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慧老师握着何凯递给她的纸巾,指尖仍在微微颤抖。
但这一次,泪水冲刷掉的是长久以来的绝望和屈辱,留下的是难以置信的狂喜和深深的感激。
她望着眼前这位年轻却如山般可靠的书记,声音哽咽,“何书记,您真是个好领导……我、我都不知道该怎么感谢您了!我这心里……这块大石头,总算是落了地……”
何凯温和地笑了笑,语气诚恳而务实,“吴老师,快别这么说。事情能这样解决,主要是成书记和县里体恤您的困难,调到县城工作,离家近,环境也好,对您爱人的治疗和您自己都更方便,这是您应得的照顾。”
“方便,太方便了!”
吴慧连连点头,一想到再也不用在黑山镇和县城之间奔波哀求,再也不用看韩有才那些人的脸色。
她感觉连呼吸都顺畅了许多,“太感谢您了!太感谢成书记了!”
何凯看她情绪依然激动,便又递过去一张纸巾,温言安抚,“吴老师,千万别这样,作为镇党委书记,了解和解决干部职工的实际困难,是我的分内之责,看到您的问题能解决,我也很高兴。”
吴慧接过纸巾,仔细地擦干脸上的泪痕,深深吸了几口气,努力平复着心潮。
忽然,她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抬起眼,眼神变得异常清亮而坚定,之前的柔弱无助一扫而空。
她伸手从随身那个洗得发白的旧布包里,小心翼翼地取出一个用塑料皮仔细包裹着的小本子。
本子很普通,是学生用的那种软皮抄,边角已经磨损,但保存得很干净。
她双手捧着本子,递到何凯面前,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带着一种豁出去的决然,“何书记,这个……您收下。”
何凯一愣,没有立刻去接,疑惑地看着她,“吴老师,这是?”
吴慧将本子轻轻放在何凯面前的桌上,手指在上面留恋地摩挲了一下,仿佛在告别一段沉重的过去。
“这里面……是我和一些信得过的老师,这几年私下里记下来的一些东西。”
她抬起头,目光坦荡而灼热,“主要是关于镇里几所学校的情况,我们看到、听到的一些事……可能不全面,也可能只是皮毛,但都是真的。”
何凯的心猛地一跳,目光落在那本看似普通却可能暗藏惊雷的小本子上。
他没有立刻去翻,而是严肃地看着吴慧,“吴老师,您为什么要这样做?这可能会给您带来麻烦。”
吴慧摇了摇头,脸上露出一丝苦涩却释然的笑容,“麻烦?我这工作都快没了,还有什么好怕的?”
她的眼神变得锐利起来,带着教师特有的清高和对不公的愤懑,“我就是看不惯!看不惯某些领导只顾自己享乐、只顾往上爬,却把孩子们的学习环境、老师们的死活完全不放在心上!”
“黑山镇的孩子上学太苦了!教室是危房,冬天像冰窖,夏天像蒸笼,教学器材缺东少西,有些村小连个正经操场都没有……这些,他们汇报材料里写过一个字吗?没有!他们只会写高度重视、持续改善!”
她越说越激动,胸膛微微起伏,“我们当老师的,人微言轻,说了也没人听,听了也没人管,但我想着,总得有人把真实情况记下来,万一……万一哪天来了个青天老爷,想了解真相呢?”
她看着何凯,眼中充满了信任和最后的寄托,“何书记,您来了,您不一样,您敢把楼让给孩子们,敢为了我一个普通老师的事直接找县委书记,我把这个交给您,我放心,这里面的东西,或许对您了解黑山镇的教育,甚至……了解某些人,有点用处。”
何凯感受到手中那本子似乎还带着吴慧的体温,更感受到其中沉甸甸的信任和期盼。
他知道,这不仅仅是一个本子,这是一线教师们被压抑已久的声音。
他郑重的双手接过本子,紧紧握了一下,目光坚定地看着吴慧,“吴老师,谢谢您的信任。这个本子,我会认真看,我向您保证,只要我何凯在黑山镇一天,就一定竭尽全力,让这里的学校,真正成为能让孩子们安心读书、让老师们安心教书的地方!绝不让孩子们再挨冻,绝不让老师们再寒心!”
这句承诺,铿锵有力,掷地有声。
吴慧的眼圈又红了,但这次是欣慰和希望的泪水。
她用力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深深地看了何凯一眼,转身离开了办公室,脚步似乎比来时轻快、坚定了许多。
送走吴慧,办公室里重新安静下来。
炉火已经熄灭,寒意渐渐渗入。
何凯端起桌上那杯早已凉透的茶水,一饮而尽,冰凉的液体滑入喉咙,却让他沸腾的思绪更加清晰。
他摩挲着手中两个笔记本。
老书记张尚忠那本厚重沧桑的,和吴慧老师这本单薄却滚烫的。
它们仿佛代表着黑山镇的过去与现在,沉默与呐喊,高层视角与基层血泪。
线索正在汇聚,拼图正在展开。
但纸上得来终觉浅。他需要走出去,用眼睛看,用耳朵听,用脚去丈量这片被煤炭染黑了的土地。
他拿起电话,拨通了隔壁朱彤彤的号码。
“朱主任,麻烦你来一下。”
很快,朱彤彤敲门进来,脸上带着惯常的小心翼翼,“何书记,您找我?”
何凯站起身,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脖颈,说道,“朱主任,我想去下面转转,实地看看。各个村子,还有……镇上的几个矿,特别是规模比较大的那几个,你对下面的情况熟悉吗?能不能推荐个路线,或者找个熟悉情况的向导?”
朱彤彤闻言,脸上露出为难的神色,下意识地搓了搓手,“何书记,这个……说实话,我对各村的具体情况,也就是知道个大概,哪村在哪,支书是谁,至于更深的情况……我也不太熟,矿上就更不用说了,那都是归县里直管或者有专门协议的企业,我们镇里平时……接触不多。”
她观察着何凯的脸色,见他并无不悦,才试探着说,“不过……找个向导和车子,应该没问题,我有个远房叔叔,就在镇上跑……跑点运输,有时也拉人,对下面各村和矿上那一片的路都熟,您看……”
“跑运输?是跑黑车吧?”何凯直接点破,语气却并不严厉。
朱彤彤脸一红,有些尴尬地点了点头,“是……主要是为了方便些老乡出门,赚点辛苦钱糊口。何书记,车费……这个可以走镇上经费报销的。”
何凯摆了摆手,态度明确,“不用报销,私人帮忙,我自己付钱,天经地义,而且我不仅要坐车,还需要他当向导,介绍一下情况,这算是劳务,更应该付酬劳。就这么定了。”
见何凯坚持,朱彤彤也不再说什么。
她拿出手机,“那我给他打个电话,让他马上过来。”
“好!”
何凯点头。
很快朱彤彤打通了电话,简单说了几句便挂了电话。
“何书记,说好了,我那叔叔正好在镇上,他马上过来!”
何凯点点头,“你觉得我们先去哪里比较合适?村里,还是矿上?”
朱彤彤犹豫了一下,小心地说,“矿上……那边环境复杂,而且现在都快下午了,您看……”
何凯目光投向窗外灰蒙蒙的天空,语气平静却不容置疑,“就去矿上,特别是去年……出过事的那片矿,我心里一直惦记着。”
朱彤彤心里“咯噔”一下,脸上闪过一丝紧张和不安。
她当然知道何凯指的是什么。
她嚅嗫着,“何书记,那些矿……都归县里管,手续齐全,我们镇上……其实也管不到什么。”
何凯转过头,目光平静地看着她,“你说得对,行政管辖权可能主要在县里!”
他话锋一转,声音低沉了几分,“但是这些矿,开在我们黑山镇的地界上,工人,很多是我们黑山镇的百姓,出了事,影响的也是我们黑山镇的环境和安定,更何况……”
他顿了顿,眼神锐利如刀,“如果真的存在瞒报、安全漏洞、侵害群众利益的事情,我这个镇党委书记,能因为不归我直管就装作看不见吗?真出了大事,追究起属地责任来,我们跑得掉吗?”
这番话合情合理,更带着一种凛然的担当,让朱彤彤哑口无言。
她低下头,不敢再劝,“我明白了,何书记。”
就在这时,窗外传来一阵汽车引擎声。朱彤彤透过窗户看了看,忙说:“何书记,我叔叔来了。”
“好,我们走。”
何雷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穿上,将两个笔记本小心地锁进抽屉,然后拿起自己的公文包和笔记本,对朱彤彤点了点头,率先走出了办公室。
院子里停着一辆半旧的面包车,车身沾满泥点,一个约莫五十岁上下、皮肤黝黑、面容憨厚中透着精明的中年男人站在车旁,有些拘谨地搓着手。
看到朱彤彤和何凯出来,他连忙露出笑容。
“何书记,这是我叔叔,朱峰!”
朱彤彤介绍道,“叔叔,这就是我们镇上新来的何书记。”
“何书记好!何书记好!”
朱峰连忙点头哈腰,显得有些紧张。
他显然已经从侄女那里知道要拉的是镇里最大的官。
“朱师傅,麻烦你了!”
何凯上前,主动伸出手和他握了握,态度平和,没有任何架子,“今天下午辛苦你,带我去几个地方转转,主要是几个大矿附近看看,顺便也听听你对咱们黑山的了解。”
何凯的平易近人让朱峰稍微放松了些。
他连忙拉开车门,“不麻烦,不麻烦!何书记您请上车,车里简陋,您多包涵,您说去哪,咱就去哪!”
“朱师傅,我也只是了解了解情况,可不要满世界都知道哦!”
“明白,何书记,您这不就是微服私访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