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修改供状(1 / 1)

胡俊伸手要过书吏手中七珠的供词,那叠墨迹未干的几页纸。他看也未看,随意一卷便背在身后,转身就往外走。

张彪三人被这突如其来的动作弄得一愣,直到胡俊的身影都快消失在拐角的昏暗里,才猛地回过神来,慌忙拔腿跟上。

“大人!大人!”张彪几步追上来,声音压低了,带着急迫,“那供状上七珠还没签字画押呢!这这转头她要是翻脸不认,咱们不是白忙活一场吗?”

胡俊脚下没有丝毫停顿,仿佛根本没听见身后的话。张彪浓眉紧锁,还要再开口,跟在后面的牢头却猛地扯了一下他的衣袖。老牢头浑浊的眼珠朝胡俊的背影飞快地一瞥,又迅速垂下,那眼神里的意味再明白不过:噤声!别问!

胡俊并没有走向通往地面的台阶。他在监区出口处脚步一折,径直拐进了旁边狱卒当值的班房。

几个正围着小桌闲聊的狱卒突然见到县太爷带着几个头面人物进来,惊得慌忙起身行礼,桌椅板凳碰得一阵乱响。

“都出去。”胡俊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到外面守着,没我吩咐,任何人不得靠近。”

狱卒们连声应着,低着头鱼贯而出,带上了房门。狭小的班房顿时安静下来,只余下桌上油灯昏黄的光晕在几张脸上跳跃。

胡俊走到那张油渍麻花的四方桌前坐下,将一直背在身后的供状摊开在桌面上。油灯的光勉强照亮了纸页上密密麻麻的字迹。他伸手向书吏:“笔。”

书吏赶紧从卷宗匣子里取出毛笔,恭敬递上,又忙着磨墨。

张彪、牢头和书吏三人屏息凝神地站在一旁,看着胡俊提笔蘸墨,目光落在七珠那份供词上。笔尖悬停片刻,随即落下。胡俊开始在那供词上划动,不时在行间或页边空白处添上几笔批注。

张彪的浓眉拧成了疙瘩,眼神里充满了错愕和不解,忍不住看向牢头。牢头那张老脸在灯影下显得有些阴沉,眉头也紧锁着,似乎同样疑惑。书吏更是茫然,捧着墨盒的手都有些僵了。三人目光在空中无声地交汇,尽是惊疑——大人这是在做什么?为何要改供词?那尼姑明明已亲口招认了!

时间在笔尖的移动中缓慢流逝。终于,胡俊搁下笔,吹了吹纸上未干的墨迹,将那份被多处涂改、添注的供状递向书吏:“按这个,重写两份。”

书吏下意识地双手接过,目光扫向那些被划掉的墨团和旁边新添的小字。他的眉头越皱越紧,脸上写满了困惑和难以置信,终于忍不住抬头看向胡俊,声音带着迟疑的颤抖:“大人,这这样改合适吗?”

“嗯?”张彪和牢头同时凑近一步,目光急切地投向书吏手中的纸页。

张彪的眼神随着字句的移动,先是吃惊地瞪圆,然后是愤慨,黝黑的脸膛涨得通红。他猛地抬头,看向胡俊,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发粗:“大人!李翰林做的那些龌龊事那些敲诈勒索、强逼人做外室的丑行您怎么都给抹去了?这这对那九黄七珠公平吗?对对死去的李翰林夫人公平吗?”他胸膛起伏着,显然难以接受。书吏虽然没敢出声附和,但眼神里也流露出赞同之意。

牢头脸上的困惑之色却在渐渐消退。他浑浊的眼珠转动着,目光在那份被修改的供状和胡俊平静无波的脸孔之间来回逡巡。眉头时而紧锁,时而舒展,似乎在急速地思考着什么。过了片刻,他紧锁的眉头彻底松开,脸上恢复了那种惯常的、带着几分油滑的漠然,垂下手,安静地退后半步站定。

胡俊拿起桌上的茶壶给自己倒了一杯茶,喝了一口。他放下碗,看着眼前兀自愤愤不平的张彪和一脸茫然的书吏,嘴角牵起一丝极淡的苦笑:“怎么?不明白?觉得本官不公?”

“大人!”张彪梗着脖子,“那李翰林就是披着人皮的禽兽!他死有余辜!凭什么”

“凭什么不能把他的丑事大白于天下?”胡俊打断他,声音不高,带着穿透力,“张彪,你是本县捕头,管的是刑名缉捕,不是街坊里长评理断是非!你告诉我,把这李翰林表面道貌岸然,背地里贪婪好色、强索人妻、敲诈勒索的丑事都抖落得人尽皆知,就是你要的‘公平’?”

胡俊看着张彪脸上那愤愤不平的表情:“那样做,除了让市井小民多几口唾沫星子,多几场茶余饭后的谈资,让李家遗族羞愤欲死,让李登举那秀才彻底断了前程,还能得到什么?是能让九黄七珠罪减一等?还是能让李翰林从棺材里爬出来受审?”

张彪被问得一窒,脸憋得更红,嘴唇翕动着却反驳不出。

胡俊叹了口气:“你呀,光长一身疙瘩肉,不长脑子手。”手指点了点旁边垂手默立的牢头,语气带着无奈:“。让他给你说说,本官为何要改这份供词。”

牢头闻言,脸上露出一丝苦笑,朝着张彪拱了拱手:“张捕头,大人息怒。小老儿在牢里混了大半辈子,经手的案子、见过的腌臜事也算不少。斗胆揣测大人的心思”他清了清嗓子,声音压低了些,“大人改这供词,实则是为了咱们大伙儿着想,尤其是为了大人您自己,也为了您张捕头、周班头,还有我们这些跑腿办事的,能安安稳稳地把这烫手的功劳拿到手,别惹出塌天大祸来。”

他顿了顿,见张彪和书吏都凝神听着,才继续道:“您想啊,若按那尼姑原先的供词呈上去,上面写着李翰林如何撞破奸情、如何认出她身份、如何威逼利诱要霸占庙产、还要强纳她为外室这些事,桩桩件件都足以让李家身败名裂,让李翰林那‘方正清流’的名声烂进泥地里!可问题是——证据呢?”

牢头的目光扫过两人:“除了那尼姑一张嘴,还有谁?李翰林死了!死无对证!他那些族亲、他那个一心考功名的儿子李登举,会认这账吗?他们会眼睁睁看着自家顶梁柱、亲爹的清名被一个‘淫尼’的供词毁得干干净净?绝无可能!”

他声音更沉:“他们必定会拼死反扑!会告!告到府衙,告到州府,甚至告上巡抚衙门!他们会说咱们是屈打成招,是栽赃陷害,是为了掩盖破案无能而污蔑已死的苦主!到那时,咱们手里这份沾着血泪的‘真相’,非但不是功劳,反而是催命符!李家人咬死了翻案,上面为了平息清流非议,为了安抚士林体面,会怎么做?总得有人背这口黑锅吧?是大人?还是您张捕头?或是经手案子的我们这些小虾米?轻则丢官罢职,重则哼哼,弄不好就有人得进我这大牢里,尝尝小老儿那些‘不入流’的手段了!”

牢头说完,转向胡俊,脸上挤出谦卑的笑容:“大人,小老儿这点浅见,不知可说到点子上?”

胡俊微微颔首,脸上露出一丝赞许:“不错,正是此理。看得明白。”

张彪此刻已是目瞪口呆,僵在原地。他张着嘴,“那这那”地嗫嚅了半天,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方才那股替天行道的热血瞬间凉透。他从未想过,一份供词背后,竟牵扯着如此复杂凶险的官场倾轧和人情世故!书吏更是脸色煞白,捧着墨盒的手都微微发起抖来,显然被牢头描绘的前景吓得不轻。

胡俊站起身,走到张彪面前,伸手重重拍了拍他那肌肉虬结的肩膀,语气带着疲惫和无奈:“张彪,这世道,有些‘公平’,不是咱们这种小人物能讨要的。想爆出这种丑闻,扳倒一个‘清流名士’的牌坊,别说你家大人我只是个七品县令,就算府台大人,也未必兜得住!你以为那些高高在上的官老爷们真在乎一个尼姑为何杀人?在他们看来,李翰林要个烟花出身,当过别人侍妾,且还在酒宴上服侍过自己的女子做外室,顶多算一桩风流韵事,无伤大雅。最多再加上个李翰林长情,这也不过是增添谈资的风雅之举罢了。”

胡俊收回手,语气转为严肃,目光扫过面前三人:“今天这班房里的话,一个字都不许漏出去!管好自己的嘴,别给自己、也别给本官惹麻烦!”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警告。

“是,大人!”牢头第一个躬身应诺,答得干脆利落。

张彪和书吏也如梦初醒,连忙跟着躬身:“卑职(小人)明白!”

“书吏,”胡俊转向捧着墨盒、脸色依旧发白的书吏,“按我改过的这份,重写两份供状。字迹要工整清晰,一丝不苟。”

书吏这才彻底从巨大的震惊和恐惧中挣脱出来,连忙应声:“是!是!大人!”他手忙脚乱地将墨盒放在桌上,又慌慌张张地打开卷宗匣子,取出两张崭新的空白状纸铺好。拿起笔时,指尖还在微微颤抖。他深吸了几口气,努力定了定神,这才对照着胡俊修改过的那份供状,一笔一画,无比郑重地开始誊抄。

胡俊不再看他们,踱到班房那扇糊着厚厚桑皮纸的小窗前。窗外是地牢高墙投下的阴影,隔绝了天光。

胡俊背对着众人,微微仰头:“写完一份拿给九黄,一份拿给七珠,让他们签字画押。”沉吟了一会,“七珠那份本官亲自拿去。”

张彪和牢头二人忙躬身应“是”。

章节报错(免登录)
最新小说: 破产后,我绑定了情绪价值系统 诡雾罗盘:我成了渡厄者 顶流夜夜哄,禁欲医生失控宠 穿越水浒之宋江传 从无形帝国跑路到海贼王 斗罗:我最强魂兽,被天幕曝光? 遮天之我能制造九大仙金 明末:从海寇开始反攻 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 全职法师:什么妖树?明明是圣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