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好的时光总是短暂的,很快又到要归队的时日了。
回到梨花家主宅的这几日,仿佛是从血腥残酷的修罗场,骤然跌入了一个被精心呵护、秩序井然的温暖牢笼。空气中弥漫的不再是血腥与紫藤花香,而是檀木、书卷与淡淡食物香气混合的,属于“家”的味道。
晚膳时分,我被引至主宅最大的宴客厅。拉门敞开,里面灯火通明,长长的黑漆鎏金矮几上,已然摆满了琳琅满目的菜肴。穿着素雅和服、步履轻缓的侍女们如同无声的流水,穿梭其间,悄无声息地布菜、斟酒。粗略看去,竟有不下二三十人在旁伺候,彰显着大名之家无可动摇的威严与奢华。
父亲梨花英明端坐主位,已换上了一身深紫色的家常和服,少了几分战场杀伐的锐气,多了几分一家之主的沉稳。他见到我进来,严肃的脸上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温和,示意我坐到他身侧的位子。
“雪,回来了就好好尝尝家里的味道。这些都是你以前爱吃的,厨房特意准备的。”父亲的声音带着一种试图弥补的笨拙关切。
我的目光扫过食案。确实丰盛得惊人。
晶莹剔透的鲷鱼刺身薄如蝉翼,摆放成优美的鹤形;以秘制酱汁烤制的香鱼,外皮焦黄,香气扑鼻;用高汤精心炖煮的芋艿与蔬菜,软糯入味;以鱼肉、禽肉糜蒸制的细腻茶碗蒸,滑嫩如镜;还有当季的山野菜做成天妇罗,酥脆爽口;以及小巧精致的各色和果子,作为餐后甜点。食器皆是上好的漆器或陶瓷,在灯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这排场,这精致程度,远非鬼杀队总部那注重营养和效率、量大管饱但口味单一的伙食可比。
“多谢父亲大人费心。”我依礼跪坐,拿起筷子。
然而,当食物送入口中,那记忆中鲜美的滋味,此刻却仿佛隔了一层纱。鲷鱼的清甜,香鱼的焦香,炖菜的醇厚味蕾能感知到它们的美味,但我的心,却无法沉浸其中。
「这就是贵族的生活吗?」我内心泛起一丝荒谬感,「几天前,我还在与吃人的恶鬼以命相搏,啃着干粮,喝着溪水。现在却坐在铺着蔺草席的华丽房间里,被几十个人伺候着,享用着寻常百姓一辈子都见不到的美食。」
强烈的割裂感,让我如同一个旁观者,品尝着这顿本该是慰藉归家游子的盛宴,却只觉得味同嚼蜡。
席间,父亲似乎看出了我的心不在焉,他挥退了大部分侍从,只留下两个心腹老仆在远处伺候。厅内顿时安静了许多,只剩下烛火偶尔噼啪的轻响。
父亲沉默地饮了一口清酒,放下酒杯,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杯沿,似乎在斟酌言辞。半晌,他抬起头,目光复杂地看着我,声音低沉地开口:
“雪你母亲她离开我们,已经有八年了吧。”
我的心猛地一紧,握着筷子的手微微顿住。母亲那个在原身记忆中温柔却模糊的影子。我继承了这具身体,自然也继承了对母亲那份朦胧的眷恋与失去的悲伤。我低下头,轻轻“嗯”了一声。
“为父知道,你心中始终念着她。”父亲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她是这世上最好的女子只是,天命难违。”
他停顿了一下,语气变得愈发沉重,也带着一丝决绝:“然而,雪,你要明白。如今是战国之世,群雄并起,战乱不休。我梨花家虽据有一方,但四周强敌环伺,内部亦需稳固。为父身为家督,肩负着延续家名、守护领民之重任。”
我隐约猜到了他接下来要说什么,心脏不由得缓缓下沉。
“家族基业,需要继承人。真正的、能够在我之后,扛起梨花家大旗的继承人。”父亲的目光锐利起来,直视着我,“你是我的骄傲,雪。你的勇气,你的剑术,甚至你如今选择的道路,都让为父刮目相看。但,你是女子之身。在这乱世,一个女子,想要继承并守住这份家业,难如登天。”
他的话语残酷,却是这个时代血淋淋的现实。
“而且”他叹了口气,“自你母亲去后,旁系那些叔伯兄弟,在历次战乱与动荡中,或战死,或失踪,或离心家族人丁凋零,能倚靠者寥寥。不能眼睁睁看着梨花家的基业,在我手中断绝。”
他终于说出了那个我早有预感,却依旧让心情变得无比复杂的话语:
“为父打算续弦再娶。”
空气仿佛凝固了。
我沉默着,没有抬头。内心却如同被投入石子的湖面,涟漪阵阵。
「果然还是到了这一步。」我对自己说。理智上,我完全理解父亲的决定。在这个时代,为了家族存续,大名续弦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他甚至耐心地等我回来,亲自告知我,这已是对我极大的尊重和关爱。
但情感上那属于原身的、对母亲深刻的怀念,以及我自己代入这具身体后,对那份缺失母爱的隐约渴望与守护之心,都让我感到一种难以言喻的酸涩和一丝被背叛的感觉?
,!
更让我心情复杂的是,如果父亲再娶,很可能会有新的子嗣,一个男孩,我未来的弟弟。
「弟弟吗」我想象着一个可能出现的、流着父亲血脉的幼童。我该以怎样的心情去面对他?是作为姐姐去爱护他?还是作为一个可能被他取代了“继承人”身份的、心怀芥蒂的长姐?
还有那位素未谋面的“继母”她会是什么样的人?她会如何看待我这个前任正室留下的、已经成年且身负武艺、看起来并不“安分”的长女?
各种思绪如同乱麻,缠绕在我心头,让这满桌珍馐,更加难以下咽。
父亲见我一直沉默,语气放缓,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和安抚:“雪,你放心。即便他日有了弟妹,你永远是我梨花英明的长女,是这梨花家尊贵的大小姐。为父绝不会让你受半分委屈。此事只是告知于你,希望你能理解。”
我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压下翻涌的情绪,抬起头,对上父亲带着担忧和期盼的目光,努力扯出一个还算得体的笑容:“女儿明白。父亲是为了家族着想,女儿理解。”
我的声音平静,听不出太多波澜。
父亲似乎松了口气,但眼中那抹复杂的情绪并未散去。他知道,理解不等于接受,更不等于内心毫无芥蒂。
这顿原本该是温馨团圆的家宴,在后半段陷入了一种微妙的沉寂之中。我们父女二人,各自怀揣着心事,默默地用完了这顿食不知味的晚餐。
夜幕彻底降临。
我借口想要散步消食,独自一人来到了宅邸后院的“月下亭”。
这是一座建在小池塘上的精致亭阁,由蜿蜒的回廊连接。今夜月色极好,清冷的银辉洒满庭院,为花草树木、亭台水榭都披上了一层朦胧的纱衣。池塘水波不兴,如同一面幽暗的镜子,倒映着天上那轮皎洁的明月,以及亭中我孤独的身影。
我倚着栏杆,怔怔地望着水中自己的倒影。
水中的少女,穿着华美的淡紫色和服,黑发如瀑,面容精致,在月华的勾勒下,确实有几分“大名千金”应有的风姿。但那双深紫色的眼眸里,却盛满了与这身打扮、与这宁静庭院格格不入的迷茫与挣扎。
「母亲」我在心中无声地呼唤,「如果您在天有灵,会怪我吗?怪我无法纯粹地为父亲感到高兴?还是怪我这不肖女,未能承欢膝下,反而走上了这条与鬼搏杀的危险之路?」
「我又该如何面对那位即将进入这个家的新女主人?还有那个可能到来的、流淌着父亲血脉的弟弟?」
「我甚至连自己究竟是谁,都有些混淆了。是前世那个碌碌无为的社畜?还是今生这个名为梨花雪、背负着斩鬼使命与家族责任的少女?」
身份的纠葛,情感的矛盾,如同这池塘下的暗流,在我心中涌动。
我是鬼杀队的队员,手中之刀需斩尽恶鬼。
我也是梨花英明的女儿,渴望父爱,却又因他的决定而心绪难平。
我还是梨花家的长女,在未来,或许还要承担起庇护家族、甚至教导(如果真有的话)弟弟的责任。
这么多身份,重重叠叠地压在身上,让我感到一阵窒息般的沉重。
晚风吹过池塘,拂动水面,荡碎了月影,也搅乱了我的倒影。
就在这时,一阵清凉的夜风扑面,让我有些纷乱的头脑为之一清。
我猛地摇了摇头,仿佛要将那些纠缠的思绪甩出去。
「梨花雪,你在胡思乱想什么!」我对自己低喝道,「活在当下!把握现在!」
无论未来家族如何变化,无论父亲是否续弦,无论是否有弟弟,那都是“未来”的事情!
而“现在”,我是鬼杀队的队员!我的战场不在这深宅大院,而在那与恶鬼搏杀的前线!我的使命,是守护那些被鬼物威胁的、如同薄雾镇少女般无辜的生命!
想通这一点,心中的迷茫和沉重似乎减轻了不少。家族的责任我会记在心中,但斩鬼的信念,绝不动摇!
然而,另一个念头又悄然浮现。
再过几日,我就要离开这个家,重返那个充满危险与未知的鬼杀队总部了。
一股强烈的不舍与思念之情,如同藤蔓般悄然缠绕上心头。
虽然只在家待了短短几天,但父亲那笨拙却真挚的关爱,这熟悉的一草一木,这安宁(至少表面如此)的生活都让我感到了久违的温暖与眷恋。
此去经年,不知何时能再归。战国乱世,每一次离别,都可能成为永诀。
父亲他会担心吧?会在我离开后,独自一人在这空旷的宅邸中,对着母亲的牌位思念吧?
我抬起头,望向夜空中那轮冰冷的明月,深深吸了一口带着夜晚寒意的空气。
「该面对的,总要面对。该离开的,终须离开。」
我既是鬼杀队的利刃,也是父亲的女儿。这份离愁,这份思念,就让它化作我变强的动力,和守护的意志吧。
至少,要活着回来。活着,才能看到家族的未来,才能继续履行身为女儿的职责。
我在月下亭中又站了许久,直到夜露浸湿了衣衫,才转身,踏着清冷的月光,缓缓走向我那间依旧亮着温暖灯火的房间。心中已做好了重返战场的准备,只是那份对“家”的牵挂,已然更深地埋入了心底。
(第二十三章 完)
喜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