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年新气象。
真正意义上有了新气象的陈默在床上醒来时竟然罕见的有了想要赖床的想法。
没办法,昨晚熬的有点久,昨晚的陈默几乎是挨个给每个认识的人都发了祝福,有些关系好的还打了电话。
其中李盛跟陈默聊的时间最久,李盛还让陈默有空回红山市看看。
“小默,起来没?今天怎么这么晚?要不要吃点东西啊?”
门外传来了韩曼的声音。
“妈,我换个衣服马上就出来了,你们先吃。”
新年的阳光透过窗帘缝隙洒进来,陈默换好衣服走出房间时,客厅里已是一派暖融融的景象。
韩曼正在往餐桌上端东西,陈汉难得穿着休闲坐在沙发上看早间新闻,陈乐言和陈乐一已经坐在餐桌旁低声交谈着什么。
见陈默出来,陈乐一笑着招手:“早起小标兵怎么今天起这么晚?怎么了?是不是身体不舒服啊?”
“没事儿,身体倍棒吃嘛嘛香,可能就是睡的太舒服了。”陈默拉开椅子坐下,接过母亲递来的豆浆,“爸,妈,哥,姐,新年快乐。”
“新年快乐。”陈汉关掉电视走过来坐下。
“对了,咱们今天有什么安排?”陈乐一举起了手。
陈乐言接过话头:“去看小默演的那部电影吧,年前我特意弄了几张票。”
“那也行,正好给我老弟贡献点票房。”
下午两点,一行人驱车来到位于cbd的一家高端影院,影院大堂里已有不少观众在等待入场,陈默戴着口罩和帽子低调地跟在家人身后,五感敏锐的他瞬间捕捉到了周围零星传来的讨论声。
“林清的新片,他上一部是不是扑得很惨?”
“我看那些宣传上这次是个文艺爱情片?不会又是什么屎味的巧克力吧。”
“但听说这次剧本是陈默写的,主演也是陈默,说不定能有惊喜呢?”
“陈默不是唱歌的吗,他演戏能行吗?”
“文艺片还选在春节前上,挺冷门的档期。连大规模路演宣传都没有,看来片方自己也没啥信心,估计就是圈点钱吧。”
“看看呗,票又不贵,不好看就在网上骂呗。”
陈乐一轻轻碰了碰陈默的手臂,低声说:“小默你别在意,电影还没放,说什么的都有。”
陈默点点头,他其实非常理解,林清上一部作品的失利是事实,市场有疑虑再正常不过。名声这东西,来得慢但是去得快。其实陈默当时是不建议林清把上映时间安排得这么赶的,但一向听取陈默意见的林清却是摇摇头。
“陈默啊,你没被全网骂过,体会不到那种感觉。我这次就是要打翻身仗,钱赚多赚少没啥,一个文艺片拼不过那些大制作,但我得把臭名声掰回来一点儿,片子本身够硬,就不怕没时间发酵。”
一家人走进放映厅。灯光暗下,银幕亮起。
片头是简单的黑底白字:“林清导演作品”。
随后画面缓缓展开,影片开场并非强烈的情节冲突而是用近乎白描的细腻镜头,捕捉七十年代云绣村的日常。
晨雾笼罩的青山,青石板路泛着湿漉漉的光,妇女在河边浣衣,炊烟从青瓦屋顶袅袅升起,色调干净、柔和,带着一种褪色照片般的年代感与静谧诗意。
音乐慢慢响起,是悠扬中带着些许哀婉的弦乐,不喧宾夺主,只是恰到好处地烘托着画面情绪。
其实如果不是陈家人要来,陈默自己对这部电影是不太感兴趣的,毕竟从他去林清工作室开始,他看这部片子都感觉看吐了。
但现在陈默感兴趣的不是电影本身。
“这开头真好,不过不会跟林清第一部电影一样吧……。”
“镜头太干净了,看着特别舒服,心里也静下来了。”
听着放映厅中一些观众低声的讨论,陈默仍没放下心来,毕竟“骗点击”这件事林清干过一回,好多观众已经有ptsd了。
随着屏幕上的变化,周遭的细语渐渐平息,陈默才放松了身体靠在椅背上,这是个好消息,至少这证明看电影的人慢慢沉进去了。
情节在平淡如水的日常中推进,两人隔着村口的溪流相望,在公社的集体劳动中偷偷交换一个眼神,陆怀瑾用口琴吹奏简单的旋律,谭秀芬在笔记本上偷偷画下他的侧影……
没有轰轰烈烈的誓言,有的只是那个年代特有的、被紧紧包裹在集体规范之下,却从缝隙里顽强生长出的青涩爱恋。
放映厅里异常安静,只有影片本身的细微环境音和偶尔响起的、恰到好处的配乐。
“小默,你真的有渣男的潜质。”
看着凑过来的陈乐一,陈默翻了个白眼,“姐你是不是最近看我不顺眼,怎么总人身攻击我啊?”
“你压根就不喜欢熹微,但是你电影里还那么深情,您真不是人啊你。”
“我说姐,有没有一种可能,我是说可能啊,那是演的,我当时是个演员,那特么是我的职业操守。”
陈乐一哼哼了一声,“你是演的,别人可不是。”
这时,放映厅中有些其他的观众也小声讨论了起来。
“这陈默演技也太好了吧,他不是学导演的吗,而且才大一啊,现在的年轻人这么牛吗?”
“还有沈熹微,天啊,这个眼神,演的跟真的一样,两人这种互动也太甜了吧。”
但随着剧情的推进,故事发展来到了分离的转折点。
征兵的消息传来,陆怀瑾决定参军。
影院里好多观众瞬间就觉察到了不对,氛围明显起了变化,陈默能感觉到许多观众的气息微微绷紧。
陈默的剧本陈家人自然是看过的,身旁母亲韩曼看到这里就是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陈乐言放在扶手上的食指也轻轻叩击了一下。
电影中关于战争场面被处理得极为简练甚至抽象,没有血肉横飞的刺激,只有晃动的镜头、急促的呼吸声、电报的滴答声、以及一张张在黑白色调中匆匆掠过的年轻而坚毅的面孔。
陆怀瑾牺牲的消息,是通过一封格式化的公函和一位神情肃穆的村干部,传递到云绣村的。
谭秀芬再次见到陆怀瑾时他的呼吸已经低不可闻了。
这里,沈熹微也贡献了极具感染力的表演。
电影中的谭秀芬没有歇斯底里,她先是愣住,然后跑到陆怀瑾旁边,喉咙里发出压抑到极致的呜咽,眼泪大颗大颗滚落,却几乎没有声音。
那种巨大的悲恸被强行禁锢在躯体里的演绎,让放映厅里瞬间被一种沉重而心碎的寂静笼罩。
陈默清晰地听到好几个方向传来了吸鼻子的声音,就连早就知道结局的陈乐一也拿出了纸巾一边擤着鼻涕一边看着屏幕。
影片最后,时光流转,许多年后的谭秀芬望着那在凛冽寒风中依然挺立的树干沉默良久,脸上浮现出一种历经岁月洗涤后的微笑。
镜头再次缓缓推向树干,在枯枝与积雪之间,仿佛真的有那么几点极其微小的、象征性的花苞痕迹。
背景音里,隐约飘来少年陆怀瑾口琴声的旋律变奏,悠远怅惘。
影片结束,灯光没有急于亮起,银幕反而更暗了。
随即一张照片由暗变明缓缓亮起,照片上浮现出了一行字体。
《陆怀瑾先生写给谭秀芬女士的第一封信》
“秀芬:
展信佳。
笔提起,又落下,不知该从何说起,当你读到这些字句的时候,我乘坐的火车,想必已经驶出了川蜀盆地”
过了一会儿,照片变成了另外一张,字体也发生了变化。
《陆怀瑾先生写给谭秀芬女士的第二封信》
“秀芬同志
”
四张图片一一闪过之后,整个放映厅内的照明才由暗至明,然而与开场前那种浮躁的议论不同,此刻的厅内异常安静。
足足过了十几秒,整个放映厅才能听到有人长长地舒出一口气。
这些零星的、压低了声音的讨论,语气里不再是质疑和预判,而是带着观影后被触动的回味。
陈默的心彻底安定下来,他收回目光转而看向家人。
韩曼眼圈仍有些红,正小心地叠着用过的纸巾,看向陈默的目光充满了骄傲。
陈乐一凑过来,声音还带着点鼻音:“小默,你们演的怎么这么好啊。”
“都说了,这是职业操守。”
一家人随着人流走出放映厅,冬日的阳光透过影院高大的玻璃幕墙照射进来,清冷明亮,仿佛能涤净刚才沉浸在光影故事中的所有阴郁与伤感。
电影结束了。
而网上的舆论,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