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刘家父子走了。
带着两个破包袱。
刘建军的妈妈登报离婚,带着襁褓中的小女儿回娘家了。
王小牛扒着门框看:
“二哥,他们还会回来吗?”
“不知道。”
纪黎宴背起书包。
“走吧,该迟到了。”
学校里气氛更紧张了。
王红兵组织了一个“战斗队”,臂上戴着红袖章。
“同志们!我们要把革命进行到底!”
他在讲台上挥舞手臂。
“从今天起,每天下午停课闹革命!”
底下有人欢呼,有人沉默。
孙铁柱溜到纪黎宴旁边:
“咱咱真不去上课了?”
“你想去?”
“我”
孙铁柱挠头。
“我爸说让我好好读书”
“那就读。”
纪黎宴翻开课本。
王红兵走过来:
“纪黎宴,你怎么还看这些旧课本?”
“这是国家编的教材。”
纪黎宴头也不抬。
“你要批判,先去批判编教材的人。”
王红兵噎住了。
他盯着纪黎宴看了半天,转身走了。
下午停了课。
战斗队的人去街上贴标语。
王小牛凑到纪黎宴身边:
“二哥,咱回家?”
“回。”
走到校门口,看见图书馆那个白发老头被押着游街。
脖子上挂着“保皇派”的牌子。
王小牛拽紧纪黎宴的袖子:
“二哥”
“走。”
纪黎宴拉着他转身。
身后传来口号声:
“打倒牛鬼蛇神!”
回家的路上,两人都没说话。
快到胡同时,遇见孙富贵。
他推着自行车,车把上挂着空网兜。
看见孩子们,他停下脚步:
“小宴,小牛”
“孙叔。”
孙富贵左右看看,压低声音:
“最近最近少出门。”
“怎么了?”
“街上乱。”
孙富贵推着车匆匆走了。
背影有些仓惶。
晚饭时,张美云回来得很晚。
脸色苍白。
“妈,你怎么了?”
李文青接过她的布兜。
“没事。”
张美云在椅子上坐下,揉着太阳穴。
王坚强端来热水:
“街道上”
“别问了。”
张美云打断他。
她看向孩子们,声音很轻:
“从明天起,放学直接回家。”
“妈”
“听见没?”
张美云语气严厉。
“谁要是乱跑,就别吃饭了。”
孩子们噤声。
夜里,纪黎宴听见父母在里屋说话。
声音压得很低。
“老郑也被带走了。”
是张美云的声音。
“哪个老郑?”
“区里的郑主任。”
沉默。
然后是王坚强沉重地叹息:
“这世道”
“你小点声!”
张美云急道。
“隔墙有耳!”
———
纪黎宴悄悄爬下床,溜到窗边。
月光透过窗纸,洒在李文青熟睡的脸上。
他轻轻推开门,闪身出去。
胡同里静得吓人。
只有远处偶尔传来的狗吠声。
纪黎宴贴着墙根走,脚步放得极轻。
白天游街的地方,标语还在风中飘着。
他拐进一条小巷,在垃圾堆旁停下。
“有人吗?”
他压低声音喊。
角落里传来窸窣声。
白发老头蜷缩在破麻袋上,浑身发抖。
“是是你?”
老头抬起浑浊的眼睛。
“跟我来。”
纪黎宴伸出手。
老头犹豫了一下,抓住那只手。
他的手冰得像块石头。
两人绕到王家后墙。
纪黎宴掀开一块松动的砖头,露出个小洞。
“先进去,别出声。”
老头笨拙地钻进去。
院里静悄悄的。
纪黎宴把老头带到柴房。
“今晚在这儿将就一下。”
他抱来一床旧褥子。
“孩子你”
老头嘴唇哆嗦着。
“别说话。”
纪黎宴塞给他一个窝头。
“天亮前我送你走。”
“你家还有没有人?能靠得住的。”
老头啃着窝头,眼泪掉下来。
“我我还有个孙子”
“在哪儿?”
“黑省,建设兵团”
老头从怀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
“地址在这儿”
纪黎宴接过纸条看了看。
“我去弄票。”
“可可我没钱”
“我有办法。”
天蒙蒙亮时,纪黎宴把老头带到火车站前的胡同口。
他让老头等一会,自己绕路进了某个巷子,很快又出来。
“这是车票,还有20块钱,你拿好。”
老头拿到车票和钱时,手抖得厉害。
“孩子我怎么谢你”
“快走吧。”
纪黎宴帮他整了整衣领。
老头深深鞠了一躬,蹒跚着走了。
纪黎宴站在原地,直到背影消失在晨雾里。
他转身回家,刚进院子就撞见李文青。
“你去哪儿了?”
李文青盯着他。
“上厕所。”
“上了2小时?”
“拉肚子。”
李文青狐疑地看着他。
但没再追问。
“快洗脸,该上学了。”
两天后,街道贴出通缉令。
王小牛放学回来时脸都白了。
“二哥那老头跑了。”
“哪个老头?”
纪黎宴头也不抬地写作业。
“就是图书馆那个!”
王小牛凑近压低声音。
“听说有人帮他逃了”
“逃了不是挺好?”
“可可要是被抓到帮他的人”
“那你看见谁帮他了?”
“没没有。”
王小牛挠挠头。
“我就是担心”
吴文洁放下钢笔。
“小牛,这事咱们就当不知道。”
“对对对。”
王小牛赶紧点头。
“我啥也不知道。”
晚饭时张美云显得心事重重。
王坚强看了她好几眼。
“美云,区里今天开会了?”
“嗯。”
张美云扒拉着碗里的饭。
“新来的领导要查旧案。”
“什么旧案?”
“就之前处理过的一些事。”
她看了眼孩子们。
“快吃,吃完写作业去。”
夜里起了风。
吹得窗户纸哗哗响。
纪黎宴睁着眼看房梁。
“二哥。”
王小牛在黑暗中出声。
“我害怕。”
“怕什么?”
“怕怕哪天咱们家也”
“别胡说。”
李文青翻了个身。
“咱家三代贫农,怕什么?”
“可刘副主任家”
“睡吧。”
学校里气氛更诡异了。
王红兵的“战斗队”扩编了。
臂章从红布换成了红绸子。
“纪黎宴!”
他在操场上拦住纪黎宴。
“考虑得怎么样了?”
“考虑什么?”
“加入我们啊!”
王红兵拍着他肩膀。
“我不行。”
纪黎宴摇头。
“我家庭成分一般,怕拖累组织。”
“你家不是贫农吗?”
“可我妈是街道主任。”
纪黎宴压低声音。
“现在这形势,当干部的子女要避嫌。”
王红兵愣了愣。
“你说得也对”
“所以你们好好干。”
纪黎宴从他身边走过。
“我给你们当后勤。”
孙铁柱凑过来。
“你真不加入?”
“加入干什么?”
纪黎宴看着他。
“去批斗老师?还是去砸学校?”
“我”
孙铁柱语塞。
“我爸说让我离他们远点。”
“你爸说得对。”
放学时校门口聚了一群人。
在批斗教历史的李老师。
老头跪在碎玻璃上,眼镜掉在一旁。
“说!你都教了哪些毒草!”
一个男生揪着他头发。
“我我都是按课本教的”
“课本也是毒草!”
王红兵举着红宝书。
“你要深刻检讨!”
纪黎宴转身要走。
“站住!”
王红兵喊住他。
“纪黎宴,你怎么走了?”
“回家吃饭。”
纪黎宴头也不回。
王小牛赶紧跟上。
走远了才小声说。
“二哥,李老师他”
“别回头。”
纪黎宴脚步加快。
“看了也帮不上忙。”
———
纪黎宴迟了一步,没找到李老师。
因为夜里他投河了。
尸体第二天早上才漂起来。
消息传到学校时,王红兵正在组织学习。
他愣了好几秒。
“这这是他自绝于人民!”
但声音有点抖。
底下没人说话。
赵老师请假了。
据说病倒了。
新来的代课老师是个年轻人。
讲课照本宣科。
王小牛趴在桌上睡觉。
被粉笔头砸醒。
“王小牛!站起来!”
“到!”
“我刚才讲什么?”
“讲讲”
王小牛捅捅同桌。
同桌小声提醒。
“三大纪律八项注意”
“对!三大纪律八项注意!”
代课老师脸色铁青。
“出去站着!”
走廊里冷风飕飕。
王小牛缩着脖子。
看见纪黎宴从办公室出来。
“二哥”
“又睡觉?”
“我困”
纪黎宴从兜里掏出一块糖。
“含着,提神。”
“哪来的?”
“孙铁柱给的。”
王小牛剥开糖纸塞进嘴里。
“二哥,李老师他”
“别提了。”
纪黎宴看着操场。
那里正在搭台子。
“又要开批斗会了。”
这次批的是副校长。
罪名是“走资派”。
王红兵主持大会。
嗓子都喊哑了。
散会后他找到纪黎宴。
“你看见了吗?这就是革命的力量!”
“看见了。”
纪黎宴收拾书包。
“你很厉害。”
“那你还不加入?”
“我胆小。”
纪黎宴背上书包。
“怕见血。”
王红兵愣了愣。
“革命不是”
“我知道。”
纪黎宴打断他。
“所以我更不敢。”
回到家张美云还没回来。
王坚强在院里劈柴。
脸色阴沉。
“爸,妈呢?”
“区里开会。”
斧头狠狠劈下。
木柴裂成两半。
“又出事了?”
“副食店的孙富贵被带走了。”
王小牛手里的书包掉在地上。
“孙叔?为什么?”
“说他倒卖物资。”
“不可能!”
王小牛叫起来。
“孙叔不是那种人!”
“证据确凿。”
王坚强叹口气。
“从他家搜出50斤粮票。”
纪黎宴皱眉。
“50斤?”
“嗯。”
“他哪来那么多粮票?”
“说是攒的。”
王坚强摇头。
“可谁信?”
晚上张美云回来时眼圈是红的。
“妈”
“别问。”
她摆摆手。
“铁柱那孩子被他妈接回娘家了。”
“孙婶她”
“离了。”
张美云坐下,揉着太阳穴。
“这时候,离了也好。”
王小牛愣住了:
“离了?那那孙叔怎么办?”
“农场劳改,三年。”
张美云声音发哑。
“铁柱妈还算有情义,留了句话,说等他出来。”
屋里静得可怕。
炉子里的煤块哔哔作响。
过了好一会儿,李文青才开口:
“妈,孙叔那粮票”
“不该问的别问。”
张美云站起身。
“吃饭。”
夜里,李文青翻来覆去睡不着。
他披衣起来,走到院里。
月光清冷。
纪黎宴也跟了出来:
“大哥也睡不着?”
“你觉得孙叔真是那种人吗?”
纪黎宴不回反问:
“你觉得呢?”
“我不知道。”
李文青坐在门槛上。
“但50斤粮票实在太多了。”
正说着,胡同里传来脚步声。
很轻,很急。
两人对视一眼,躲到门后。
一个黑影闪进胡同,停在孙家门口。
是孙铁柱。
他掏出钥匙开门,动作很轻。
“铁柱?”
纪黎宴低声唤道。
孙铁柱浑身一颤,猛地回头。
看见是纪黎宴,他松了口气。
“你你们还没睡?”
“你怎么回来了?”
“拿点东西。”
孙铁柱声音很低。
“我妈让我把存折取出来。”
纪黎宴走过去:
“需要帮忙吗?”
孙铁柱眼圈红了:
“我爸我爸是冤枉的。”
“我知道。”
“那粮票是李会计塞的!”
孙铁柱咬牙。
“我爸查他账,他怀恨在心”
“有证据吗?”
“有!”
孙铁柱从怀里掏出一个小本子。
“我爸记账用的,最后一页有李会计的签名。”
纪黎宴接过本子,凑到月光下看。
果然,最后一页有一行小字:
“今借孙富贵粮票50斤,三个月后归还——李茂才。”
“这能当证据吗?”
李文青凑过来看。
“试试总比不试强。”
纪黎宴把本子揣进怀里。
“明天我陪你去派出所。”
“不行!”
孙铁柱抢回本子。
“李会计现在现在是造反派头头。”
三人沉默了。
远处传来狗吠声。
孙铁柱把本子塞给纪黎宴:
“你帮我收着,等我爸出来”
他转身进了院子。
很快抱出个铁盒子。
“这是我爸攒的,你们你们帮我收好。”
铁盒子沉甸甸的。
李文青接过来:
“你放心。”
孙铁柱抹了把脸:
“我走了,明天一早的火车。”
“去哪儿?”
“去找我舅舅。”
他深深看了两人一眼。
“要是要是3年后我没回来”
“别胡说。”
纪黎宴拍拍他肩膀。
“3年后咱们还在这儿见。”
孙铁柱用力点头,身影消失在夜色里。
第二天上学,李会计居然来了。
他臂上戴着红袖章,站在校门口检查。
看见纪黎宴,他眯起眼睛:
“站住。”
“李叔不,李主任。”
纪黎宴停下脚步。
“有事?”
“昨天夜里,有人看见孙铁柱回来了。”
李会计盯着他。
“你看见没?”
“没有。”
“真没有?”
“真没有。”
李会计冷笑:
“纪黎宴,你妈是街道主任,你可别犯糊涂。”
“李主任,我真没看见。”
纪黎宴面不改色。
“要不您去我家搜搜?”
李会计盯着他看了几秒,挥挥手:
“进去吧。”
教室里,王小牛脸色发白:
“二哥,他是不是怀疑咱们?”
“没事。”
纪黎宴翻开课本。
“他找不到证据。”
课间,王红兵找到纪黎宴:
“李主任找你问话了?”
“嗯。”
“问什么?”
“问孙铁柱。”
王红兵压低声音:
“我听说孙富贵那事有蹊跷。”
“哦?”
“李会计以前就有问题,是我爸说的。”
王红兵左右看看。
“但现在现在他是造反派,没人敢动。”
纪黎宴看着他:
“那你还跟他干?”
“我我身不由己。”
王红兵苦笑。
“我爸让我必须参加。”
正说着,李会计走进教室。
“同学们,安静!”
他站上讲台。
“从今天起,学校停课闹革命!”
底下哗然。
“停多久?”
“什么时候复课?”
“一直停!直到革命胜利!”
李会计挥舞手臂。
“下午开始,全校大扫除,破四旧!”
王小牛拽拽纪黎宴袖子:
“二哥,咱还来吗?”
“来。”
纪黎宴合上课本。
“来了才能知道他们要干什么。”
下午,图书馆被彻底砸了。
书被拖到操场上烧。
浓烟滚滚。
李会计站在火堆旁,满脸红光:
“烧!把这些毒草都烧光!”
纪黎宴看见一本《诗经》被扔进火里。
书页卷曲,化为灰烬。
王红兵拎着桶浆糊过来:
“纪黎宴,帮忙贴标语。”
“贴哪儿?”
“挨家挨户贴!”
李会计指着校门外。
“要让革命的火种,燃遍每个角落!”
学生们分成几队,抱着标语出发。
纪黎宴这队负责胡同区。
王小牛跟在他身后,小声嘀咕:
“二哥,真贴啊?”
“贴。”
纪黎宴接过标语。
“但怎么贴,有讲究。”
走到第一家,是赵婶原来的房子。
现在住着一户工人家庭。
纪黎宴把标语贴在门框上方。
端端正正。
第二家是陈家原来的院子。
空着,没人住。
他把标语贴在了院墙背面。
从外面根本看不见。
“二哥,你”
“少说话。”
一条胡同贴完,天都快黑了。
回到学校集合,李会计正在发火:
“怎么贴的?有的家根本没有!”
“可能可能被风刮掉了。”
一个男生小声说。
“放屁!”
李会计瞪着眼。
“明天重新贴!我看着你们贴!”
回家的路上,王小牛愁眉苦脸。
“二哥,明天怎么办?”
“凉拌。”
纪黎宴踢着石子。
“贴就贴呗。”
“可李会计肯定盯着”
“那就让他盯。”
夜里,张美云回来得很晚。
脸色比昨天还难看。
“妈,出什么事了?”
李文青端来热水。
张美云接过杯子,手有点抖。
“图书馆被烧了。”
“什么?”
“所有书,一本没剩。”
她闭上眼睛。
“老馆长他也跟着跳进去了。”
屋里死一般寂静。
王坚强手里的烟袋掉在地上。
“造孽啊”
纪黎宴攥紧拳头。
指甲掐进掌心。
第二天一早,李会计等在校门口。
“都给我打起精神!”
他挥舞着红宝书。
“今天必须贴到位!”
学生们抱着新印的标语,排成两队。
纪黎宴被分到李会计那队。
“纪黎宴,你打头。”
李会计盯着他。
“我看你怎么贴。”
第一家是工人老张家。
纪黎宴刷好浆糊,把标语端端正正贴在门框正中。
“嗯,这还像话。”
李会计点点头。
第二家是裁缝铺。
纪黎宴刚举起标语,门开了。
店员探出头:“贴哪儿呢?”
“门框上。”
“别别别,挡我招牌了。”
店员赔笑。
“贴旁边墙上行不?”
李会计瞪眼:
“不行!必须贴门框!”
“李主任”
“少废话!”
李会计一把夺过标语。
“再啰嗦,明天就封了这店!”
店员脸色白了,缩回头去。
标语啪地贴在门框正中。
盖住了半块招牌。
一连贴了十几家,没人敢吱声。
走到胡同尽头,是孙富贵家。
门上了锁,贴了封条。
李会计冷笑:“这家不用贴。”
他顿了顿:“反正也没人了。”
纪黎宴看着那封条。
浆糊还没干透,在晨光下发亮。
“看什么看?”
李会计推他一把。
“下一家!”
中午收工时,李会计很满意。
“这才叫革命行动!”
他拍拍纪黎宴肩膀。
“你小子,今天表现不错。”
下午继续贴。
这次换了个街区。
有几户是知识分子家庭。
门敲开,出来的是戴眼镜的中年人。
看见标语,脸色一变。
“同志,这”
“贴标语!配合革命工作!”
李会计嗓门很大。
“贴贴吧”
中年人退后一步,眼神黯淡。
标语盖住了门上的春联。
那春联还是去年春节贴的。
字迹清秀,写着“风雨送春归,飞雪迎春到”。
现在只剩下“风雨送”三个字还露在外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