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逸微微颔首,抬步上前。
周铁柱一把拍了儿子后脑勺,吼道:“没眼色的东西?赶紧滚开,给林爷让座!”
“别别别!”
林逸摆手,示意那中年人坐着别动,自己则径直挨着江鸿承坐下,“哪儿都一样,坐哪不是坐。”
“还不快谢过林爷!”
周铁柱又瞪了儿子一眼。
“林爷,我……”
中年人慌忙起身想赔罪。
“一家人,客气啥?”
林逸摇头,顺手接过唐雪芸递来的碗筷,直接开动。
他方才进门时,就瞧见周铁柱猛地站起来,儿子也跟着起身,只是慢了半拍。
这些细节,他都记在心里。
“哟!这羊肉切得真有水准!”
林逸低头瞧着盘中肉片,纹理分明。
这肉绝了!
“是洛明切的。”
周铁柱咧嘴一笑,满是得意。
“啥?!”
林逸一怔。
没想到竟是洛明切的。
放后世,这刀功能进米其林后厨当主切了!
这年头没有保鲜膜,没切肉机,全凭手上功夫。
能切出这等匀称透亮的薄片,属实难得。
“这孩子悟性高,不光刀工扎实,现在能掌灶了,几道菜端出来,十成味儿里能有九成,够上桌了。”
周铁柱笑得眼角褶子都堆起来了。
林逸瞥他一眼,心里有数。
这老头脾气暴得能掀桌子,能夸人必是真才实学。
“他人呢?”
林逸问道。
“一大清早让他来帮忙,现在回去了,陪一家人守岁呢。”
周铁柱语气轻快。
林逸点点头。
这孩子性子硬。
但有担待,念家,懂孝道。
他在御膳坊拿的工钱不菲,今年这户人家,准能过个热热闹闹的肥年。
能让跟着他的人,日子越过越亮堂。
林逸心里头,比吃了肉还舒坦。
“伟强!”
林逸见贺伟强往屋后走,便喊了一声,“别躲了,过来,大伙儿一起涮火锅!”
“三哥……”
贺伟强喉结滚动,眼巴巴望着锅。
今早被七大姑八大姨缠着问东问西,连口水都没喝上,饿得前胸贴后背。
他也晓得林逸的性子,这种时候真不是客套,忙不迭小跑过来。
“小芸,再拿副碗筷!”
林逸吩咐道。
唐雪芸应声递来,贺伟强连连道谢。
“都动筷吧!”
林逸扫了一圈,见众人拘着不敢下箸,便自己先夹起一片肉,往铜锅里轻轻一涮。
不过眨眼功夫,肉片卷边泛白,最嫩最香的时辰到了。
蘸一蘸酱汁,浓郁香气瞬间炸开,直往鼻腔里钻。
“真香!”
这肉肥瘦相宜,不柴不腻,油脂裹着酱香在舌尖化开。
一口下去,就是老京城那口子味儿。
几十年之后,怕是花大价钱都吃不着,这般地道的滋味了。
见林逸动了筷,大家才敢跟着下手。
一顿猛吃,六个人竟干掉了二十四盘羊肉,人均四盘,毫不含糊。
不是后世那种铺满生菜、只堆几片薄如纸的伪羊肉,这盘盘都是实打实的肉,厚实得压手。
林逸撑得靠在椅背上,连呼过瘾。
这围炉共食的热闹劲儿,比肉还让人上头。
吃罢,连晚饭都省了。
他起身踱到院外胡同里消食,瞧着远处孩子们蹦跳着放鞭炮,烟火映得他眼角微微弯起。
这日子,真美。
虽无琳琅满目的物件,可人人脸上都挂着真心的笑。
没那么多算计,没那么多焦虑。
他喜欢这时代。
这烟火人情,是刻进骨子里的印记。
这一辈人,永生不忘。
翌日,初二。
林逸让贺伟强站在院门口迎客,凡来送礼的一概收下,人劝回家。
不然这四合院,连门槛都要被踩塌了。
厅里哪塞得下那么多人?
可他也没一概回绝,只让贺伟强代传口信:
今晚,御膳坊候着。
毕竟这年头,谁家大年初二还窝家里吃剩饭?
早都提前订了酒楼。
御膳坊的位子,多得是。
午后,林逸睡醒踱进前厅,脚下一顿……
好家伙!
整个大厅,礼物堆得比人还高,一摞一摞,层层叠叠。
从墙角一直堆到房梁底下,几乎没地儿落脚。
“三哥!”
贺伟强拎着几大箱礼,身后还带着庄良平,俩人手忙脚乱地往边上挪。
“这……都是送来的?”
林逸嘴角一抽。
“嗯……”
贺伟强一脸麻木,“我这辈子没见过这么多人……送礼送成山的。”
他觉得,自己三观都碎成了渣,眼睛差点瞎。
看着发愣的贺伟强和庄良平,林逸开口道:“把这些东西,都搬进屋子里去!”
“等过了元宵节,该送人的送人。”
“要是酒类,统一存到西巷那处,有酒窖的院落里。”
“明白,三哥!”
贺伟强立刻应声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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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和庄良平又忙着来回搬运,这些礼品全是刘猛、陈林、何志文、徐阳一帮人送来的。
如今这些人,虽谈不上富可敌国。
但在京城圈子里,绝对是收入最顶那拨的。
尤其刘猛、陈林,还有何志文和徐阳,更是其中翘楚。
用后来的话讲,这都是高管阶层。
那时候公司本就不多,能坐上高管的更是凤毛麟角,薪资远超寻常工薪族。
更别提年终分红了。
一笔笔账下来,少则数万,多则十几万,钱在那会儿真能当金子使。
于是,礼品堆得跟小山似的。
“江老头!”
林逸走到后院,扬声一喊。
片刻,江鸿承从地下室里踱出来,架着副圆框眼镜,瞥了他一眼,“咋了?”
“今晚不在这儿吃,都去御膳坊。”
林逸淡淡道。
“等会儿。”
江鸿承应了声,转身又钻进屋。
不一会儿再出来时,手里多了件旧棉袄。
两人穿过后院。
前院里,唐雪芸、贺伟强和庄良平正站着。
“三哥!”
贺伟强快步迎上,“礼都清点完了,送礼的名单我都记好了。”
林逸笑了一下,“记这个干嘛?以后别记了。”
“哎,三哥!”
贺伟强点头,神色略紧。
林逸不让他记谁送了、谁没送。
这事要传出去,他的脸还往哪搁?
他林逸是那种贪图人情,斤斤计较的人吗?
他家里的钱多到连数都懒得数,若还把谁送礼、谁没送记成小本本,那不是逼人睡不着觉?
他没怪贺伟强,反而欣赏他这份细致。
可他不准,不代表这人不该做,那是他的本分。
“知道了,三哥。”
贺伟强点头。
“那……那我先回去守着酒了?”
庄良平低头,搓着手,有点局促。
“你回啥?那边有人看吗?”
林逸白了他一眼。
“有!有两人轮流看着呢!”
庄良平赶紧道。
“那还走个屁,一起吃晚饭去!你又不是外人,都是自家兄弟,走!”
林逸转身就走,话不说二遍。
“啊?!”
庄良平一怔,脸上瞬间炸开笑容,盯着林逸背影,眼底亮得跟星星似的。
这是被当成自己人了?!
天啊,这种被接纳的感觉,来得猝不及防,他差点热泪盈眶。
“还傻站着?发什么癔症?快走啊!”
贺伟强忍俊不禁,拍了拍庄良平肩膀。
“谢了,伟强哥!”
庄良平咧嘴直笑道。
四合院门一开,林逸坐进面包车,贺伟强驱车直奔御膳坊。
约莫半小时,车停在大前门街口。
门口车水马龙,自行车、摩托、小轿车横七竖八,人声喧腾。
冬夜里,远远就能瞧见院内暖光融融,香气直往鼻子里钻。
几人踏进门槛。
“三哥来了!”
刘猛第一个看见,立马喊出声。
其余人也纷纷抬头,顿时一片喧哗。
“三哥好!”
“三哥!”
“三哥来了!”
满堂十几桌人,齐刷刷站起来。
“行了行了,都坐下!”
林逸翻了个白眼。
这阵仗,跟港片里大佬开年会有啥区别?
他这批班底,除了几个从南方来的,文化水平普遍不高,但能怎么办?
用着顺手,也就将就了。
众人落座。
主桌旁,周铁柱迎上来,“林爷,菜都备齐了,能开席吗?”
林逸问道,“肉上全了没?”
“管够!排骨、羊肉、野味,全堆成山了,怕是吃不完!”
周铁柱拍着胸脯。
“开席!”
话音刚落,几个生面孔加上洛明、周铁柱的儿子,陆续端菜上桌。
生切羊肉、炖排骨、水灵灵的菠菜、青豆,甚至还有几碟时令野菜。
这年头,真算得上丰盛了。
席面一开,敬酒潮就来了。
一桌两桌,林逸还能扛,可三十几桌?
每桌来一人敬一杯,喝完得躺医院了。
都是六十度的茅台酒,几斤下去,铁打的也成泥。
林逸眉头一皱,突然举杯站起,“我敬大家一杯,一桌一杯!”
满堂一静,这下谁还敢灌?
三哥亲自敬酒,再硬上,就是不给面子。
林逸嘴角一勾。
尤其是那带头搞事的,李昭阳正缩在角落,抓耳挠腮一脸慌。
这家伙,如今也是头面人物了。
可在自己面前,还是那副贼兮兮的德行。
林逸扫了他一眼。
李昭阳立刻抬头望天,装作欣赏房梁雕花,一脸神游太虚。
林逸忍不住笑出了声。
这家伙虽然变了不少,可骨子里还爱调皮捣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