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天踩在那层蠕动的膜上,每一步都像陷进活物的皮肉。青鸾伏在他背上,呼吸微弱,指甲缝里渗出的黑血还在往下滴,一滴一滴落在他肩头,与判官笔留下的伤痕混在一起。那血落处,心口残缺的金纹便轻轻一跳,像是有根线被无形的手扯动。
时幽已经说不出话,整个人靠在他另一侧,骨头都像被抽空了。沙漏碎裂后,他的眼神就开始涣散,偶尔抽搐一下,像是被什么画面刺穿了神魂。
前方就是那扇门。
暗红的光从门缝里渗出,不像是火,倒像是血在流动。楚天停下,左手按住青鸾后颈,防止她突然暴起。焚霄剑还握在右手,剑身血纹微闪,与门缝中的光遥相呼应,像是彼此认出了对方。
他没动。
刚才那一瞬间,他听见了——不是从耳朵,而是从骨头里传来的低语,比之前更清晰,带着某种韵律,像在念一段被遗忘的誓词。
“容器……已成。”
他咬破舌尖,血腥味在嘴里炸开,识海稍稍清明。指尖抹了点血,在地面画了半道静心符。三枚清心丹早就在上一章吞了,现在只剩残力,勉强压住那股往脑子里钻的嗡鸣。
他不能倒。
青鸾的命拴在他心口那半枚金纹上,时幽的命悬在最后一丝意识里。他要是撑不住,这两个人都会立刻被深渊吞进去。
焚霄剑缓缓抬起,剑尖对准门缝。
他将剑身贴地,血纹与红光接触的刹那,一股震颤顺着剑柄传上来。不是攻击,也不是防御,而是一种……共鸣。像两块碎玉,本是同源,久别重逢。
就在这时,额心突然裂开一道缝。
不是皮肉裂开,而是皮肤下浮出一道暗金色的纹路,像被烙铁烫出来的旧印。楚天闷哼一声,单膝跪地,眼前猛地一黑。
记忆涌了进来。
——祭坛。黑石垒成的环形高台,中央插着一卷残破的丹书,书页焦黄,边缘卷曲,像是被火烧过无数次。一个男人跪在台中央,黑袍染血,胸口空了一块,血正从那里汩汩流出,浇在丹书上。
鬼王站在他身后,手还插在那人胸腔里,五指攥着一颗跳动的心脏。那心脏通体漆黑,却在燃烧,火焰是幽绿色的,像极了青鸾爆发时的幽冥火。
“天命不可逆。”鬼王开口,声音和此刻地底的低语一模一样,“可你偏要逆。”
那人没说话,只是抬头,露出一张和楚天有七分相似的脸。他的眼睛已经瞎了,眼眶里是灰白的雾,可嘴角却在笑。
丹书在血中缓缓翻开一页,烫金的“弑神”二字浮现,随即被血浸透,消失不见。
记忆到这里戛然而止。
楚天猛地睁眼,额心的纹路已经隐去,可那两个字还在他识海里烧着——弑神。
不是警告,不是提示,而是……预言。
他喘了口气,冷汗顺着鬓角滑下。刚才那卷丹书,和他识海中的天命丹书,分明是一体两物。而那个被掏心的男人,是上一任天命之子?还是……更早的某个轮回?
他还没来得及细想,背上的青鸾突然动了。
她的手指抽搐了一下,随即猛地抬头,双瞳泛起幽绿,嘴唇开合,声音像是从地底挤出来的:“容器已成,献祭开始。”
楚天反手扣住她手腕,力道大得几乎捏碎骨头。可她另一只手已经抬了起来,直扑他心口。
就在指尖即将触碰到皮肤的瞬间,他心口那半枚金纹骤然发烫,残缺的边缘竟泛起一丝微光。与此同时,识海中丹书无风自动,一页泛黄残卷缓缓展开,上面没有文字,只有那两个烫金大字——弑神。
金光一闪,注入青鸾眉心。
她整个人猛地一僵,幽绿退散,眼眶里竟涌出泪水,顺着脸颊滑下,在空中化作一缕白烟。
“我……看见了。”她声音发抖,“不是我……是她。”
楚天没松手:“谁?”
“守剑人。”青鸾的眼泪不断涌出,像是止不住,“白发,赤瞳,脚踝上有锁链……她站在黄泉边上,剑指着鬼王,说‘此身可灭,此誓不毁’。”
她的手指颤抖着指向自己心口:“可鬼王杀了她,把她的魂封进血脉,一代代轮回……等一个能承载她意志的容器。”
楚天眼神一凝。
“我就是那个容器。”青鸾低头,声音轻得像在自语,“可他们骗我……说我是幽冥火凤的后裔,说我的火是毁灭之火……可那不是毁灭……是守护。”
她抬手,掌心浮起一团火。
不是幽绿,也不是灰白,而是纯净的银白色,像月光凝成的焰。火光映在她脸上,泪水还在流,可眼神却清明了。
“守剑人的火……是净世之火。”
楚天没说话。他低头看自己心口,那半枚金纹还在发烫,边缘的微光与青鸾掌心的火焰隐隐呼应。刚才丹书翻出的“弑神”页,是不是也在回应这个真相?
就在这时,时幽突然抽搐了一下。
他抬起手,指尖颤抖地指向门缝:“三百年前……我看到的未来……变了。”
楚天转头:“什么?”
“青鸾没变成黑火巨凤。”时幽声音断续,“她站在你身后,手里握着一柄虚影剑……而你……你手里拿着丹书,站在祭坛上,鬼王的心……在你脚下。”
楚天瞳孔一缩。
“可那不是结束。”时幽喘了口气,“丹书在烧,你在哭,而天上……裂开了一道缝。有东西……要下来。”
话音未落,他手一垂,彻底昏死过去。
青鸾盯着那扇门,银白火焰在掌心跳动:“门后不是鬼王……是神格碎片。它在等你。”
楚天没动。
他能感觉到,额心那道暗金纹路还在,像是被种下的印记。而心口的残纹,正与门缝里的红光产生某种牵引,像是要被吸进去。
他缓缓站直,将青鸾扶正,左手搭在她肩上,确保她不会突然失控。焚霄剑重新握紧,剑柄上的血纹已经和门缝的光连成一线,像是在指引。
他往前迈了一步。
脚下的膜突然剧烈搏动,像是察觉到了什么。门缝中的红光猛地一涨,随即收缩,形成一个漩涡状的入口。
就在光晕最盛的瞬间,楚天心口的残纹骤然发烫,整枚金纹从皮肤下浮起,化作一道细线,直奔门缝而去。
线尖触光的刹那,门内传来一声低笑。
不是鬼王。
更古老。
更冷。
楚天的手已经按在门上,指尖触到那层流动的红光,像是摸到了凝固的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