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逸望着眼前几位村民眼中流露的困惑,忽然记起了那个叼着烟袋的老村长。
是了,他确实见过一面。
那还是很久以前的事了,准确地说是前世的记忆了。
那时候他还小,老村长带着林家屯的一行人去了京城,老爷子亲自接待过他们。
那时的林逸,不过十几岁。
如今两世为人,隔了不知多少春秋,难怪刚一照面就觉得这位老人眼熟!
“啪!”
林逸利落地从拖拉机跳下,鞋底踩在泥地上发出清脆声响。
“老村长!”
他迎上前去,脸上扬起笑意。
“小伙子,你认得我?”
老村长眯起眼,满脸狐疑。
这孩子他真没见过啊!
“你看,我就说他们是咱们村的吧!”
王德财乐呵呵插嘴,“不然谁会让他捎人回来,还带这么多东西?”
站在老村长身后的几个村民,也纷纷打量林逸,眼神满是好奇。
看这穿着……
布料一看就不是本地货,城里都没几个人,穿得起这样的衣裳。
皮肤白净,眉目清朗,完全不像干农活出身的模样。
这种人,在林家屯几百年都没出过一个!
“哈哈!”
林逸笑着开口,“我在京城爷爷家的四合院里见过您,算起来快有十年了吧。”
“京……城?”
“爷爷?”
老村长先是一愣,紧接着猛然睁大眼睛,盯着林逸看了又看,忽然激动地叫道:“难不成……你是老首长家的?”
“正是。”
林逸点头。
“哎哟喂!”
老村长大惊失色,“你是老首长的孙子?!”
“怪不得看着眼熟,眉宇间和老首长简直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周围人顿时哗然。
“啥?他就是老首长家的少爷?”
“从京城来的?”
“莫非前几天村长让咱们轮流在村口守候,等的就是他?”
“难怪气质不一般!咱们县城干部站一块儿也没这气度!”
众人望向林逸的目光全都变了,多了敬畏,也多了期盼。
林逸微笑着解释,“老爷子年纪大了,不方便回乡,就让我代他回来看看,能帮衬些什么。”
“哎呀!”
老村长热泪几乎要涌出来,紧紧攥住林逸的手不放,“老首长心里还念着咱们呐!这份情……我们怎么受得起啊!”
他那双粗糙的手裂着口子,满是劳作留下的痕迹。
可林逸没有半点闪避,反倒更用力地回握住他。
“走吧老村长,进村再说。”
林逸语气温和,“我头一回回老家,也没什么拿得出手的礼物。”
“就买了一整扇猪肉、几筐白菜、几捆粉条,还有几麻袋精面粉。”
“今晚请全村人吃顿猪肉炖粉条,算是给乡亲们见面礼。”
“哎哟,使不得使不得!”
老村长连连摆手,嘴上推辞着,脸上却早已笑开了花。
并且,在王德财面前得意地扬了扬下巴。
瞧见没?
老首长的孙子回来了!
不但长得体面,心肠还是那么热!
一整扇肉都买了下来,连白面都是顶好的!
还要请全村吃饭!
这份荣光,整个林家屯几十年都没沾过!
林逸看他那副欢喜模样,忍不住轻笑。
这个年代,想让百姓开心最简单,一顿管饱的肉饭足矣。
而猪肉炖粉条,不只是东北人的心头好。
放在全国,也是难得的硬菜。
一锅炖下去,肥瘦相间的肉块配上滑韧粉条与清甜白菜,香气能飘半条村。
这一扇肉加上那么多主食,别说一村子人,再来两个队都能吃得肚圆。
白面馒头配大块肉,配上一碗热腾腾的汤,这日子过得比画报里的神仙还滋润。
就算县里的暴发户,也不见得天天这么吃!
老村长默默心想:
虽说咱们村因当年老首长的关系,比别处强些。
可多数人家住的还是土坯房,瓦都不齐全。
平日饭桌上见不到油星,只有过年杀猪时才能分到二两肥膘,还得省着吃一个月。
肉?
那是梦里的味道啊……
“你们愣着干什么!”
老村长忽然转过身,声音洪亮如钟,“林少爷特意买了这么多肉回来请大家吃饭!还不赶紧把东西搬下来准备灶台!”
他身后那群年轻小伙一听吃肉二字,口水差点淌出来,立马蜂拥而上,抢着往车厢里搬货。
“走咯!回家喽!”
老村长豪气一挥手,像带领千军万马般走在前头。
林逸看着他的背影,不禁莞尔。
这股子精气神,真是属于这片土地独有的生命力。
这些农民,终日与泥土为伴,肩扛锄头背朝天,手上结茧、脚底生疮,却从未对生活失去希望。
他们盼着丰收,盼着好年景。
哪怕日子苦,眼里依旧有光。
林逸带着贺伟强,随老村长一路进了村中央的村委会。
院子不大,三间青瓦房静静伫立。
墙皮斑驳处,还能依稀看见人民公社四个褪色红字。
如今改了名,成了村里议事办公的地方。
进屋后,老村长指挥人将肉菜面粉一一安置妥当,转身对林逸略带歉意道:“林少爷,您稍坐会儿,我去安排一下那……那肉的事。”
他指了指门外,正被抬下来的猪肉。
“您忙您的,不必拘礼。”
林逸说着,在一条老旧木凳上坐下。
那凳子磨得发亮,坐上去吱呀作响。
林逸却神色自若,仿佛坐着的是高堂大椅。
老村长眼角余光瞥见这一幕,心头一颤。
不愧是老首长家出来的孩子!
从大城市来,竟能坦然坐在这破旧村屋里,没有半分嫌弃。
他立即转身冲外面喊,“狗娃!快去通知七八户人家过来帮忙切菜洗肉,再把村里那两口大铁锅支起来!”
“今晚全村老少,就在老公社院子聚餐!”
“吃肉!管够!”
“林源,你去挨家挨户借些桌椅板凳来,大家得坐着吃饭,别蹲地上凑合。”
老村长眯着眼,又补了一句。
“好嘞!”
一听有肉吃、能喝酒,几个林家屯的年轻人立马来了精神。
一个个蹦起来就往村口跑,招呼人去了。
这年头,乡下哪家有个大事小情,全村人自发动手是常事。
老少爷们扛活,婶子大娘掌勺,热热闹闹一齐上阵。
要是风声传开了,隔壁村来个百八十号人也不稀奇。
这一忙活起来,那场面可就热闹了。
脚步声噼里啪啦,人影晃得满村都是!
林逸看在眼里,心头一阵温热。
乡里人的淳厚,一点不掺假。
“林少,让你们久等了!”
老村长捏着烟袋锅子,一边走近一边有些不好意思地挠头。
林逸笑道:“没事,老村长您要得空,带我在村里转转吧,我想看看爷爷当年住过的地方。”
“那当然行!”
老村长一拍大腿就答应了。
临走前,还特意喊了两个后生守住灶台,“看好那猪肉和白面,别让谁家溜达的猪窜进来拱了去,今晚咱可是指望着它下酒呢!”
真要是出了岔子,肉没了,酒也没了劲儿,那可就亏大发了。
要知道,这种大碗喝酒、大块吃肉的日子,就算村里办喜事,也不见得有这排场!
老村长这辈子,也就赶上那么几回。
其中一次还是当年跟老首长去京里,人家特地点了酒席招待。
那滋味儿,他咂摸了半辈子都忘不掉。
林逸跟着老村长,身后还跟着贺伟强几个人,在村里慢慢踱步。
路上碰见不少村民,林逸一眼扫过去,心里咯噔一下。
衣服全打着补丁,洗得发白,连原本的颜色都快看不清了。
可就这么破旧,人们还是整整齐齐穿着,没人嫌寒碜。
真穷啊!
林逸眼底发酸。
这时候的老百姓,真是苦到了骨子里,连一件像样的衣裳都难寻。
可就是这群人,几十年后硬生生把山河改了模样。
这份坚韧,这份执拗……
林逸心头滚烫。
他敬佩这个民族,打心底里觉得这片土地上的人民,是最了不起的一群人。
“这位就是老首长的孙子哎!”
老村长见人就提,声音压不住地骄傲。
“啥?老首长的亲孙?”
“天爷,真是他老人家的后人回来啦!”
“哎哟喂,快瞅瞅,那就是京城来的贵人!”
消息像风一样刮遍村子,男女老少都围了过来。
里三层外三层,抻着脖子看林逸,眼神亮得像星子。
这年月,别说九十年代。
就算是现在,城里人下乡,那也得惹来一片侧目。
哪个村来了个穿皮鞋戴手表的,都能当新鲜事传上半月。
更何况,是老首长的嫡亲孙子?
“老村长……”
林逸笑着摇头,望着密密麻麻的人头,无奈地看向老村长。
“嘿嘿……”
老村长也讪笑两声,没料到自己一句话,竟惹出这么大动静。
“散了吧散了吧!都去公社院子那边集合!今晚上林少请客……猪肉炖粉条管够!”
“整整一口肥猪宰了,还有散装烧刀子,谁来谁有份!”
这话一出,人群嗡地炸了锅。
“真的?吃肉?!”
“还管酒?!”
“赶紧的!拿锅的拿锅,端盆的端盆,别耽误事儿!”
说话间,他们口水都快流下来了。
林逸看着这场面,忍不住乐了。
这时候一碗油汪汪的猪肉炖粉条,顶得上人间至味。
再配二两烈酒下肚,简直就是享受。
“走,我带你去看看老屋。”
老村长咂了口旱烟,悠悠地说道。
林逸点头跟上。
这一路的房子大多低矮破旧,不少墙是黄土夯的。
风吹日晒,裂着道道纹路。
红砖青瓦房在这儿是稀罕物,几乎看不见。
路上尘土飞扬,牛粪马粪到处都是,脚踩下去软塌塌的,气味混杂。
走了几分钟,拐进一条窄巷,眼前突然出现一座修缮整齐的屋子。
和周围比,它像个另类。
“这间……是我们村最好的房子。”
老村长解释道,“县里拨钱翻修的,说这是文物,得好好留着。”
“毕竟,是从这儿走出去了一位了不起的人物。”
林逸默默点头。
整个村,也就出了这么一位。
那个年代爬过枪林弹雨的老人,谁提起都得低头敬一声前辈。
他走进院中,四下环顾,阳光斜照在墙上,仿佛还能听见往昔的脚步声。
物是人非,最是伤怀。
“呼——”
他轻轻吐出一口气,“老村长,这已经是咱们村最好的屋子了吧?”
老村长笑了笑,有点勉强。
“唉……”
林逸看着眼前的一切,低声叹道,“看来,还是太穷了。”
“不算太穷!不算!”
老村长赶紧摆手,“咱林家屯不一样,沾了老首长的光,县里一直关照。”
“十里八村数咱们过得算体面的,不说富裕,起码……饿不着。”
“老村长。”
林逸直视着他,语气认真,“比起别的村子,咱们是强些。”
“可真正的富,是什么样?”
“是家家顿顿有肉吃,人人住进青砖瓦房,村里有学堂。”
“老人每月有钱领,病了有人管,娃儿有书念。”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道:“那才叫真的过上了好日子。”
老村长猛地瞪大眼,嘴巴张得合不拢,烟斗差点掉地上。
“你说……这些都能实现?”
“要是真成了那样……咱们村……岂不是全省第一村?”
“不!全国第一村都不夸张啊!”
他喃喃着,像是听了个梦话。
可心里头,却悄悄燃起了一簇火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