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初十,镇北王府。
晨光透过雕花窗棂,洒在“勤政堂”的紫檀木长案上。案头堆积的文书已分作三摞:左侧待批,中间已阅,右侧急办。
萧青瓷穿着一身鹅黄襦裙,外罩淡青比甲,头发梳成简单的单螺髻,只簪一支白玉梅花簪。她跪坐在特制的高脚椅上——这是萧破军命工匠连夜赶制的,椅腿加了三层,正好让她能够平视案上文书。
九岁半的镇国公主,今日正式代父监国。
堂下,四位义兄姐分列两侧。
赵虎挠着头,看着案上那堆比他个头还高的文书,瓮声瓮气道:“瓷丫头,这么多字儿,你看得完吗?要不俺去给你弄点蜜饯,边吃边看?”
钱莺白了他一眼:“就知道吃!公主这是在处理政务,你以为是你蹲在伙房啃猪蹄?”
孙鹰抱剑而立,冷声道:“王府内外已布防三班暗哨,十二时辰轮值。安全无虞。”
李豹最是沉稳,上前一步,将一本蓝皮册子放在案上:“公主,这是昨日北境各州县呈报的汛情汇总。今年雨水偏多,浑河、桑干河等七条河流水位已超警戒,三处堤坝需紧急加固。工房已拟定方案,需拨银八万两,征调民夫三千。”
萧青瓷点点头,并未立即翻阅,而是先看向堂外:“传人安顿如何?”
钱莺接话:“都安排在‘听竹苑’。顾清源三位三日前已出发前往火焰山,按脚程算,此刻应已出河西走廊。留在府中的四位——罗刚、慧明师太、海长空、陆清尘,都已开始熟悉彼此功法,为日后结阵做准备。就是……”
“就是什么?”
“就是罗刚那个憨货,昨儿练功时把演武场的石锁砸碎了七个,还非要跟海长空比试,结果两人对了一掌,震塌了半边围墙。”钱莺扶额,“工匠师傅今早还在那儿骂街呢。”
萧青瓷嘴角微扬:“赔双倍工钱。另外,告诉罗大哥,若再损坏公物,就罚他去帮厨劈三个月柴火。”
“得令!”钱莺眼睛一亮,这主意好。
处理完琐事,萧青瓷才翻开那本汛情册子。她看得极快,手指在数字间轻点,偶尔提笔在空白处批注。不过一盏茶功夫,便合上册子,取过一张空白令笺。
“李豹哥。”
“在。”
“拨银八万两不妥。”萧青瓷一边书写一边道,“北境刚经历战事,国库虽充盈,但钱要用在刀刃上。你让工房重新核算:征调民夫可改为‘以工代赈’,招募受灾河段的灾民参与筑堤,每日管三餐,另发三十文工钱。如此既能加固堤坝,又能赈济灾民,一举两得。”
李豹一怔:“这……以往都是直接征发徭役。”
“父王说过,北境的根基是百姓。”萧青瓷笔锋不停,“灾民本就困苦,若再强征徭役,是雪上加霜。以工代赈,让他们靠双手挣饭吃,既能活命,也能保住尊严。”
她写完令文,盖上镇北王临时授予的“监国副印”,递给李豹:“照此办理。另外,从王府私库拨五千两,采购生姜、红糖、草帽、布鞋,分发给上堤民夫。暑热难当,莫让百姓寒了心。”
李豹双手接过令文,深深一揖:“公主仁德,属下这就去办。”
赵虎在一旁听得云里雾里,只挠头:“瓷丫头,你咋懂这么多?俺听着脑袋都大了。”
萧青瓷从案下摸出一个小布袋扔给他:“赵虎哥,你的差事在这儿。”
赵虎接住,打开一看,里面是十几颗油纸包着的麦芽糖。
“这是?”
“去听竹苑,给四位传人每人分两颗,就说是我请的。”萧青瓷眨眨眼,“尤其给罗大哥多塞两颗,让他甜甜嘴,少砸点东西。”
赵虎乐了:“这差事俺喜欢!”揣着糖袋一溜烟跑了。
钱莺忍笑:“公主,你这是把赵虎当孩子哄呢。”
“赵虎哥性子直,哄着办事,比讲道理管用。”萧青瓷又取过一份文书,忽然想起什么,“对了,刘有福那边,审出什么新线索没?”
说到正事,钱莺神色一肃:“那老狐狸嘴硬得很,常规刑讯撬不开。不过昨夜我使了个法子——让厨子在他牢饭里加了半个月的苦瓜汁,一点油腥不给。今早他哭着求饶,倒是吐了点东西出来。”
“哦?”
“他说,白莲教在北境不止‘慈悲堂’一条线,还有一个更隐秘的‘红莲坛’,专司刺杀、破坏。坛主是个女子,代号‘红芍’,真实身份不详,但右肩胛骨处有一朵盛开的红莲刺青,且……刺青是用特殊药水纹的,月圆之夜会隐隐发光。”
萧青瓷笔尖一顿:“月圆发光?这倒是个辨认的特征。还有呢?”
“红莲坛最近接到一道密令:七月十五前,不惜一切代价,破坏北境粮仓、军械库、以及……王府水井。”
“水井?”萧青瓷眉头微蹙,“王府水井有十二口,遍布各院,他们如何破坏?”
“刘有福也不清楚具体手段,只说‘红芍’擅长用毒,曾用一滴‘七日断肠散’,毒毙过一整池鱼。”
萧青瓷沉吟片刻,对孙鹰道:“孙鹰哥,烦请你带人彻查王府所有水井,尤其注意井壁、井沿有无异物。另外,从今日起,所有饮水、食材入府前,需经三道查验。”
“是。”孙鹰领命而去。
钱莺又道:“还有一事,今早驿站送来京城急报,是三皇子亲笔。”
她呈上一封火漆密信。
萧青瓷拆开,快速浏览。信上字迹刚劲,是三皇子赵琰亲笔:
“青瓷吾妹:京中局势诡谲。户部侍郎张文远昨日在朝堂突然发难,弹劾兵部尚书李崇山‘贪墨军饷、私通北狄’,证据竟颇为翔实。太后暂压此事,但张文远背后似有高人指点,步步紧逼。另,宫中近日有数名宫女离奇暴毙,皆七窍流血,仵作验尸称‘心脉俱碎,似为邪功所伤’。愚兄疑是血神教已渗透内廷。望妹速来,迟则生变。”
信末附了一行小字:“王叔处已去信说明,妹可放心北上。”
萧青瓷将信纸在烛火上点燃,看着它化为灰烬。
“钱莺姐,我们原定行程是几日抵京?”
“若按正常脚程,需十日。若快马加鞭,七日可到。”
“改为五日。”萧青瓷道,“你即刻去准备,我们明日寅时出发。轻车简从,只带二十亲卫,四位传人随行。其余人马按原计划后续跟上,以作疑兵。”
“这么急?”
“京城的水,已经开始沸腾了。”萧青瓷看向窗外,“我们再不去,有人要掀锅了。”
午后,萧青瓷移驾“明镜堂”,今日有三桩积案要审。
这是萧破军临行前交代的:“瓷儿,监国不只是批文书,更要断是非。北境司法,关乎民心。你每日审三案,不拘大小,但要公正。若遇难决之事,可问顾清源,或飞鸽传书与为父。”
明镜堂外,已围了不少百姓。听说今日是镇国公主亲审,大家都想看看这个九岁半的女娃娃,如何断案。
第一桩是民间纠纷。
原告是个卖豆腐的老汉,被告是个杀猪的屠户。两人住在同一条巷子,因一堵墙的归属争执三年,先后告过里正、县衙、府衙,皆因证据不足,各打五十大板了事。
萧青瓷听完双方陈述,问:“你们都说墙是自己祖上所建,可有什么凭证?”
老汉道:“公主明鉴!小民祖父那辈就在这儿做豆腐,这墙是当年豆腐坊的后墙,墙根还有当年垒灶的痕迹!”
屠户嚷道:“放屁!那墙分明是俺家肉铺的东山墙,墙上还有俺爹当年挂肉钩打的铁楔子!”
两人吵得面红耳赤。
萧青瓷走下堂,来到那堵争议的墙前。墙不高,只有一人半,青砖斑驳,爬满藤蔓。
她仔细观察片刻,忽然问:“这墙有多厚?”
老汉和屠户皆是一愣。
萧青瓷命人取来尺子,亲自量了:墙厚二尺一寸。
“寻常民居的山墙,厚不过一尺八寸。这墙却有二尺一寸,为何?”她看向两人,“因为这不是一堵墙,而是两堵墙贴在一起了。”
她命工匠当场拆墙。
砖石剥落,果然露出真相——里面是两堵独立的墙,一堵青砖,一堵红砖,因年久失修,砖缝泥土黏连,从外面看宛如一体。
青砖墙根确有灶痕,红砖墙上确有铁楔。
老汉和屠户都傻了眼。
萧青瓷道:“既如此,本宫判决:以中线为界,青砖墙归豆腐坊,红砖墙归肉铺。双方各修各墙,不得越界。三年诉讼,劳民伤财,双方各罚十两银子,充作修巷道路面之用。可服?”
老汉和屠户对视一眼,齐齐跪下:“服!服!公主英明!”
围观百姓一片赞叹。
第二桩是刑案。
一个书生状告邻居寡妇偷窃他家传玉佩。书生言之凿凿,寡妇哭得梨花带雨,坚称冤枉。
萧青瓷问书生:“玉佩何时丢失?何时发现?”
书生答:“三日前午时,学生将玉佩放在书案上,出门访友。申时归来,玉佩便不见了。期间唯有隔壁王寡妇来过,借口借针线,在学生房中停留片刻。”
“玉佩什么模样?”
“羊脂白玉,雕蟠龙纹,背面刻有学生祖父名讳‘文渊’二字。”
萧青瓷又问寡妇:“你借针线作甚?”
寡妇泣道:“民妇在缝补衣裳,针断了,故而相借。只在书生房中取了针线便走,未曾见什么玉佩。”
萧青瓷沉吟片刻,忽然问书生:“你说玉佩放在书案上,书案在何处?朝哪个方向?”
“在窗下,朝南。”
“那日天气如何?”
“晴空万里,阳光甚好。”
萧青瓷点点头,命人取来一盆清水,放在堂中央。又命书生按当日情形,将一方手帕假作玉佩,放在窗下小几上。
阳光透过窗棂,照在手帕上。
众人屏息看着。
约莫一盏茶功夫,清水盆底,竟隐约出现了一个模糊的光斑!
萧青瓷解释道:“羊脂白玉质地通透,若在阳光下,会聚光成影。那日午时阳光最烈,玉佩放在窗下,光线透过玉佩,会在房中某个位置投下光斑。若真有玉佩,且真如书生所说放置,光斑落处,或许能发现线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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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命差役在光斑投射的位置——墙角一处地砖缝隙——仔细搜查。
果然,用细针探入,挑出了一枚小小的羊脂白玉玉佩!正是书生所描述的那枚!
书生脸色大变。
萧青瓷冷声道:“玉佩根本不是寡妇所偷,而是你自己不慎碰落,滚入地缝。你发现丢失后,疑心邻居,又拉不下脸承认自己疏忽,故而诬告。是也不是?”
书生扑通跪地,磕头如捣蒜:“学生糊涂!学生该死!”
案子了结,寡妇洗清冤屈,书生被判诬告反坐,罚银二十两赔给寡妇,另服劳役三个月。
第三桩案,却让萧青瓷犯了难。
这是一桩军户纠纷。
老军户陈大牛年过六旬,膝下无子,只有一女,已嫁往邻县。按照北境军制,军户若无男丁继役,需缴纳“免役银”五十两,或由同族子弟顶替。陈大牛交不出银子,同族又无人愿替,县衙便要收回他家十亩军田,令他搬离。
陈大牛在堂上老泪纵横:“公主!小老儿十六岁从军,跟随老王爷打过北狄,腿上中过三箭,腰上挨过一刀!如今老了,种不动田了,就因没儿子,连个安身之所都没了么?”
萧青瓷翻阅律令,确实有此规定。她看向堂下几位幕僚,皆摇头表示“法不可违”。
可看着老人佝偻的背影,她心里堵得慌。
“此案……暂押后议。”她最终道,“陈老伯先回家去,三日内,本宫给你答复。”
老人颤巍巍磕头离去。
退堂后,萧青瓷独自坐在明镜堂后室,对着那卷《北境军户律》发呆。
钱莺端来茶点,轻声道:“公主,军制是北境根基,动不得。何况这律令是老王爷当年亲定,为的是防止军户绝嗣,田产荒废。”
“我知道。”萧青瓷托着腮,“可陈老伯为国流血,老了却要流离失所,这不公平。”
“世间哪有绝对公平……”
“父王说过,若见不公而不改,便是为政者之过。”萧青瓷忽然坐直身子,“钱莺姐,你去查查,北境类似陈老伯这样的军户还有多少?另外,去问问李豹哥,军田收回后,一般都是如何处置?”
钱莺领命而去。
傍晚时分,数据报了上来。
北境军户中,类似“无男丁继役”的案例,累计有三百七十一户。其中六成交了免役银,三成由族亲顶替,还有一成——约四十户——正面临收田。
而收回的军田,七成重新分配给新立军户,三成由官府出租,租金充作军饷。
萧青瓷看着这些数字,手指在案上轻敲。
忽然,她眼睛一亮:“有了!”
她提笔写下一道新令:
“北境军户若无男丁继役,可选如下途径:一,缴纳免役银;二,族亲顶替;三,若以上皆不能,可由其女或女婿‘挂名继役’——不必实际从军,但需每年缴纳‘挂名银’十两,仅为保留军户身份及田产之用。挂名期限至该户有孙辈男丁成年为止。”
写罢,她解释道:“女儿虽嫁,血脉仍存。让女婿挂名,既保全老军户颜面,又让田产不荒。十两银子不多,寻常农户省吃俭用,也拿得出。如此,既能维系军制,又不至让老兵寒心。”
她将新令交给钱莺:“明日召集法曹、户曹、兵曹三司合议,若无不妥,便以‘监国公主令’形式试行。先从陈老伯这户开始。”
钱莺接过,眼中满是钦佩:“公主此法,既合情理,又不坏规矩。真是……妙极。”
萧青瓷却无喜色,只轻声道:“这世间难题,大多不是无解,只是缺了那份‘多想一步’的心思。”
窗外,暮色四合。
一日监国,就此落幕。
夜深,萧青瓷沐浴后,披着湿发坐在窗前。
她手中握着一枚小小的桃木梳——这是母亲沈清漪留下的唯一物件。梳齿已磨得光滑,背面上刻着一行小字:“愿吾女青瓷,一生顺遂。”
“娘……”她低声呢喃,“瓷儿今天断案了,帮了很多人。可心里还是怕……怕做不好,怕辜负父王,怕救不了您。”
窗外忽然传来窸窣声。
萧青瓷警觉抬头:“谁?”
窗子被轻轻推开,露出赵虎那张憨厚的脸。他手里捧着一个油纸包,嘿嘿笑道:“瓷丫头,饿了吧?俺去厨房顺了两个肉包子,还热乎着呢!”
萧青瓷哭笑不得:“赵虎哥,你怎么爬窗?”
“正门有孙鹰那冰块脸守着,俺嫌麻烦。”赵虎翻进来,把油纸包放在桌上,“快吃,俺看你今儿一天都没怎么吃东西。”
包子的香气飘散开来。
萧青瓷确实饿了,拿起一个咬了一口。肉馅饱满,汤汁鲜美。
赵虎蹲在对面,看着她吃,忽然道:“瓷丫头,你今天审案,俺偷偷去看了。”
“嗯?”
“那个陈老伯的事儿,你处理得真好。”赵虎挠挠头,“俺是个粗人,不懂那些弯弯绕绕。但俺知道,当年俺爹战死沙场,就是王爷照顾俺们一家,才没饿死。王爷常说,当兵的流血,不能让家里人流泪。你今天……有点像王爷。”
萧青瓷鼻子一酸。
“赵虎哥,”她轻声问,“你说,我能当好这个家吗?”
“能!”赵虎拍着胸脯,“俺虽然笨,但俺看得出来,瓷丫头你心里有光。有光的人,走到哪儿都能照亮路。你就放心往前走,俺们四个,还有王爷,都在后头给你撑着呢!谁敢欺负你,俺第一个捶死他!”
他说得认真,拳头攥得咯咯响。
萧青瓷破涕为笑,把另一个包子塞给他:“一起吃。”
两人就着月光,分食两个肉包子。
窗外,孙鹰抱剑靠在廊柱上,听着屋里对话,冷峻的脸上,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
更远处,听竹苑的灯火还亮着。
海长空与陆清尘正在推演阵法,罗刚在院子里举石锁,慧明师太在佛前诵经。
而千里之外,火焰山方向的夜空,隐隐泛着赤红的光。
七月十五,正一步步逼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