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逸对洛明的印象,也好了不少。
这小子虽小,却懂得顾家。
就冲着之前年三十给的十块钱,他没有偷偷藏私。
并全换成鞭炮分给街坊邻居,就知道这孩子底子不坏。
更别说,现在手里那热乎的煎饼果子,明明自己饿得前胸贴后背,还想着留给妹妹。
洛明咧嘴一笑,“我妹读书比我强,年年班里第一。”
“我不念书了,好歹得供她念完。”
林逸一听,心里大概有数了。
这小子不是讨厌读书,是怕家里老人为他熬干了身子。
这年头,九年义务还没落地。
谁家娃上学,不是全家人勒紧裤腰带供?
更别提这孩子,爹娘没了,只剩爷爷奶奶拉扯他。
难怪他死活不肯回校,不是叛逆,是懂事得让人心酸。
心智比同龄人深,藏得住苦,也扛得住压。
“吃吧,我让人再给你买仨个。”
林逸抬手拍了拍他后脑勺,催促他快点吃完。
“谢、谢谢林逸哥!”
洛明眉开眼笑。
话音未落,他便已狼吞虎咽起来。
“咔、咔……!”
那吃相,分明是饿狠了。
怕是昨儿夜里,奶奶一怒之下,没给他吃饭。
想饿他几天,逼他回学校去。
可老头老太太不是狠心,是真盼着他能读出个名堂,才硬着心肠下得去手。
而这孩子,挨了打、饿了肚子,却是一声不吭。
连眼泪都不掉,倔得像块石头。
“伟强!”
林逸朝院中练飞刀的贺伟强,喊了一声。
“三哥!”
贺伟强应声而出,手里还沾着点刀柄的木屑。
“去,买几份煎饼果子回来。”
“得令!”
贺伟强接了钱,转身便朝胡同口溜去。
这会儿天刚刚亮,街巷边的小摊,已陆陆续续支起来。
“林逸哥……”
洛明目送贺伟强远去,眼里满是向往,“伟强哥是跟着你混的吧?你的贴身保镖?”
“保镖?”
林逸翻了个白眼,“你在说什么?”
“我亲眼瞧见他扔飞刀,次次扎中红心。”
说话间,洛明的眼睛发亮,“那准头,啧啧,神了!”
“少来这套。”
林逸又一拍他脑袋,“少想那些虚的,赶紧回去念书。”
“不去!”
洛明梗着脖子,声音陡然拔高,“我不回学校,我要跟你混!”
“你不收我,我就去南方。”
“听说那儿遍地是金子,踩一脚都能捡到!”
林逸一愣,随即无奈摇头。
满地金子?
怕是满地坑,等着你往下跳。
这年头南方是热,可也不是什么孩童能随便闯的荒野。
想他这样的小倔种,要是真被骗去煤矿挖煤,连自己姓啥都忘了。
“我要赚钱,给我妹买新衣裳,给爷爷奶奶也换套像样的。”
洛明攥紧拳头,脸上还沾着煎饼碎,可那双眼像燃着火。
林逸看着,心头竟微微一颤。
这孩子,骨子里有股劲儿。
不靠嘴皮子,靠命拼。
“三哥,煎饼买回来了。”
不多时,贺伟强拎着热腾腾的煎饼走回来。
“拿着。”
林逸接过,塞到洛明手里。
“谢谢林逸哥!”
他笑得毫无芥蒂。
“回去吧。”
林逸拍拍他肩膀,“跟奶奶说一声,明天起好好念书!”
洛明愣了一下,站在原地高喊,“林逸哥!我不会放弃的!”
林逸没回头,只是轻轻叹了一声,唇角微扬。
这小刺头,真拿他没办法。
接下来几天,洛明果然说到做到,天不亮就杵在四合院门口。
一步不挪,风雨无阻。
中午溜走一阵,傍晚又准时出现。
日复一日,像个钉子似的,扎在那儿。
连贺伟强都看不下去了,“三哥,那小混球又来了。”
林逸躺在藤椅上,晃着腿,长长呼出一口气,“让他进吧!”
“这孩子,劝不动了!”
再这么耗下去,真怕他心性被熬坏了。
虽然有一点灵性,可倔得像头犟驴。
“是,三哥。”
贺伟强出去。
没多久,洛明就蹦了进来,眼里亮得像星子。
“林逸哥!”
“伤好了?”
林逸上下打量,发现他手臂上的青紫淡了大半。
不出一周,估计连疤都留不下。
“嗯!”
洛明用力点头。
林逸问道,“真不打算回学校了?”
“不回了。”
洛明笑得坦然,“爷爷奶奶也不逼我了,说……随我了。”
林逸眉一挑,“不念书,又没活儿干,天天白吃白喝?”
洛明瞬间蔫了,像被抽了筋,垂着脑袋缩成一团。
林逸这话,戳到他心窝了。
他虽然想打工,可谁肯要个十来岁的毛孩子?
别说工厂,连小饭馆都嫌他碍事。
他想的是像林逸一样,被人叫一声哥,背后有兄弟,走路都带风。
林逸没再说话。
这孩子还太小,不懂世道的冷暖。
“听着。”
林逸忽然开口道,“你不用跟着我。”
洛明猛地抬头,眼中一阵失落。
“我有家小馆子,是一个老头在管。”
“现在缺个打杂的,跑腿、洗碗、送饭,你干不干?”
洛明瞬间怔住,呼吸都顿了。
下一秒,他眼睛湿了,却没哭,只是重重一磕头,“干!我干!”
“林逸哥,我一辈子记着你这份恩!”
林逸没应,只抬了抬手。
这孩子的眼,亮得比天上的太阳还烫!
“对了,那家店叫御膳坊,在正阳门那边。”
林逸瞥了眼洛明,语气平淡。
“嘶——”
洛明猛地倒抽一口冷气,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林……林逸哥,那店是你的?!”
他声音发颤,几乎不敢相信,“那可是京城顶顶有名的铺子,比全聚德还排得上号!”
“天天门口堵着人,预约都得排到下个月,连《京华日报》都登过!”
他脑子里轰隆作响。
那地方占地两个四合院,厨子都是老御厨出身,居然全是林逸的产业?
“嗯,勉强算吧。”
林逸淡淡应了声。
“谢……谢林逸哥!不,谢三哥!!”
洛明猛地一弯腰,九十度鞠躬,语气从林逸哥一秒切换成三哥。
他清楚得很。
刘猛、徐阳那帮人,在京城谁见了不绕道走?
可见了林逸,哪个不是低头喊一声三哥?
为什么?
因为那是规矩,是圈子里的烙印。
现在他只要踏进御膳坊的大门,那就是三哥的人。
哪怕只是端盘子,说出去也带风!
京城上上下下,但凡有点头脸的,哪个不把三哥当金字招牌?
林逸听着,只挑了挑眉。
林逸哥?
三哥?
不就一个称呼么?
叫什么都行!
“别高兴太早。”
林逸抬眼,扫了下洛明。
洛明立马收了笑,脊背挺直,语气肃然,“三哥您说!哪怕上刀山下火海,我都不会皱一下眉头!”
“滚。”
林逸一摆手,“少整这些黑道腔调,那是正经饭馆,不是码头帮派。”
洛明立刻噤声,脖子一缩。
这几日,他蹲在门口风吹日晒。
连饭都没敢吃热乎的,才换来林逸点头松口。
万一这会儿惹毛了,哭都没地儿哭去。
“回去跟家里长辈说一声,必须得他们点头,不然免谈。”
林逸语气不咸不淡。
“三哥,我……”
洛明心一紧,急着想说我爷爷奶奶肯定答应,话刚出口就被打断。
“别废话。”
林逸抬眼,“先回去讲清楚,否则此事作罢!”
洛明嘴唇动了动,终究没敢再说。
“去吧。”
林逸挥挥手,懒得再看他。
这孩子才多大?
十几岁!
毛都还没长齐,和贺伟强那种能一样吗?
他可不能随便使唤!
林逸靠在藤椅上,慢悠悠沏了壶西湖龙井。
茶香氤氲,入口回甘。
可……快喝光了。
他眯起眼,脑子里盘算着,得去老爷子那儿顺点茶叶了。
这年头,好茶不是钱能买来的。
市面儿上卖的,甭管标多高的等级,入口都像兑了水的灰汤。
唯有老爷子窖藏的那几斤,才真正配叫茶。
喝惯了这个,别的真咽不下去。
忽然,院门哐当一响,脚步声急如骤雨。
一道人影风似的掠进院内,满头大汗,胸膛剧烈起伏,眼里却亮得吓人。
“三……三哥!”
洛明几乎是扑到跟前,“我奶奶答应了!”
“她说……说让我去御膳坊干活!”
林逸看这小子喘得像条离水的鱼,额发都黏在额头上,脸上却是按不住的笑。
这傻小子一听准信儿,撒腿就跑了过来,生怕他反悔似的。
真是……有点意思。
虽说毛躁了点,倔得像头小牛。
可这份诚心,还有那股子不服输的劲儿……难得。
周铁柱那儿呢?
暂时空着!
周老头一身本事,传了几代御厨,手底下的火候,整个京城都找不出第二个。
可人年纪大了,徒弟又没一个接得住。
若真绝了,岂不是可惜了?
眼前这孩子,骨头硬,耐得住折腾。
兴许……能扛得住?
林逸抿了口茶,心里有了打算。
“三哥!我什么时候能上班?!”
洛明急得跳脚。
“待会儿。”
林逸慢条斯理放下茶盏。
“啊?!”
洛明一愣。
“怎么?嫌慢了?”
林逸斜他一眼,“不乐意,现在就滚。”
“不不不!我乐意!我太乐意了!三哥您快带我走吧!”
洛明手忙脚乱地摆手,生怕慢了一秒又被拒之门外。
林逸站起身,将最后一口茶饮尽,唤来唐雪芸收拾残局。
“走。”
“得嘞!三哥您稍等,我给您拿外套!”
洛明屁颠屁颠跟上,恨不得冲在前头。
林逸没理他,迈步往外。
身后,贺伟强默默跟了上来。
如今他算是贴身盯梢,虽然说是保镖,可这年头哪有人懂这个?
林逸倒是无意间开了个头。
京城的富户们,还没琢磨明白保镖是啥玩意,刘猛和李昭阳已经悄悄请了人。
等再过几年,安保这一行,怕是要火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