让他吐，让他吐，吃了一肚子脏东西，吐出来好。”
陈玄天就在旁啃肉看戏。
李虎恼怒得走上来，朝陈玄天抱拳行礼，然后给他请到甲板上，悄声道，
“恩公，咱们不是说好了么”
陈玄天表示我懂我懂，拍拍他肩膀，
“放心放心，都是这些妖魔鬼怪诡计多端，邪法迷惑，惊吓你家少爷落水，幸亏被你捞了上来。我乃荆湖野人，偶然从路边走过，仗义出手相助，除妖救人有功，拿了赏赐就走，绝不提那小子元阳被妖精采尽的事”
“恩一一公！”
李虎赶紧把陈玄天扯到船头，那紧张的架势，似乎恨不得把他丢下船似的。
当然就算他真敢这么想，亲眼瞥见这小胖子随手弄死元婴大怪的本事也不敢试，只得苦苦哀求，“恩公饶我性命！若叫主母知道是我守卫不力，害少主被妖魔采了元阳！我一家老小，命在旦夕啊！”
啧啧，不过能和正经龙女大战三百回合还没精尽人亡，甚至还有点意犹未尽，这小子也是个天生的赢种，以后肯定给你们南宫家开枝散叶，百子千孙什么的不在话下啊！我看你家主母知道了，高兴还来不及呢哈哈哈！”
李虎一看这货居然是个乐子人，真是头疼死了，只好陪着笑奉承道，
“恩公，您是世外隐修，山人降真，于这些红尘俗事自然不放在眼里，因此不知这宫里人的规矩讲究甚多。
我家少主是南宫嫡系，孤子独苗，等他封侯拜将，授任安南将军，被委以重任，定要迎娶宗室翁主的，身边的侍婢宫嫔都有专人记录看管。
万一被宫中查出来，少主还未大婚，便有子嗣遗留在外，我们这些亲卫是要掉脑袋的”陈玄天耸耸肩，
“那他遗都遗出来了你能怎么办。还能给他再塞回去啊？而且宫里的翁主，精神洁癖这么重的吗？那这样，你刚才不是说还有个主母么，让她再生几个不就完了。”
“你当是下崽呢！何况南宫家就少主一根独苗了，和谁生去啊！”
李虎都快哭出来了。
“其实理论上好吧好吧，反正那妖孽已经伏诛，不会有子嗣遗留在外。我再开两副药，给他养精蓄锐，元气养回来不就是了。反正你们又不炼龙虎金丹，不在意是不是元阳的。”
陈玄天也不逗他了，不过既然聊起来了，便好奇问道，
“不过说起来，他们家不是窦氏的后人么？而且听你说起来，就剩孤儿真母了，为何三垣还会对南宫家委以重任？”
李虎一看这小胖子一副野人模样，却连这种三垣秘闻都知道，也确定了此子定是什么山里的老玄门投胎转世，也不敢与他隐瞒欺骗，叹了口气，
“恩公有所不知，南宫家当年虽遭奸贼陷害，被流放南疆，贬为臣属，但又有谁不知是正统的仙尊嫡裔，大将军的血脉。
而当年王阀为了独揽大权，大肆清算株连，把大将军麾下多少旧部家臣也一并冤狱加害，流放到离疆蛮荒瘴疫之地等死，并常年派遣重兵驱役看押。与披甲人为奴，受尽打压。
好在南宫家毕竟是仙尊的血裔，宿卫仙军也还记着大将军的旧恩，王阀也不敢做的太过，因此如我李家这般，许多将门遗孤，兵家后人，都在南宫家羽翼庇护下活了下来，世代受其恩惠，自然忠心依旧，唯南宫家马首是瞻。
而如今石蛟在北方造反，肆虐中原，朝廷损兵折将，已经无人可用，只能重新启用我们这些，当年被流放南疆，开荒戍边的窦氏家将，行驱虎吞狼之策，派我等去和北方的叛军拼死。
因此要驾驭我等窦氏旧部家将，自然也只有用南宫家做旗帜。南宫家如今只剩孤儿寡母，大约也是三垣暗中布置，方便在幕后操纵吧。”
陈玄天听懂了，
“哦，我算看明白了。南宫家一介罪臣，斗争失败，被流戍边疆还不夹着尾巴，好好反省，还施恩布惠，暗结人心，分明是心有不甘，图谋不轨。
三垣能把他们控到只剩孤儿寡母，自然也早有察觉，没把你们也一并诛连镇压，已算妇人之仁，现在还封个将军，嫁个公主，给个机会参与平叛镇乱，报效朝廷，你们还心怀愤愤，多有不满。
啧啧，我看南宫家虽然不是啥好玩意。但其实他家如今只剩这根独苗了，又哪儿还有什么声势权柄？无非是你们这些虎狼，当年一道受了牵连，被流徙戍边的，心里怨气滔天，多半也想和北军一样，杀上三垣，屠戮宗室，夺他鸟位是不是？
嗬嗬，说什么受其恩惠，我看你们无非也是一样的打算，把南宫家推出来，做个前台的傀儡。如此才好借仙尊和大将军的宣称，凝结人心，摇旗呐喊，割据自立，抱团与朝廷对扛吧？”
李虎一时沉默，幽怨道，
“莫非恩公是三垣那边供奉的？该不会榜上有名吧？”
陈玄天笑道，
“你也不用试探，我山里人，你们打到肝脑涂地，我也无非看个笑话罢了。”
李虎也是光膀子不怕穿鞋的，又朝陈玄天一拜，
“三垣嫉贤妒能，忠奸不分，赏罚不明，倒行逆施，人心尽丧。从阴山到离江，从东海到昆仑，早已没人再信他们的鬼话。如今被北军打入京畿，更是败局已定。恩公是有大能之人，若肯辅佐少主”陈玄天笑眯眯打断，
“这种话，得他自己问，你就不必代劳了。”
李虎也知道缘分未到，见好就收，先回船舱去照顾他家少主了。
而陈玄天就啃着龙肉，倚在船舷，看了看环绕周围警戒，数以百计，各个打着朱雀旗的飞舟。恩，南宫家，人还挺多的哩。
之前他在英鞮洞救人，用竹简传信，叫李虎来打正面吸引一下注意。却是没想到人家直接摇来了一个舰队，算算起码一两千精兵。
而这些人只是此番护送南宫彻北上江都的护卫，还有大队人马在南方集结，而且更离谱的是，这些人居然不是仙宫的宿卫，纯粹是南宫家的部曲私兵。
是的，就这里千把号人，可能只有李虎一个元婴武神，算是顶了个宿卫的军衔，其他都是没有名分，不领军饷的私兵，是不对仙宫效忠的。因为他们本都是被三垣强行流放，来南疆拓荒的罪民，逃犯，乃至野人的后代。
他们是离人。
离国，说起来也算八藩之一，从地理上来说，在云梦以南，离江流域，以及更南的人族聚居点，都可以算作离国。
不过十二国发展水平截然不同，比如巽国也算是离江下游，但直接毗邻中原，又有大江天险，就吃到了这一次中原百姓南渡的红利，发展极为迅猛。
但离国南疆之地，根本还没足够人力开发，丛山峻岭，水网密集，沼泽密林，豺狼虎豹，妖魔横行，对山人来说或许是打野的宝库，正常人谁肯来受这罪。
何况南疆妖魔众多，甚至还发生过离国诸候被妖魔灭国之故事，逼得朝廷不得不派大军来云梦泽驻守镇压。根本就是个蛮荒化外一般的地方。
可是北面又是魔门又是魔教的，强人实在太多，还是妖怪好打，而且环境再怎么也比冰天雪地的好，所以开拓南方也是仙宫一以贯之的国策。
因此三垣常年累月的，把各国囚犯罪民迁徙过来，还派大军在云梦泽巡回看押，不许他们私自逃走，动辄就攻打那些原本就不肯归附王化，主动迁居南方的野人逃民村落，抓人回来做工，甚至其他各国也有贩卖离国人口的生意，完全是把离人当作下一等的奴隶苦工来使唤。
因此此时的离国，与其说是什么藩国，不如说是巨大的监狱囚笼。历代离藩国主之位，更是个空有其名的虚衔，偶尔王公贵族没什么可封了，就给个离国公做做。领地赋税很长一段时间都被南宗国，或者征南镇南安南将军代管，可能都没有几个离国的封君，正经踏上过自己封地，见过自己子民的。
但是人毕竞是群居的动物，部落总得有一个可以服众，看得见听得到的首领，而这也是南宫家扮演的角色了。
对朝廷自不必说，再怎么样南宫家也是帝胄宗室和大将军的后代，算起阶级出身，是真的能上桌的。而作为离人中身份最高的罪民，又是那群最能打的窦氏家将的正经家主，而且至少是真的在离疆和众人一道开荒，自然也成了离人可以认可的首领。
而开拓南方，归根结底还得靠人打过去，宿卫仙军自己不敢深入密林，同妖魔厮杀，就得驱使别的炮灰去做这事。
于是南宫家也就获得了超然地位，本身没什么正经的封官，一边还被朝廷当作囚犯忌惮看管，一边又不得不用他家为旗帜，小心控制着他们，驱使离国流民继续往南方开拓。
若不小心放任南宫家做大，自然不免导致叛乱。可若打压得太狠，又难免离人离心，失去对南方的控制，到时候又要被妖魔反扑入云梦泽来了。
当然，南宫家自己也知道自己的重要性，也在和三垣博弈，一边代表离人同中原争夺利益，一边也得小心防备朝廷的暗算刺杀。双方都在小心维持这种平衡。
如果说以前有大军在侧，三垣还能压制住南方这群逆臣贼子罪民流人，但现在北方一片糜烂，三垣自己都焦头烂额濒临崩溃，南方的制衡自然也彻底失败。
就如李虎所说，南宫家自己可能只有孤儿寡母，但当年受了恩惠庇护的家将们，如今也一个个长大成人，乃至神功大成，并且各个纵横山林，杀妖斩怪，招兵买马，成了军主匪帅山贼头子，手下动辄可以招呼起数千上万南蛮青壮，罪犯野人组成的捕妖队。
如此加起来，南宫少主振臂一呼，即可得数万乃至十数万的大军，虽然武备甲兵肯定不能和北边仙军相提并论，但到底也是一群可以与妖魔互撕的猛人，直接拉上战场也没问题的。不至于和京畿的少爷们似的一触即溃。
所以任何人想得到这支大军，都得先把南宫彻攥在手里，大约之前英鞮洞的龙女，还有他裹在冰里那虫头，也是这般打算的吧。
恩，陈玄天心里也有这个打算，毕竟南宫彻看起来傻不拉几的，还挺好操作的。
不过不急，先稳一手，看看他妈是个什么情况，再做计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