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后,辰时。
迎宾营东侧,一处被单独划出的集合点。寒风呼啸,卷起地面细碎的冰晶,打在脸上如同针扎。天色依旧阴沉,铅云低垂,仿佛随时会压下更猛烈的风雪。
林衍准时抵达。他换上了一身冰风谷提供的、具有一定御寒和隐匿效果的白色冰熊皮袄,气息内敛,目光平静地扫过已经到达的几人。
严锋早已在此等候,他换下了制式铠甲,穿着一身便于行动的深蓝色劲装,外罩防风斗篷,背着一柄厚重的玄铁战刀,整个人如同一块历经风雪的礁石,沉稳而精悍。见到林衍,他微微点头示意。
另一边,站着一位身形高挑、面容俊朗、穿着玄冰赵家标志性冰蓝锦袍的年轻男子,约莫二十七八岁年纪,筑基中期修为。他腰间悬着一柄装饰华美的长剑,手中把玩着一块不断变换着微弱光芒的罗盘状法器,眼神中带着世家子弟特有的矜持与一丝不易察觉的傲气。此人便是玄冰赵家此次派出的子弟,赵无痕,擅长阵法与勘探。
在赵无痕身侧,是一位身材娇小、穿着兽皮短袄、脸上涂抹着几道油彩的少女。她看起来不过十七八岁,眼神灵动,带着野性的光芒,筑基初期修为。她的肩膀上蹲着一只通体雪白、只有巴掌大小、眼睛却如同红宝石般剔透的“寻踪雪貂”。这正是御兽宗的天才弟子,苏小蛮,专精追踪与妖兽沟通。
最后一人,独自站在稍远处,与其他人格格不入。他(她)全身笼罩在一件宽大的、带着帽兜的灰色斗篷中,看不清面容,甚至连身形都模糊不清,唯有斗篷边缘不断有淡淡的、仿佛能冻结灵魂的寒气溢出。不用说,这便是来自寒寂山的使者。他(她)的气息极其晦涩,若非林衍神识强大,几乎难以察觉其存在,给人一种深不可测又极其危险的感觉。
加上林衍,五人已到齐。按照玉简信息,还缺那位巡防司的假丹校尉队长。
就在约定时间即将到来之际,一道凌厉的破风声由远及近。只见一道身影从悬冰城方向疾驰而来,速度极快,几个呼吸间便落在集合点中央。
来人是一名身材中等、面容普通、丢入人群便难以辨认的中年男子。他同样穿着便于行动的深色劲装,腰间挂着悬冰城的令牌,气息凝练厚重,赫然是假丹境界!只是他的气质过于普通,若非那身修为,简直像是个寻常的军中老卒。
“人都到齐了。”中年男子目光如电,快速扫过在场五人,在林衍和寒寂山使者身上略微多停留了一瞬,声音沙哑而干脆,“我是此次‘破冰’行动队长,巡防司暗影校尉,代号‘磐石’。废话不多说,任务目标、区域你们已知晓。永寂冰谷凶险异常,不仅有狂暴妖兽、诡异魔气,更可能有魔修设下的陷阱与埋伏。此行,一切行动听我指挥,擅自行事者,军法处置。明白?”
他的语气平淡,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铁血意味,显然是久经沙场、杀伐果断之辈。
“明白。”严锋率先沉声应道。
赵无痕微微颔首,苏小蛮眨了眨眼,脆生生道:“明白啦,磐石大叔。”寒寂山使者只是斗篷下的寒气微微波动,算是回应。
林衍也平静地点了点头。
“很好。”磐石校尉不再废话,直接取出一件梭形飞舟法器,注入真元,飞舟瞬间膨胀至三丈长短,“上舟,出发!”
众人依次登上飞舟。这飞舟品阶不高,速度一般,但胜在隐匿性能不错,且能抵御极寒。
飞舟在磐石的操控下,悄然升空,避开正面战场,绕了一个大弧线,朝着西北方向的永寂冰谷疾驰而去。
舟舱内空间狭小,众人各自调息,气氛沉默。赵无痕闭目养神,手中罗盘微微发光,似乎在提前感应方位。苏小蛮逗弄着她的雪貂,时不时好奇地打量着林衍和那位神秘的寒寂山使者。严锋则与磐石低声交流着一些行军细节。
林衍盘膝而坐,神识却悄然外放,一方面警惕着四周环境,另一方面也在观察着这些临时队友。磐石的经验老到,严锋的沉稳可靠,赵无痕的世家做派,苏小蛮的灵动跳脱,以及寒寂山使者的深不可测……这支小队,成分复杂,各怀心思,能否在危机中同心协力,还未可知。
永寂冰谷距离悬冰城直线距离不过千里,但为了避开可能存在的监视和空中妖兽,飞舟选择了迂回路线,且飞行高度压得很低,速度并不快。沿途景象越发荒凉,冰峰更加陡峭狰狞,风雪也越发狂暴,能见度极低。
约莫飞行了两个时辰,前方风雪弥漫处,出现了一道巨大的、如同被天神斩裂的黑色裂痕,横亘在冰原之上。裂痕边缘犬牙交错,向内望去,深不见底,只有无尽的黑暗与更加猛烈的、带着尖啸的风雪从中涌出。
永寂冰谷,到了。
飞舟在距离谷口数里外的一处冰峰背风面悄然降落。
“前方峡谷入口区域,常年有诡异的冰煞旋风与空间紊乱,飞舟无法安全进入。接下来,我们步行。”磐石收起飞舟,沉声道,“苏小蛮,让你的灵貂前方探路,注意隐匿,搜寻异常气息与生命迹象。赵无痕,注意周围环境灵气与地脉波动,警惕阵法陷阱。严锋,左翼警戒。林衍……你与我居中策应。寒寂山的朋友,麻烦留意神魂层面的异常与魔气踪迹。”
他分配任务清晰果断,显然是深思熟虑过的。将最神秘难测的寒寂山使者和实力超群的林衍放在自己身边,既能最大程度发挥他们的作用,也便于就近观察与控制。
众人没有异议,迅速行动起来。
苏小蛮拍了拍肩头的雪貂,小家伙“吱”了一声,化作一道几乎与风雪融为一体的白影,悄无声息地朝着谷口方向窜去。苏小蛮闭上双眼,似乎在与雪貂共享感知。
赵无痕取出他那块罗盘,真元注入,罗盘上浮现出复杂的灵光线条,开始缓缓转动,探测着周围的灵气流向。
严锋手握刀柄,警惕地扫视着左侧的风雪与冰棱。
磐石一马当先,朝着谷口走去,步伐沉稳,气息收敛到了极致。林衍和那位寒气森森的寒寂山使者,一左一右,跟在他身后。
越是靠近谷口,那股阴寒死寂的气息便越是浓郁。风声在这里变得诡异,时而如同万鬼哭嚎,时而又死寂得可怕。空气中的冰灵气变得狂暴而驳杂,隐隐夹杂着一丝令人心烦意乱的负面能量。
“有魔气残留,很淡,但很新鲜。”一直沉默的寒寂山使者,忽然开口了。声音透过斗篷传来,非男非女,带着一种奇异的金属摩擦般的冰冷质感,让人听了极不舒服。
几乎同时,苏小蛮也睁开了眼睛,小脸有些发白:“前面三百丈,左侧冰壁下有战斗痕迹!还有……妖兽尸体,被吸干了精血和妖力,残留着很讨厌的气息!”
众人精神一凛。
“过去看看,保持警惕。”磐石低声道。
在苏小蛮的指引下,小队很快来到了她所说的地点。只见一处背风的冰壁凹陷处,横七竖八地躺着四五具冰原狼和雪狈的尸体。这些尸体干瘪异常,仿佛被抽空了所有血肉精华,只留下一层皮包着骨头,伤口处残留着淡淡的灰黑色气息,正是魔气!而且,从尸体冻结的程度和魔气消散情况看,死亡时间不超过十二个时辰!
“是魔修的手段!”严锋蹲下检查,脸色难看,“吸食精血魂魄,用以修炼或喂养魔物。”
赵无痕的罗盘指向尸体所在方位时,灵光剧烈跳动了几下:“此地地脉有被强行抽取、污染的迹象,虽然很微弱。”
“看来我们找对地方了。”磐石眼神冰冷,“魔崽子果然在这里活动过。苏小蛮,让你的灵貂继续追踪这股魔气痕迹。赵无痕,注意是否有隐匿阵法或陷阱。”
雪貂在苏小蛮的指令下,对着空气中残留的稀薄魔气嗅了嗅,然后朝着冰谷深处,一条较为狭窄的岔道方向窜去。
小队继续深入。冰谷内部地形远比外面看起来复杂,到处都是岔道、冰窟、深涧,仿佛一座巨大的冰之迷宫。光线昏暗,全靠冰雪反射的微弱天光和众人自带的照明法器。温度低得可怕,若非众人修为不俗且有御寒手段,恐怕早已被冻僵。
沿途,他们又发现了几处类似的战斗痕迹和被吸干的妖兽尸体,魔气残留越来越清晰。雪貂的追踪方向也始终指向冰谷深处某个方位。
“小心!”走在最前面的磐石忽然低喝一声,身形骤停,抬手示意众人止步。
只见前方岔道转弯处,地面上覆盖的积雪看似平整,但在磐石这等经验丰富的老兵眼中,却有一丝不自然的凹陷轮廓。
“是简易的冰爆陷阱,用冰灵力和魔气混合触发,威力足以重伤筑基修士。”赵无痕的罗盘也发出了轻微的警示嗡鸣。
“能解除吗?”磐石问。
赵无痕自信地走上前,仔细观察了片刻,取出几枚小巧的阵旗,手法娴熟地插入雪地几个特定方位,然后打出一道法诀。只见那处积雪微微一亮,随即暗淡下去,那股隐晦的危险感消失了。
“陷阱已解除。布置手法不算高明,但很歹毒,应该是用来预警和拖延追踪者的。”赵无痕收起阵旗,语气中带着一丝对魔修手段的不屑。
众人绕过陷阱,继续前进。然而,越是深入,遭遇的陷阱和残留的魔气痕迹就越多,有时甚至同时出现数条岔道都有魔气残留,显然是魔修有意布下的疑阵。
“他们在迷惑我们,拖延时间。”磐石皱眉,“苏小蛮,还能分辨出主要方向吗?”
苏小蛮额角已经见汗,与雪貂共享感知对她消耗不小。她咬着嘴唇,努力分辨着空气中驳杂的魔气痕迹:“有点乱……但最浓郁、最新的痕迹,好像……指向那边那个最大的冰窟入口。”她指向左前方一个黑黢黢的、如同巨兽之口的洞穴。
那冰窟入口高达五六丈,内部幽深不知通向何处,寒风从中吹出,带着刺骨的寒意和更加清晰的魔气。
“准备进入。”磐石没有犹豫,取出一面散发着微弱金光的盾牌法器护在身前,“赵无痕,注意洞口有无禁制。林衍,寒寂山的朋友,做好战斗准备。我们可能接近他们的巢穴了。”
赵无痕再次上前探查,片刻后摇头:“洞口没有发现人为禁制,但天然冰煞之气很重,对神识有干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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磐石点头,率先踏入冰窟。林衍等人紧随其后。
冰窟内部比想象中更加宽阔,通道曲折向下,四壁皆是万载寒冰,光滑如镜,倒映着众人模糊的身影和法器光芒,显得光怪陆离。温度比外面更低,寒气几乎凝成实质,不断侵蚀着护体灵光。魔气在这里变得浓郁了许多,如同淡淡的黑色烟雾,在冰壁间缭绕。
前行了约莫一炷香时间,通道开始出现岔路。雪貂在岔路口迟疑了一下,选择了一条魔气相对更浓郁的向下通道。
又走了一段,前方忽然传来隐隐约约的、如同诵经又似低语般的诡异声音,夹杂着一种令人心神不宁的韵律。
“是魔道咒语!”寒寂山使者身上的寒气骤然一盛,“前方有魔修聚集,似乎在举行某种仪式!”
“隐匿气息,慢慢靠近!”磐石立刻下令,众人将气息收敛到极致,借助冰窟地形的掩护,悄无声息地朝着声音来源摸去。
拐过一个弯角,前方豁然开朗,出现了一个巨大的冰窟空间,足有数十丈方圆。空间的中央,有一座完全由黑色冰块垒砌而成的简陋祭坛!祭坛上刻满了扭曲的魔纹,正散发着幽幽的黑光。
祭坛周围,盘坐着三名身穿黑袍、面容隐在兜帽下的修士,他们身上散发着筑基后期到假丹不等的魔道气息,正双手结印,口中念念有词,向祭坛中央供奉着的一尊模糊的、由冰与魔气凝聚而成的狰狞魔神虚影注入能量。祭坛下方,还堆放着一些尚未被完全吸干的妖兽尸骸,魔气森森。
而在祭坛后方,冰壁上赫然有一个仅容一人通过的、不断向外渗出浓郁黑气的裂缝!那裂缝边缘的冰层呈现出不自然的腐蚀融化状,正是魔气泄露的源头之一!
找到了!
然而,就在小队众人看清洞内情形,准备制定突袭计划时——
“吱——!”一直安静潜伏在苏小蛮肩头的寻踪雪貂,似乎被那浓郁的魔气和魔神虚影刺激到,突然发出一声尖锐而充满恐惧的嘶叫!
这声音在寂静的冰窟中,无异于惊雷!
祭坛周围的三名魔修,诵经声戛然而止,齐刷刷地转过头,六道冰冷、残忍、充满杀意的目光,瞬间锁定了几人藏身的弯角阴影处!
“有老鼠混进来了……”居中那名假丹境界的魔修,缓缓站起身,兜帽下发出沙哑而阴冷的笑声,“正好,祭品还差几个鲜活的修士神魂……杀了他们!”
另外两名筑基后期魔修也狞笑着站起,周身魔气升腾,祭坛上的魔神虚影也仿佛活了过来,散发出令人窒息的威压!
暴露了!
磐石眼中厉色一闪,知道突袭已不可能,当机立断:“杀!林衍,你对付那个假丹!严锋、赵无痕,缠住左边那个!苏小蛮,寒寂山,右边那个交给你们!速战速决,破坏祭坛!”
话音未落,他已然化作一道残影,持盾挥刀,率先冲向祭坛,目标直指那尊魔神虚影!
大战,在这永寂冰窟之中,骤然爆发!