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榜前人头攒动。
纪黎宴踮起脚,在第1排第1个看到了自己的名字。
旁边紧接着的是吴文洁的名字。
纪黎宴指给她看。
吴文洁凑近仔细瞧,脸上露出笑容:
“真的”
“二哥!三姐!”
王小牛在另一张榜前喊:
“我我好像考上了!”
纪黎宴挤过去,果然在末尾看到王小牛的名字。
“孙山啊!”
孙铁柱凑过来:
“你小子运气不错啊!”
刘建军挤到前面看了会儿,脸色突然变了。
“怎么了?”纪黎宴问。
“没没什么。”
刘建军转身要走。
孙铁柱眼尖:
“刘建军,你名字呢?”
刘建军没回答,匆匆挤出人群。
王小牛还在兴奋:
“妈知道了肯定高兴!”
回家路上,纪黎宴看见刘建军蹲在胡同口。
他走过去:“没考上?”
刘建军抬起头,眼睛红红的:
“是”
“那你爸”
“肯定要骂死我。”
刘建军抹了把脸:
“说不定真让我下乡。”
王小牛凑过来:
“要不要不让你爸找找人?”
“我爸最恨走后门。”
刘建军站起来:“算了,我认命。”
张美云正在院里洗菜,看见孩子们回来立刻起身。
“怎么样?”
“妈!我考上了!”
王小牛抢着说。
张美云眼睛一亮:
“真的?”
“真的!红榜上写着呢!”
“小宴和文洁呢?”
“都考上了。”
张美云脸上绽开笑容:
“好好,今晚包饺子!”
王坚强从屋里出来:“都考上了?”
“都考上了!”
王小虎跳着说:
“就刘建军没考上。”
张美云笑容顿了顿:
“建军那孩子”
正说着,刘父推着自行车进了胡同。
脸色铁青。
刘建军低着头跟在后面。
“刘副主任”
张美云打招呼。
刘父点点头,勉强挤出笑容:
“恭喜啊,你家孩子都考上了。”
“建军他”
“不争气!”
刘父从牙缝里挤出三个字。
刘建军头更低了。
张美云走过去,拍拍刘建军肩膀:
“孩子尽力了就行。”
“尽力?”
刘父冷哼一声:
“他要是真尽力,能考成这样?”
王小牛小声说:
“刘建军平时成绩挺好的”
“好什么好!”
刘父瞪他一眼:
“你们玩的时候他在玩,你们学的时候他还在玩!”
刘建军忽然抬头:
“我没玩!我天天学到半夜!”
“那怎么没考上?”
“我我考试那天发烧”
刘父愣住了:
“发烧?你怎么不说?”
“说了有什么用”
刘建军声音越来越小:
“您又不会信。”
张美云打圆场:
“刘副主任,孩子既然病了,发挥失常也情有可原。”
刘父脸色缓和了些:
“那那现在怎么办?”
“等补录吧。”
王坚强插话:
“说不定有学生不去,能空出名额。”
“对!等补录!”
王小牛眼睛一亮。
刘父叹口气:“只能这样了。”
晚饭时,张美云包了韭菜鸡蛋饺子。
王小牛吃得满嘴流油:
“妈,以后我天天考好,天天吃饺子!”
“美得你。”
李文青拍他:
“上了中学课程更难,有你受的。”
“不怕!”
王小牛挺胸:“有二哥呢!”
纪黎宴夹了个饺子给王文姗:
“姗姗跟得上吗?”
王文姗小口吃着饺子:
“可以的,而且我还跟三姐学。”
吴文洁脸红了:
“我我教得不好”
“谁说的?”
王小虎插嘴:
“三姐讲题比老师清楚!”
正吃着,院门被敲响了。
孙富贵提着条鱼站在门口:
“张主任,听铁柱说你们家孩子都考上了?”
“孙叔快进来!”
王坚强起身让座。
孙富贵把鱼递上:
“一点心意,给孩子补补。”
“这怎么好意思”
“应该的!”
孙富贵搓着手:
“我家铁柱也考上了,多亏小宴平时带着他学习。”
张美云推辞不过,只好收下。
“刘建军那孩子”
孙富贵压低声音:“真可惜了。”
“等补录吧。”
王坚强说。
“悬。”
孙富贵摇头:
“今年考生多,名额紧。”
屋里气氛沉了沉。
过了两天,补录名单出来了。
刘建军还是没上榜。
刘父带着他来了王家。
“张主任,我想让建军重读一年。”
刘父艰难地说。
张美云愣了愣:“重读?”
“对。”
刘父苦笑:
“总不能真让他下乡,他才13岁。”
刘建军站在父亲身后,眼眶通红。
“重读也好。”
王坚强点头:
“打好基础,明年准能考上。”
“可可面子”
刘父欲言又止。
“面子重要还是孩子前途重要?”
张美云说:“我支持让孩子重读。”
刘父长舒一口气:
“有您这句话,我心里踏实了。”
开学前一周,张美云给3个考上的准初中生,一人做了一个褂子。
“妈,这衣服真好看。”
王小牛美得冒泡。
张美云飞针走线,头也不抬:
“好好学,别糟蹋了新衣裳。
开学第一天,红星中学门口挤满了新生。
王小牛拽着新褂子下摆,紧张得同手同脚:
“二哥,这学校也太大了吧”
纪黎宴抬眼望去。
青砖灰瓦的三层教学楼,比小学气派得多。
吴文洁小声说:“咱们在几班?”
布告栏前人头攒动。
纪黎宴挤进去,在初一(3)班的名单里找到了3人的名字。
“还好,都在一起。”
王小牛伸长脖子:“孙铁柱呢?”
“他在2班。”
上课铃响,三人匆匆跑向教室。
班主任是个戴眼镜的中年女人,姓赵,说话慢条斯理。
“同学们好,我是你们的班主任赵秀英。”
她在黑板上写下自己的名字。
“初中三年,希望大家努力学习,不负韶华。”
第一节课是语文。
王小牛盯着课本上的古文,眼睛发直:
“这都什么跟什么啊”
纪黎宴用胳膊肘捅他:
“认真听。”
放学时,孙铁柱在门口等着:
“怎么样?我们班老师特严!”
“还行。”
纪黎宴把书包甩到肩上。
他意有所指:
“就是某些人听不懂老师的话而已。”
孙铁柱挠头:
“谁啊?”
王小牛红着脸推他:
“去去去,回家!”
正说着,刘建军从小学那边走过来,低着头,脚步匆匆。
王小牛喊他:“刘建军!”
刘建军停住,勉强笑笑:
“你们都开学啦?”
“嗯。”
纪黎宴问,“你重读手续办好了?”
“办好了。”
刘建军攥着书包带子,“还是原来的教室,原来的老师”
他声音低下去:
“就是同学都变了。”
孙铁柱拍拍他肩膀:
“没事,明年咱就是同学了!”
刘建军点点头,转身走了。
背影看着有点孤单。
王小牛叹口气:“他也怪可怜的。”
“各人有各人的路。”
纪黎宴说,“走吧,妈该等急了。”
张美云果然在胡同口张望。
看见孩子们,她迎上来:
“第一天上学,习惯吗?”
“习惯!”
王小牛抢着说。
“老师讲课可清楚了!”
张美云笑:“你听得懂?”
“呃”
王小牛卡壳了。
“大部分能懂”
吴文洁小声揭穿:
“妈你别听他瞎说,他上课打瞌睡,被老师点名了。”
“吴文洁!”
王小牛跳脚,“说好不告诉妈的!”
“我没说好呀。”
吴文洁抿嘴笑。
张美云摇摇头:
“小牛,你再这样,新衣裳妈可收回了。”
“别别别!我改!我一定改!”
晚饭时,王坚强问起学校的事。
李文青已经上初三了,说话带着过来人的口气:
“初中课程紧,你们得抓紧。”
“知道了大哥。”
王小牛扒着饭。
“赵老师今天留了篇作文,叫《我的理想》。”
“你想写什么?”
王坚强感兴趣地问。
“我”
王小牛眼珠一转。
“写当兵!保家卫国!”
“挺好。”
王坚强点头。
“那得先有好身体,明天开始,早晨跟我跑步。”
“啊?”
王小牛脸垮了。
纪黎宴问:
“大哥,你理想是什么?”
李文青放下筷子,认真想了想:
“我想当老师。”
“老师好!”
张美云给他夹了块豆腐。
“教书育人,是正经事。”
吴文洁小声说:“我想当医生。”
“医生也好。”
王坚强笑呵呵的。
“救死扶伤。”
纪黎宴没说话。
张美云看向他:“小宴呢?”
“我还没想好。”
“不急。”
张美云又给他夹了块肉。
“慢慢想。”
第二天上学,校门口贴了张大字报。
“彻底批判封资修!”
红纸黑字,触目惊心。
王小牛凑过去看:
“啥叫封资修?”
“封建主义、资本主义、修正主义。”
纪黎宴拉他走。
“别看了。”
教室里气氛有点怪。
几个同学围着班长王红兵,听他慷慨激昂地讲话:
“我们要破四旧,立四新!”
“对!”
一个瘦高个男生附和。
“旧课本里都是毒草!”
赵老师走进来,咳嗽一声:
“上课了。”
课间,王红兵找到纪黎宴:
“纪黎宴,你文笔好,帮我们写批判稿吧?”
“写什么?”
“批判旧教育!”
王红兵挥舞着手臂。
“那些古文古诗,都是封建糟粕!”
纪黎宴皱眉,不过很快松散开。
“王红兵,批判稿得自己写。”
纪黎宴合上作业本。
“心里怎么想就怎么写,别人代笔就没诚意了。”
王红兵一愣,挠挠头:
“你说得对,我自己写!”
前排的孙宇凑过来:
“红兵,你们真要砸旧书啊?”
“那当然!”
王红兵挺起胸。
“放学就去图书馆!”
吴文洁小声对纪黎宴说:
“二哥,图书馆那些书”
“别说话。”
下午最后一节课,王红兵带着几个人提前溜了。
赵老师站在讲台上,看着空座位叹气。
放学铃一响,王小牛拽着纪黎宴往外跑:
“快去看看!”
图书馆门口已经围了一群人。
王红兵举着本《红楼梦》,高声喊道:
“这是毒草!必须烧掉!”
“烧掉!烧掉!”
几个男生跟着起哄。
图书馆管理员是个白发老头,急得直跺脚:
“不能烧啊!这都是国家的书”
“老头儿,你思想有问题!”
瘦高个男生推了他一把。
老头踉跄几步,被纪黎宴扶住。
“王红兵。”
纪黎宴走过去。
“书是不是毒草,你看了吗?”
“我我看它干什么!”
王红兵梗着脖子。
“反正就是封建的!”
“没看就说毒草?”
纪黎宴拿起那本《红楼梦》。
“这书讲的是封建社会如何灭亡,是批判封建的。”
“真的?”
王红兵狐疑地凑过来。
纪黎宴翻开一页。
“你看这句,‘忽喇喇似大厦倾’,就是说封建制度要垮台。”
周围安静下来。
瘦高个男生嘀咕:
“那也不能留!”
“留不留,得听公家的。”
纪黎宴把书放回架上。
“你们私自烧书,叫破坏公物。”
王红兵脸涨红了:
“我们这是革命行动!”
“革命行动也得讲纪律。”
纪黎宴看着他。
几个男生对视一眼,气势弱了。
王小牛看看纪黎宴,又看看王红兵,小声嘀咕:
“二哥咋啥都知道”
王红兵攥着拳头,脸憋得通红:
“纪黎宴,你你就是想护着这些毒草!”
“我护着的是道理。”
纪黎宴转过身,面对着围观的同学们:
“书是好是坏,得看了才知道。”
“就像你们批判旧教育——”
“可你们连课本都没学全,怎么批判?”
人群里传来窃窃私语。
瘦高个男生不服气:
“那你说怎么办?”
“好好学习。”
纪黎宴说。
“把书读透了,才知道哪些该破,哪些该立。”
王红兵愣了半天,忽然一跺脚:
“行!你说得对!”
他把手里的书塞回书架:
“等我把书看完了,再批判!”
“撤!”
图书馆的老管理员拉着纪黎宴的手:
“孩子,谢谢你”
“您别客气。”
回家的路上,王小牛一脸崇拜:
“二哥,你太厉害了!”
“厉害什么。”
纪黎宴踢着石子:
“就是讲道理而已。”
吴文洁小声说:
“可我看王红兵他们好像挺服的。”
“因为他们年纪不大,容易被说昏而已。”
纪黎宴对着弟弟妹妹天真崇拜的目光,着实有些一言难尽。
“二哥,后来王红兵真的去看《红楼梦》了。”
几天后,吃饭的时候,王小牛扒着饭说。
纪黎宴夹了筷子咸菜:
“那他看懂了没?”
“他说越看越糊涂。”
王小牛憋着笑。
“昨儿还来问我,贾宝玉为啥不考功名。”
张美云端上窝头:
“你们在学校可别掺和这些事。”
“妈,我知道。”
吴文洁小声应道。
李文青从高中放学回来,书包沉甸甸的。
“大哥!”
王小虎扑过去,“高中啥样?”
“就那样。”
李文青放下书包,脸上带着倦意。
王坚强看他脸色不对:
“文青,怎么了?”
“没事。”
李文青搓了把脸。
“就是我们班有个老师被带走了。”
屋里瞬间安静。
张美云手一抖,窝头掉回筐里:
“为什么?”
“说他是反动学术权威。”
李文青声音很低。
“就因为他留过洋。”
王小牛瞪大眼睛:
“留过洋也有罪?”
“别瞎说!”
王坚强喝止他。
纪黎宴问:
“哪个老师?”
“教物理的陈老师。”
李文青叹口气。
“他课讲得可好了。”
“特别好。”
紧接着,他的眼睛有点红。
“我物理跟不上,陈老师都会把我叫过去,给我补课。”
大家都沉默了。
张美云的手微微发抖。
她重新拿起窝头,掰成两半:
“这事,你们在学校别提。”
“我知道。”
李文青低下头。
“陈老师被带走时,全班都不敢说话。”
王小虎咬着筷子:
“大哥,那以后谁教你们物理?”
“新调来一个老师。”
李文青扒拉着碗里的菜。
“课讲得不怎么样。”
王坚强叹口气:
“吃饭吧,菜都凉了。”
夜里,纪黎宴听见李文青在翻身。
“大哥?”
“嗯?”
“睡不着?”
李文青坐起来。
“我在想陈老师的话。”
“什么话?”
“他说知识没有国界。”
李文青声音很轻,“可现在”
院里传来脚步声。
是张美云。
她披着衣服站在门口:
“文青,这些话跟谁都别说。”
“妈”
“记住没?”
张美云走进来,在床边坐下。
“你们还小,有些事不懂。”
她的手轻轻拂过两个孩子的头发。
“妈只希望你们平平安安的。”
第二天上学,教室后墙贴满了大字报。
王红兵正在往黑板上写标语。
看见纪黎宴,他转过身:
“纪黎宴!来帮忙!”
“写什么?”
“批判反动权威!”
王红兵递过粉笔。
“你字好,写标题。”
纪黎宴接过粉笔,顿了顿:
“批判谁?”
“那些留过洋的,还有还有看旧书的!”
王红兵眼睛发亮。
“就从图书馆开始!”
王小牛凑过来:
“二哥,真要写啊?”
纪黎宴在黑板上写下第一个字。
笔划很慢。
“写可以。”
他转过头,“但得有真凭实据。”
“什么凭据?”
“比如哪本书反动,哪里反动。”
纪黎宴放下粉笔。
“不能空口白牙。”
王红兵愣住了:
“这这还要证据?”
“当然要。”
吴文洁小声说。
“公安判案还要证据呢。”
“对!”
王小牛挺起胸,“不能冤枉好人!”
周围几个同学窃窃私语。
孙宇推推眼镜:
“纪黎宴说得有道理”
王红兵脸涨红了:
“你们这是右倾!”
“红兵。”
赵老师出现在教室门口。
“回座位,上课了。”
那堂课讲的是《纪念白求恩》。
赵老师念到“毫不利己专门利人”时,声音有些哽咽。
下课铃响,她匆匆离开教室。
眼圈是红的。
王小牛拽拽纪黎宴袖子:
“二哥,赵老师怎么了?”
“别问。”
纪黎宴收拾书包。
“回家。”
走到校门口,看见一群人在围墙上贴大字报。
墨汁淋漓,写着“打倒牛鬼蛇神”。
刘建军背着书包从小学那边跑过来。
“纪黎宴!等等我!”
“怎么了?”
“我爸我爸被停职了。”
刘建军喘着气,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为什么?”
“说他有历史问题。”
刘建军抹了把脸。
“我妈让我先别回家。”
张美云正在院里洗衣服。
听见动静抬头:
“建军?你怎么”
“张阿姨。”
刘建军声音发颤。
“我能在这待会儿吗?”
“进屋说。”
王坚强从屋里出来,把刘建军拉进去。
“孩子,别急,慢慢说。”
刘建军抽噎着说了经过。
原来刘父年轻时在旧政府做过3个月文员。
“就3个月!”
刘建军攥紧拳头。
“而且是我爷爷逼他去的”
张美云和王坚强对视一眼。
“你爸现在在哪儿?”
“在家写检查。”
刘建军低下头。
“我妈说,可能可能要下放。”
王小牛瞪大眼睛:
“下放?去哪儿?”
“不知道”
屋里一阵沉默。
王文姗小声问:
“妈,下放是什么?”
张美云摸摸她的头:
“就是去别的地方工作。”
“那那建军哥还能上学吗?”
没人回答。
晚饭多了一双筷子。
刘建军捧着碗,食不下咽。
“吃吧孩子。”
王坚强给他夹菜。
“天无绝人之路。”
夜里,刘父找来了。
他站在院门口,背佝偻着。
“张主任”
“刘副主任,快进来。”
刘父摇摇头:
“不进去了,我来接建军。”
他看看儿子,眼神复杂。
“明天明天我们就去农场。”
“这么快?”
张美云一惊。
“上面定的。”
刘父苦笑。
“早去早好。”
刘建军扑过去:
“爸!我不去!我还要上学!”
“傻孩子”
刘父搂住儿子,眼圈红了。
“书在哪里都能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