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凯笑了笑,“朱师傅,就算是微服私访吧,要是他们都知道我是书记,那我也看不到什么了,我们可以走了吧!”
朱锋憨笑着没有说什么,转身出去了。
何凯看了看朱彤彤,“不要告诉被人我出去的事!”
上了面包车,中年人一脚油门,车子便在尘土中冲了出去。
车内,气氛起初有些沉闷。
何凯主动打破僵局,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看起来放了有些时日、烟盒都有些皱了的香烟。
这还是当初给秦书记当秘书的时候随身携带的招待烟。
他抽出一支递给驾驶座上的朱锋,“朱师傅,来一支?”
朱锋愣了一下,飞快地瞥了一眼何凯,连忙接过。
他有些受宠若惊,“哎哟,何书记,这怎么好意思”
“朱师傅,反正我也不抽烟,这烟就留给你吧!”
说着将那包华子放在朱锋面前的驾驶台上。
朱锋摸出打火机点燃香烟,深深吸了一口,眯起了眼睛,似乎那烟草的味道能驱散一些路途的疲惫和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压抑。
“何书记,您实在是太客气了,没一点架子!”
他吐出一口烟雾,侧了侧脸,露出一个带着憨气和几分自嘲的笑容,“您还是叫我朱疯子吧,大伙儿都这么叫,我听着更习惯,也自在。”
“朱疯子?”
何凯来了兴趣,也放松地靠在并不舒适的座椅上,“这绰号有什么讲究?”
“嗨,没啥讲究!”
朱锋单手扶着方向盘,另一只手夹着烟,语气随意却带着底层劳动者特有的豁达,“就是我开车猛,性子直,有时候说话做事不过脑子,像个疯子,叫着叫着,本名都快没人记得了。挺好,听着有劲儿!”
何凯微微摇头,语气真诚,“那太不礼貌了。朱师傅就是朱师傅。”
“哎哟我的何书记啊!”
朱锋哈哈一笑,被烟呛得咳嗽了两声,“您到底是读书人,斯文!我们这些在土里刨食、煤堆里打滚的大老粗,还讲啥礼貌不礼貌的?能吃饱饭,不出事,就是老天爷赏脸了!”
“您不知道,当初我在井下干活那会儿,那地方黑得伸手不见五指,喘气都带着煤渣子味,啥礼貌、啥体面,在那下面,屁都不值!能活着上来,跟工友骂两句娘,灌两口劣酒,那就是最大的快乐!”
他的话粗粝,却带着一种血淋淋的真实感。
何凯心中一动,顺着话题问,“朱师傅下过井?在矿上干过多久?”
“干过!咋没干过?”
朱锋的眼神黯淡了一瞬,声音也低了些,“前前后后,七八年总是有的,后来出了点事,命大,捡回条命,老婆孩子哭天抢地不让再下了,这才凑钱买了这破车,跑跑运输,好歹是在太阳底下干活。”
“井下到底是什么样?”何凯追问,他想知道最真实的情况。
朱锋沉默了几秒,狠狠吸了口烟,才缓缓道:“啥样?何书记,我说句不中听的,那井底下跟地府的门槛差不多!黑,是真黑,不是晚上那种黑,是那种能把人吞进去、骨头渣子都不剩的黑。”
“潮湿,阴冷,到处是木头柱子支着的巷道,头顶上嘎吱嘎吱响,不知道啥时候就会掉石头,机器轰鸣,煤尘呛得人肺管子疼,说话得扯着嗓子吼,在里面待久了,感觉时间都停了,分不清白天黑夜,就记得一车一车地把黑乎乎的煤块往外运”
他的描述平淡,却勾勒出一幅令人心悸的画面。
何凯想象着那幽深、危险、与世隔绝的地下世界,心情沉重。
“朱师傅太幽默了!”
他勉强笑了笑,试图缓和一下过于沉重的气氛,“地府什么样,您又没见过。”
“幽默?”
朱锋转过头,深深地看了何凯一眼,那眼神里有某种经历过生死淬炼后的平静,也有一丝难以抹去的后怕。
“何书记,我不是幽默,我的一只脚,真真切切踏进过地府的门槛,就是那场冒顶我被埋在里面,整整一天一夜。”
“四周全是黑的,静的能听见自己心跳,不,是听见血往头上涌的声音,石头压着腿,动不了,又冷又饿,以为自己肯定完了后来,不知道是运气好还是命硬,被挖出来了,打那以后,我就觉得,井下的日子,就是向阎王爷赊来的。”
车厢里陷入短暂的沉寂,只有引擎的轰鸣和车外呼啸的风声。
何凯则感到胸口发堵,一种混合着震撼、同情与愤怒的情绪在涌动。
他沉默了片刻,整理了一下思绪,问出了一个更直接、也更尖锐的问题,“朱师傅,凭您的经验和了解,您觉得,咱们黑山镇这些大大小小的煤矿、煤窑,最大的问题是什么?安全隐患到底有多严重?”
这个问题让朱锋夹烟的手指微微顿了一下。
他透过烟雾看向前方蜿蜒崎岖、被煤车压得坑洼不平的土路,脸上的憨厚渐渐被一种深刻的疲惫和无奈取代。
他没有立刻回答,直到那支烟快烧到过滤嘴,才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吐出几个字。
“何书记在我们这些下苦人的命,在那暗无天日的井里真的就不算命。”
他顿了顿,声音提高了一些,却带着冰冷的嘲讽,“一条命,二十万,行情价,多了没有,矿上死了人,老板捂着,镇里帮着捂,家属闹得狠了,就拿钱砸,二十万,一次性了断,签协议,按手印,从此两清,您说,这算什么问题?这就是最大的问题!人命,成了可以明码标价、讨价还价的东西!”
二十万!一条命!
何凯的心像是被重锤狠狠砸中,呼吸都为之一窒。
尽管早有心理准备,但从一个亲历者口中如此平淡而残酷地说出来,带来的冲击依然难以言喻。
一股强烈的冲动涌上心头。
他需要亲眼看看,亲身体验!
“朱师傅!”
何凯的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发紧,但眼神却异常坚定,“能不能带我下一口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