思绪骤然回笼,他的眼底还带着几分未散的悲凉,在掀起眼皮的瞬间被长睫遮敛其中。
“恩?”
谢凛有些狐疑地看了他一眼,“你想什么呢?”
司玥跟宋时宜也转头看去,眼里带着几分好奇。
从刚才说起他妹妹后,贺今朝就开始沉默一言不发了。
对上三个人的视线,贺今朝摇头笑笑,面上是一贯的漫不经心。
“没什么。”
“怎么?叫我有事?”
谢凛没再追问,指了指前面的便利店说道:“我去买瓶水,要不要给你带一瓶?”
刚才吃太多了。
有点口渴。
看在贺今朝不仅是他好哥们,今天还送了他一辆车,并且晚上还是他请的客的份上。
于情于理,他都应该礼貌问一问。
绝对不是怕以后薅不到羊毛了。
“我想喝我想喝,你给我也带一瓶吧。”司玥笑盈盈道。
谢凛睨了她一眼,轻嗤一声。
“你想着吧,想喝自己去买。”
司玥一噎,难得没有与他呛声。
因为她突然意识到,好象确实有些冒昧了。
毕竟她跟谢凛确实还没熟到那种地步,一时间说顺嘴了。
她点点头,转头问宋时宜:“一一,你有什么想喝的?”
宋时宜:“都可以。”
“行。”
说着她没有丝毫停顿地往便利店走去。
被忽略的谢凛:“……”
他眉峰微蹙,目光黏在女孩高挑纤细的背影上,眼底情绪不明。
不过转瞬便敛去异色,恢复了先前的倦淡模样,偏头再度向贺今朝确认答案后,双手随意插在裤兜,缓步跟在司玥身后。
喧闹的人群中,霎时只剩宋时宜与贺今朝相对独处。
夏风裹着几分燥热掠过,沿街灯火次第亮起,将夜色晕得暖融融的。
周围人群熙攘,笑语喧闹,满是鲜活的烟火气。
两人寻了张长椅坐下,刚落座,气氛便倏地陷入沉默。
贺今朝因翻涌的童年旧事,情绪始终沉在谷底。
他双臂环在胸前,后背抵着冰凉的椅面,长睫沉沉垂落,将眼底的晦暗尽数掩去,神色淡得象蒙了层雾。
馀光瞥见宋时宜安静坐在身侧,眼底飞快掠过一丝懊恼。
他这是在做什么?
怎么能把不好的情绪带给她?
他迅速敛去所有负面情绪,唇角牵起一抹浅淡弧度,刚要转头开口说些什么,女孩却突然抬手,指尖轻轻落在他发顶,带着几分安抚地摸了摸。
“……!”
贺今朝浑身一僵,面色骤然怔住,原本垂着的眼睫猛地一颤,瞳孔瞬间缩成了一点。
指尖触到发顶的瞬间,贺今朝整个人象被按下暂停键。
原本半抬着准备说话的下颌猛地顿住,抱在胸前的手臂骤然收紧,指节无意识地蜷起,连脊背都绷成了一条微颤的线。
那力道里藏着全然的无措,象是没料到会有这样突如其来的触碰。
他瞳孔里的怔忪还没散去,睫羽又急促地轻颤了两下。
一股熟悉又陌生的暖意,从发顶顺着脊椎往下漫,在心间漾起丝丝缕缕的甜意。
等反应过来的时候,贺今朝的耳尖已经不受控地漫上薄红。
他望着宋时宜垂着的眼睫,那点浅淡的笑意早从唇角溢到眼底,连眼神都柔了下来。
他甚至下意识地微微低头,让那只手能更稳地落在发上,象一只寻求抚摸的大狗狗。
空气中漫着微妙的悸动,每一缕都叫人心跳失序,难以言喻的旖旎,正无声地往四下里漫开。
忽然,贺今朝低低笑了出声,嗓音蛊惑又松懒,精致的眉眼在灯光下惊人的夺目。
“小时宜,怎么还占人便宜呢?”
宋时宜似乎也意识到了不妥,慌忙收回手。
眼睫垂下时轻轻颤了两下,贝齿下意识咬住下唇,连指尖都绷着几分紧张。
她自己也说不清,为什么会突然做出这样的举动。
只是刚才见他那样,心里莫名发紧。
她不想看到贺今朝不开心。
在她的印象里,贺今朝永远是恣意潇洒的模样。
漫不经心的挑眉,散漫肆意的笑,仿佛这世上从没有能难倒他的事。
她从未见过他刚才那般模样。
孤寂象一层薄雾裹着他,眼底藏着迷茫,连周身的气息都透着几分阴郁,仿佛整个人陷在无人能懂的世界里。
她不知道他为何会这样,想要让他开心一点。
可偏偏,她连一句安慰的话都说不出口。
这份无力感又涌了上来,她忍不住懊恼,为什么自己会得这样的病。
所以她用了之前贺今朝安慰过她的方法,来安慰他。
她抬眼望向贺今朝,双手缓缓抬起,认真打着手语。
“你之前,也是这样安慰我的。”
贺今朝的神色骤然一怔,这句话象一把钥匙,瞬间打开了记忆的闸门。
那天,是宋时宜高中的第一次月考,成绩没有想象中的理想。
堪堪排在年级第九。
相比于初中回回第一,确实心里会有些落差。
恰好那段时间沉砚辞去了别的城市参加竞赛,特意托付他多照看宋时宜。
放学后他去她的班级找她,却看见小姑娘蔫巴巴地趴在桌上,连平日里高高束起,透着劲儿的马尾,都耷拉着没了精神。
贺今朝当时还以为她受了欺负,心一下子提了起来。
追问之下,才知道是为了成绩的事。
他松了口气,挑了挑眉,那股子张扬恣肆的劲儿又回来了:“我还以为多大的事,不就是没适应嘛,别瞎否定自己。”
可宋时宜还是皱着小脸,没怎么释怀。
贺今朝轻叹了口气,微微弯下腰,一只手插在裤兜里,另一只手轻轻复在她的发顶,带着安抚意味地揉了揉。
宋时宜愣住了,缓缓抬起头,撞进他的眼眸里。
少年的眸光清亮得象晴日里的湖水,平日里的懒散敛了去,多了几分柔软缱绻。
他的声音清澈含着点点笑意,温柔异常。
“你已经做得很好了。”
“别不开心了,大不了……我给你补课。”
“你的快乐,比完美更重要。”
窗外的日光斜斜切进来,在地面投下斑驳光影,恰好裹住他挺拔的身影。
少年穿着干净的蓝白校服,侧脸线条精致立体,额前碎发被风拂得微乱,垂落的眼睫轻轻颤着。
而她坐在座位上,同样的校服穿在身上,显得有些宽大。
及腰的长发高高扎起,鬓边几缕碎发被风撩动,蹭得耳尖悄悄红了。
一个站着,一个坐着。
一个垂眸,一个仰头。
一个温软乖巧,一个恣意不羁。
好象就是从那天起,他们之间的距离,比从前近了许多。
对贺今朝来说,那确实是段很难忘的回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